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房前屋後到處都滅了燈，只有姜鳴言這裏還亮著一小團白光。

沒錯，是手機。

十一點了她的手機還亮著，姜成章敲了第三次門，示意她早些睡，姜鳴言踢開被子爬起來，燈都沒開就把手機扔給姜成章，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這下都如你所願了，你滿意了嗎？！你們肯定滿意了！！”

門被她重重踢回去關上，反鎖了，她又才把燈打開。

安靜，出奇的安靜……

房間裏頭沒有一絲動靜，門外的姜成章像是急了，用力拍門，邊拍邊喊：“鳴言，有什麽話出來講清楚，自己縮在裏邊像什麽話……”

“啪”的一下拍了開關，姜鳴言縮進衣櫃裏，拿頭狠狠的撞擊隔板，摸半天似乎摸到個毛絨玩具，她緊緊抓進懷裏，邊咬邊流淚。

“不會的不會的…不是的…不會的…不是你……發錯了！對！發錯了……”

外頭清靜了幾秒，門又被敲得咚咚作響，她ma慍怒的聲音可謂如雷灌頂，一陣見血。

“無論如何，那別人家的事，你在乎關心有什麽用？南風已經結婚了！而且她就快生了！”

姜鳴言沒有回答，外頭的聲音突然高了一個度：“……就算南風死了，也輪不到你來操心！”

她ma向來不是個愛講道理的人，這件事上，他們一家人從來達不成一致，包括讓她相親，直到昨天訂婚。

“那麽惡心的事……姜鳴言，你太讓我失望了！”

是啊…那麽惡心的事……

“惡心？再怎麽惡心，也是你生出來的！”

第二天從衣櫃裏爬起來，姜鳴言手上的毛絨玩具已經破了個洞，棉花從裏面飄了出來，衣櫃裏到處都是，她努力往裏塞，可是破洞實在太大了，塞半天塞不進去，她把紙巾、藥瓶…全都往裏塞，發卡、別針都用上才勉強補好那個洞。

開門時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姜成章和常念早早坐在這裏等她，沒人開口，姜鳴言沒看一眼，直接往門口而去。

“鳴言，你想去、就去看看吧……”姜成章過來把手機給她。

姜鳴言沒說話，接過手機就走了。

她手機出乎意料的開著機，屏幕上的她和南風笑的很開心。

這是她們唯一的一張合照，她從南風那裏偷來的。

現在看著，她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醫院走廊，南強和一大堆人坐在那裏愁眉不展，姜鳴言還沒走近就被南風她姐攔住了。

南梔血紅的眼睛裏盡是疲憊，對她說話好像就已經費盡了所有力氣。

“孩子沒了之後，半夜南風醒來找過你，可是沒找到，她打了電話，是姜阿姨接的，鳴言，你猜你媽媽說了什麽？”

姜鳴言下意識往後退，雙手緊緊抓住欄桿以支撐自己，如果沒有抓住，她肯定會倒下去。

喉嚨艱澀，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混亂的呼吸調整半天她才恢覆過來：“南梔姐…南風她、怎麽樣了？”

南梔搖頭，眼裏面水霧蒙蒙：“你自己去看看吧……”

姜鳴言卻不敢往前了，就連往裏看一眼她都覺得十分害怕，可她心裏卻又有個人把她往前推，邊推邊說：“南風一直在等你，你還不去看看嗎？非要等人死了你才後悔嗎？！”

她跨出一步，另一個聲音立馬把她往回拉：“你去幹什麽，南風因為你受到的傷害還少嗎？非要把人逼死你才肯罷休是不是？！”

姜鳴言徘徊了很久才鼓足勇氣，走廊裏面，南風媽媽看見她就沖了過來，姜鳴言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阿姨，對不起……”

南風媽媽突然跪在她面前，猩紅的雙眼裏又有水晶滾落出來，姜鳴言褲腿被揪住了，她一動也不敢動。

“你明明訂婚了為什麽還要來招惹南風？為什麽要告訴她？你不知道她懷孕了嗎？你就不想我們南風好過是不是？”姜鳴言被這質問的話弄得腦袋一陣鉆心的痛。

南風媽媽又扯住了她的手，姜鳴言被她拉倒在地上，費力坐起來，南風媽媽卻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

“就當阿姨求求你了，你放過我們南風吧！你要什麽？要錢阿姨給你就是……”

