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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裏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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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裏的日記

她是好看的,尤其氣質清凈。皮膚白皙,短馬尾,濃眉杏眼,圓圓的鼻尖可以算得上俏皮可愛,嘴角天然上翹,卻隱隱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她不喜歡拉幫結派,從小到大沒參與過班級裏的任何女生小團體,而習慣獨來獨往。有時候,學習生活單調枯燥,很多同學都唯恐天下不亂,百無聊賴地希望發生點什麽事情打破平靜,接著的確有事情發生了,於是眾人都樂得看個熱鬧。只有她充耳不聞,繼續看書做題,仿佛戴了隱形的耳機。

她從未料到自己會成為“事情”的主角。

日記是不能放在家的,有時候繼母會翻她的東西,在大人眼中,高中生也是小孩子,而中國的小孩子是沒有隱私的,若有,也往往是危險的,需要大人及時幹涉,懸崖勒馬,引導教育。

自從發現日記被人翻過並且丟棄在公共洗手間的窗臺上,紀嬋悅就好像掉進了一個不會醒來的噩夢,也體驗到了什麽叫“腦袋嗡地一下”。她自問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所以完全沒有懷疑對象,但同時看班上人人都是犯罪嫌疑人,這種感覺糟糕極了。

甚至隨便一個洗手間蹲位的門內都用圓珠筆寫著“421是賤貨”,後面畫了三個感嘆號。

字跡雖細小,卻觸目驚心,因為421是她的生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麽淺顯的道理,她如何不懂?

流言蜚語四處彌散,日記的原文如何,真相又是怎樣,已經不重要了。

她拿走了那本封面畫著月亮的藍色日記本,本該得到呵護和慎重對待的成長心思,被翻得又皺又臟,紙張不知有多少人摸過,但那也是她的東西,得由她親自善後。

日記雖然刻意寫得潦草了些,和平時的字跡不一樣,也還是認得出內容:

“X說再也遇不到像我這樣的女孩了。我不相信,因為誰能說得準未來的事情呢?”

“今天和X說了很多話,心情逐漸平覆,只有X最懂我,而且能給我有效的建議。”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今天氣溫比昨天低幾度。上數學課的時候,陰天的教室裏突然很亮,緊接著風聲鳥聲都進來了,講臺上粉塵揚起,喉嚨很難受,忍不住咳嗽。白天還好,晚上九點多回去的時候冷風吹得耳朵都痛,可明明已經四月底了。今天是我的十六歲生日。X送我一瓶香水,他還親了我一下。這是我的初吻...... 這肯定是不對的。迷茫。沒有人可以說。我是第三者,對不起。”

紀嬋悅冷靜地把它們撕成小得不能再小的碎片,丟在了沿街最臟的垃圾桶裏,仿佛這樣就可以使發生的一切不曾發生似的。她感到惡心,因為別人,也因為自己。

她走在路上、上洗手間、去教室、到食堂,不管她在學校的哪裏,總能看到兩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時不時有互相暗示和確認的眼神飄過來,紀嬋悅望過去,她們就轉頭,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她第一次知道,笑是可以殺人的。紀嬋悅覺得自己就是趙老師畫的那個橢圓,entric.

她們用彼此才懂的笑織成了網,從地上生出,從天上降落,罩住無處可逃的她。仿佛沒穿衣服走在夾道註視的看客中,沖不出去,也無法原地消失。

不合群的女生最容易在“忽視”和“質疑”之間被同齡人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如果這個女生犯了錯,那就更有理由成為被孤立和冷暴力的對象了。

老師們不知道。沒人告訴老師,這是審判者之間獨特的默契,他們不允許有更高一級的權力破壞這個樂趣。

有一瞬間,紀嬋悅想到了死。她沒有想到具體的方法和可能的後果,她只是籠統地想到了死。死就沒有感覺了,痛苦、絕望、恥辱和自責都會消失。現在的她,仿佛被五花大綁在劇院舞臺的聚光燈下,無法動彈,觀眾席上有無數雙眼睛從黑暗中冷漠地看過來,那些沒有面目又真實存在的人。

她恍惚了,看到屈原、海子、莫泊桑、傑克·倫敦、伍爾夫、茨威格、海明威、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芥川龍之介...... 古今中外所有自殺的文學家,乃至書中的少年維特、安娜·卡列尼娜,都微笑著朝她招手。來吧,這裏一點都不黑,那裏才可怕。

紀嬋悅對死亡有了新的思考。死是什麽?

也許,是為了棄絕消極感受,一個人也主動交出美好事物的享受權,自行結束所有生命活動,使身體完全失去自主能力,不再和萬物互動,任自然的力量隨意擺布,水、土壤、灰塵、枯葉和蟲子。沒有噩夢,也沒有歡喜。

自願成為弱者中的最弱者......

