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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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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愛河

俞溟進了村莊,忽然想起了什麽,笑著往前走。

路上撞到了幾個人,村民們罵罵咧咧地對他踢打,俞溟完全不理會他們,也不道歉,只是朝山的方向走,目中隱隱閃著光。

他記得來靈山的位置,平日幾乎不下山,可他和鐘暮能夠回憶的地方只有幾處,於是便牢牢記住,時常在腦海中回想一下兩個人的曾經,這個小鎮他記了很久。

那塊銅錢他放在了木盒裏,和鐘暮一起埋進土地。

俞溟摸索著找到了階梯,一路小跑上了山。

那是鐘暮走過的路,承載著鐘暮記憶的初始。他或許還不知道,自己和他早就見過面了。

鐘暮,你還會想起我嗎?

俞溟心中的悲痛在遇到鐘暮後散去,失去鐘暮後卻載得更重了。重到他無法呼吸,看不見天明。

天亮的時候,他也看不見光了。

俞溟想著,鐘暮會在來靈山等他嗎?鐘暮一定會轉生的,到了那時再去找他,重新認識他,要對他好,對他比以前更溫柔,最重要的是,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他。

二人對於這份感情都心照不宣,不用明說即可感受到。

鐘暮,我喜歡你。

俞溟在來靈為了打發時間寫日記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對鐘暮的感情很獨特。那時他還在想,鐘暮區區一個愛哭的少爺,何必在意他?

見到他時心中莫名的喜悅,和他分別時情不自禁地不舍,俞溟的身體告訴自己已經喜歡上了他,這感情早已割舍不開了。

對於喜歡他這件事,似乎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俞溟朝來靈山上奔去,他想見鐘暮,他要去神殿找到鐘暮。

來靈的雪停了,迎來的季節正值春末,氣溫逐漸上升,陽光也有些熱烈。

光線包裹著來靈山,透入俞溟的肌膚,卻照不進他的心。

俞溟的世界成了黑色,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感受不到。

唯獨存在他腦海裏的,只有鐘暮。

俞溟跑著跑著,追尋黑暗裏鐘暮的腳步,那個人微微回頭笑著朝他伸出手,開口說了什麽,俞溟聽不清。

他擡手回握時,鐘暮消失了。

俞溟喘著氣,站在臺階的最高處。面前是神殿大門,兩旁立著石獅。

暖陽與春光融了雪,卻再也不見當年人。

俞溟身形一晃,轉身走去神殿一旁。他想起來了,鐘暮也被埋在了土裏,神殿旁邊就是神境,他曾經是神徒,鐘暮是他心愛的少爺。

俞溟終於完整地記起自己犯下的罪行。

一切都那麽荒誕,無可救藥。

俞溟走進神境,他曾經在俞家時聽田無道說過,神境只可在外邊呆著,裏面不能進。

這裏究竟有什麽呢?田無道說,這裏封著一些無人知曉的答案,若進去了,很難活著出來。因為這地方是初代設下的神殿。

俞溟站在外邊,眼前有三個神像。

虔誠且墮落的失明者跪在三個神像前,閉上眼睛雙手合並,心裏想著該許什麽願望。

他無意治眼睛,這雙眼睛沒什麽好的,瞎了算了。

忽然,他的眼睛不比之前刺痛了,好像有個溫柔的細柳在他身邊慢慢擁抱他,輕柔地撫摸他的眼睛。

俞溟雙眼殘缺的部分漸漸恢覆,變得完好無損,瞳孔比以前更紅了,血一般的鮮紅,視線也開始明朗。

他想好了願望。

我希望可以遇見鐘暮的來生,僅僅是這樣就夠了。

……其實,我還希望他偶爾能夢到我,不是令人悲痛的回憶,平常的一些小事就夠了。

俞溟摘下眼罩,搖頭看向那座神女像,淺勾唇角。

無色的暖光照在他身上,在身形邊緣描上金色的邊。俞溟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現在才發現太陽原來離他那麽近。