南強過來拉開南風媽媽，姜鳴言被南梔扶起來，腦袋昏沈得厲害。

她訂婚的事南風怎麽會知道？！

果真，她丨媽一點退路都沒有留給她……

南強是個情理分明的人，他和姜鳴言談過數次，不以長輩身份施壓，也不以錢財侮辱人，他只講道理，講人倫。

“鳴言要是真心喜歡南風，那麽叔叔請求你把她推遠些，只有這樣，你們才有好的將來。”

這幾年來，姜鳴言也的確是這麽做的。

她們順利畢業，南風結婚，就連後邊離婚了南風也沒有告訴過她，直到生子…

她明白她們再也沒有可能了。

所以相親她去了，訂婚她也同意了。隨便找個人結婚生子，南風可以，她也可以……

可是到現在……為什麽還是成了這樣？

雷雨嘶鳴，徹天的黑暗貫入了整個走廊，沒有人發一言，那道冰冷沈重的大門推開時，姜鳴言的腦袋裏仿佛閃過一絲光亮，但是那道光芒實在太微弱了，就好像即將要消失一樣。

所有人緊張的凝望著醫生，像凡人仰視法力無邊的神，如果不是他們想要的答案，那就足矣淩遲他們每一個人。

姜鳴言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除了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慘白，眼睛有些紅之外，她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麽表情。

她一向是這樣的。

“搶救……”

聽見兩個字她的腦袋就再次刺痛，耳朵裏一陣激鳴聲，醫生的話她沒聽見，就連南梔最後對她說了句什麽她也不清楚。

應該…應該是沒事的吧……

南風那麽頑強的人，不會有事的！

姜鳴言只能這麽安慰自己，同時她心底又生出一絲可笑的意味來。什麽時候她也像南風一樣喜歡自欺欺人了？

天旋地轉了好久好久，姜鳴言才被一位白衣天使扶了起來，白衣姐姐的笑臉很溫柔：“小姐你臉色很差，要不要檢查一下？”

姜鳴言婉拒：“謝謝，不用了。”

姜鳴言慢慢跟過去，她只能躲在門口眺望，南家人圍滿了病房，她怎麽望都望不到南風。

她越是默念南風的名字，心裏就越難受，好像被人拿針紮了無數下，又被浸入深海之中，涼透之後再被扔進滾水裏，滾水裏加了辣椒，讓她痛不欲生。

她的呼吸也越來越沈重，胸口劇烈的起伏，身子卻一陣冰涼，可她的額頭又生了一層薄汗，不知是熱是冷，姜鳴言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倒下去才聽到南梔在叫她，她手裏還握著藥瓶，剛才打開，藥片散落了一地。

其實就這樣死了，也好……

姜鳴言掀眸時，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日子了，她睡在病床上，到現在還打著點滴。

她下意識去摸手機卻沒摸到。

“這裏。”南梔把手機遞給她。

姜鳴言坐起，眼睛裏有片刻錯愕，看到南梔胸口那團白花，姜鳴言不敢猜測，於是問她：“南梔姐，南風她……”

她的話還沒問完，南梔就給了她一張通知單。

“四天前走了，鳴言，你空了去看看她吧，她應該很想見見你……”

南梔走了，她爸媽進來，姜鳴言沒哭沒鬧，睡不著她也閉著眼睛，好像這樣，她就可以當做外邊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記得南風的每一個樣子，無論哭笑喜悲。

最初認識，南風遞給她一只雞爪，很辣很辣，那是她吃過最辣的。

吃完火鍋後，南風臉上總有最幹凈的笑容，南風一笑，她的心情就會好起來。

那回喝醉酒，南風哭著跟她講了個秘密，南風忘記了，可她記得。

她也記得南風的所有喜或惡。

悲傷的音樂南風不喜歡，她也不喜歡。所以除了‘西洲曲’，她手機裏沒有一首悲傷的歌。

悲傷的故事南風不喜歡，後來…她也不再喜歡。

她筆下的故事千千萬萬，很少有悲愴傷人的，有過，後來不再有。

“為什麽你筆下這麽多人，卻從來沒有人跟我有過一點點相似啊？”

那時她笑，沒有給出答案。

南風抱過她，真誠且熱烈。

她們都醉了酒，這句話是南風滿含著期待問的。

“真的沒可能、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南風的眼睛裏閃爍著星星，可她一句話，那些星星就全部墜落了。

“因為是我們，只會更惡心……”

南風知我意，吹夢至西洲。

南風不知意，西洲無夢吹。

她拼命活了二十多年，到頭來才發現——人間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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