因為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高考了,這天的語文課上,又有同學提到了嚴老師曾經押中南省高考作文題的輝煌往事。

嚴老師卻絲毫沒有得意之色,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沒有那麽神,碰巧罷了。再說,高考作文是有技巧的,這世上,只要是有邏輯和結構可以學的東西,都不難。”

紀嬋悅卻想到了自己,她遇到的這件事,比以往的任何理科題目都難。

紀嬋悅的英語測驗破天荒地不理想,這引起了周老師的註意,她讓紀嬋悅放學後去辦公室找她。

周老師的書桌周圍縈繞著飄而不散的紙墨的氣味,和圖書館很像。

“聽力做得尤其差,好像根本就沒聽,最近身體不舒服嗎?”周老師關切地盯著女學生蒼白的臉。

“沒有不舒服。”紀嬋悅無力地擡起眼皮,平日裏黑亮的大眼睛暗淡無光,她說話很輕,虛無縹緲的,周老師要努力才能聽清。

她皺了皺眉。這個女孩精神恍惚,魂不守舍,而且,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悲傷裏。周紫沁突然心一沈,她熟悉這種悲傷,也熟悉從中打撈起一個人的艱難。

“如果你信任我的話,遇到什麽困難,可以告訴我,不要鉆牛角尖,走極端,知道嗎?”

紀嬋悅擡起頭,感激的目光在對方臉上游移不定地轉了一會兒,終於又離開了。

她在心裏感嘆,做周老師的孩子,肯定很幸福吧。

可是事已至此,誰能幫我呢?除非時光倒流,除非,除非己莫為。晚了,太晚了。一件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發生了就跟著人一輩子,隨在身後,長在臉上,怎麽可能擺脫?

我要有個姐姐,還可以找她,可是哥哥,怎麽能跟哥哥說這種事情?

至於周老師,不,她也幫不了我......

“嘿!”

出了辦公室,紀嬋悅心事重重地走在樓梯上,忽然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回頭一看,一班班長正抱著個籃球站在幾個臺階之外的下面,看著她,露出一個大方的笑容。

紀嬋悅疑惑地問:“你在叫我嗎?”

“嗯,我是一班的林毅智。”他有禮貌地自我介紹道,邊說邊慢慢走了上來,“我下學期也要參加市裏的英語演講比賽,所以,我們是隊友。”

紀嬋悅這才明白過來,嘴角動了動:“哦,我...... 我是紀嬋悅。”

沒想到對方竟笑著說:“我知道,久聞大名。”

紀嬋悅臉色一白,心想,他不會也知道日記的事了吧。可看他的樣子並無嘲諷玩笑之意。

紀嬋悅很尷尬,林毅智個子高,跟他站在一起有種壓迫感,她手足無措,只得微微笑了笑:“那我們,下次見。”就低頭匆匆走開了。林毅智不明所以,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離開了,兩人就分別向走廊的兩個方向走去。

放學後,紀嬋悅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追上來,從旁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紀嬋悅側頭,略帶驚訝地喊了一聲:“哥,你怎麽來了?”

“今天沒有重要的課,我請假回家,順便過來看看你。怎麽你臉色有點差,最近還好吧?”男孩的語氣隨意而關切。他就是同學口中的混混,紀嬋悅的表哥郁風鳴,姑姑唯一的兒子。

紀嬋悅的繼母,就像大多數故事中沒有血緣關系的繼母一樣,對她不是很好,家人更寵愛同父異母的弟弟紀恩祖,紀嬋悅從小就和郁風鳴感情深厚,跟親兄妹一樣。郁風鳴只比她大兩歲。小時候玩過家家,郁風鳴總是當“英勇神武將軍”,雄赳赳氣昂昂,威風八面,而紀嬋悅喜歡當小先生,教更年幼的娃娃讀書。

跟紀嬋悅相反,郁風鳴的學習成績一直不是很好,但他對妹妹充滿了信心。

“小悅,你是我們家最有出息的,你以後會讀到博士,博士後...... 有博士後這玩意兒吧?你將來會出國,會聽懂外國人說話,到時候你就可以遠離你後媽了。”

“哥,你別再說我厲害啦,我一點都不厲害。”

紀嬋悅心情覆雜,她沒有郁風鳴那麽樂觀,畢竟自己的成績在二班只能算中游,考不考得上所謂的好大學都不確定。她尤其覺得物理難,只有英語單科成績突出,一直在全年級都名列前茅。

郁風鳴不了解這些,他只知道妹妹厲害到能考上北中的理科重點班,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他每次來找紀嬋悅,不是給她帶好吃的,就是給她零花錢,因為擔心她的繼母會嚴格管控一個女高中生應有的基本花銷。

可以說,郁風鳴是這個世界上對紀嬋悅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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