“我聽聞,許願是要換取代價的。那麽,代價就是我的視力吧。”

不出意料,他的視線又暗淡下去。

俞溟忍不住嘲笑:“你不會以為我的願望是恢覆視覺吧?哈哈哈,你好蠢……”

嘲笑完,俞溟感到不對勁,“我許了兩個願望,你把視線奪走就完事了?啊,也對哦,我有兩個眼睛,一邊換一個願望……我真聰明啊哈哈……”鐘暮,你怎麽不誇誇我。

他略感無趣,起身離開了神境。

接下來去哪比較好呢?對了,去找鐘暮吧。可是鐘暮在哪呢?鐘暮來生會不會想起自己做的事情?到了那時該怎麽辦啊?

俞溟越想越焦躁,他下了山,有些累了,可他沒有停歇,奔去鐘家看見有些仙士在搬運屍體,埋在一旁的草地裏。

那些人看見俞溟,拱手作輯道:“神徒。”

俞溟對於這個詞充滿厭惡,他表情如常地說:“你們先走吧,屍體我來埋。”

其中幾個人有些詫異,“神徒,這些事我們來做就好。”

俞溟依舊不肯退讓,表情有些淩厲地說:“我說了,我來就好。”

仙士們對他都比較恐懼,聽了他的話,紛紛離開。

一年後——

俞溟一個人搬運那些屍體,自己挖土埋在來靈山,期間沒有任何人幫忙,終於,他埋完了那些人。沒有工具,只能將屍體背上山,一次至多背兩個人。大家都是仙士,身材魁梧高大,俞溟只能盡力而為。

山有些高,每日來回奔波讓俞溟筋疲力盡。所幸無人打擾,只把他當空氣。

一個人做這事屬實沒什麽效率,躺在地上的那些人身體發臭,臭氣纏著俞溟,洗了很多遍的澡都沒能消掉。

田無道告訴他鐘暮的位置,俞溟便天天待在鐘暮墳前,他擡手摸著石碑上那個人的名字,就好像真的守在他身邊一樣。

-

俞溟嘆道,又到冬天了嗎?

他用手輕輕彈開石碑上的雪,輕輕地靠近“鐘暮”兩個字,對它哈氣,希望能帶給他一點暖氣。

他知道,鐘暮收不到的。

俞溟還是垂眸閉上眼,淡紅的唇在石碑刻著名字的地方上停了幾秒後乖乖離開。這個沒有安全感的人總在想,鐘暮是不是早已在人間誕生了呢?那個所謂的“神”真的會遵守約定嗎?

鐘暮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他越想越著急,拿起石頭又刻了幾筆。他打算每天刻一個鐘暮的名字,由於看不見,導致字跡不大工整,歪歪扭扭地排列在石頭上。

俞溟的頭發長長了許多,他之前在鐘家撿到了一條絲帶,他不知道那玩意兒是不是鐘暮給的,一想到有這個可能,他把絲帶揣在懷裏,過了幾天才把它系在頭上。

過去了好幾場冬天,俞飛迎找到他,跟他說神徒的時代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嗎?太好了。俞溟笑著想。

俞飛迎:“從局面上看是這樣的,凡間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信奉神明的人不多,所以我建立了一個組織,叫除妖社。”

俞飛迎看向來靈一排排石碑,“你可以去凡間了,再過幾年……時間就要到了吧?”

俞溟耳尖一動,發自內心地不解道:“什麽時間?”

俞飛迎聞言心虛地說:“呃……你不知道?哈哈,沒事沒事,我是說到時候一起把初代滅了唄。”

俞溟:“二代的靈核就不管了?”

俞飛迎開玩笑道:“靈核我怎麽管?你沒了靈核就歇菜了唉。大家都清楚初代的實力,為此我們需要你的力量。你很強,溟。”

“對了,你考慮一下去凡間唄,打打妖精鍛煉身體。”

俞溟盤坐在地上,面對那塊石碑,“我想待在這裏。”

俞飛迎怕他荒廢了武功,“俞溟,你去一下凡間吧,以後好照顧鐘暮是吧?況且……你都在這待了十年了。”他拍了拍俞溟的肩膀,“十年,已經夠了。”

夜晚星空降臨,俞溟像往常一樣起身走回神殿,睡在鐘暮的房間。被子很暖和,他快速地進入了夢鄉。

今天夢裏也能看見你嗎?

鐘暮的面貌和聲音在他的記憶裏都模糊了,他努力、拼命地回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是生理的力量,他沒法控制。

鐘暮嘴裏吐出一口血,顫抖著擡起手撫摸俞溟的臉,俞溟哭著搖頭,慌亂地吼道:“別死!求你了!別死啊!”

少爺苦笑著說:“俞溟啊,我想和你……長相守……”

“鐘暮!我要你別死!我喜……”

俞溟從夢中醒來,他和過去的十年一樣,在快要表達心意時就會醒來。

其實這對他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畢竟他經常做這些夢,夢境的內容只不過是從憶年村的事轉變成了鐘暮。

可即便如此,他仍覺得這一切都好苦。

長相守嗎?俞溟冷哼一聲。

我有什麽資格和你長相守?

他起身去了俞家,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浮現了一個小鎮的名字——長守鎮。

奇怪,這什麽地方啊?

俞飛迎拿出一個卷軸,上嗎布滿密密麻麻的地名,“選個地方,你殺的妖越強,職位就越高,拿到的錢也就越多,有了錢,就能給鐘暮買房子、好吃的、好的衣服,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俞溟一聽,有了精神。他問:“什麽地方的妖比較強?”

俞飛迎道:“有些妖精可不是眼睛就能解決的。”

俞溟:“我眼睛瞎了還能用?”

俞飛迎一臉壞笑:“瞎了?是麽,我看你眼睛的能力還在呢。”

俞溟:“不是有什麽代價麽,神女沒收我什麽東西啊。”

俞飛迎:“可能收了別的什麽東西吧。”

俞溟聳聳肩,“能收我什麽?”

俞飛迎脫口而出:“你的弟弟。”

俞溟呆滯半秒,周圍冒起冷颼颼的氣,“你說什麽?”

俞飛迎:“不好意思,我瞎說的,你別在意!你要殺怪是吧?我給你挑了三十個地方,你隨便選。”

而後的一陣子,俞溟去了那些地方,殺了無數妖怪,受了無數的傷。

其中有一次命懸一線,大概是被一只很強的邪妖吞進體內,沒有內臟的黑色邪妖,渾身都被黑色的邪氣纏繞。

俞溟在那個地方待了一會兒,筋疲力盡。他舉劍揮刀,什麽也沒砍著。

他有些怕了,他還不能死,他還沒有見到鐘暮。可這裏明明是怪物的體內,為何什麽也沒有?

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這樣就能說得通了,自己想必是誤入幻境,破了幻境就能出去。

俞溟在想,什麽辦法可以出去?

這個氤氳繚繞的世界,到底該怎樣才能逃出去。

俞溟被邪氣影響,就要暈過去了。他拿劍刺破手指,用疼痛感來保持清醒時竟發現邪氣遠離了一部分,也因為邪氣的躲避,他從自己黑暗的世界裏看見了邪氣。一絲絲藍光布滿整個視覺。

他用劍割傷胳膊,邪氣果真又離開了一部分。

這種情況他聽說過,得自傷身體才行,還得克制力度,因為從幻境出來以後傷口也不能愈合。

俞溟毫不猶豫地舉劍刺向腹部。

那時的你,一定很疼吧。

幻境仍未消失,邪氣散去大半。俞溟用劍紮自己的腿,一下、兩下,幻境終於消失了。

他躺在地上,閉上了沈重的眼睛。

好累……好累啊……鐘暮,帶我離開吧,好不好?為什麽你一個人走了呢?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俞溟醒來時,疑惑地看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小夥子,你醒啦?”

俞溟轉頭看向聲音的源頭,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

他重新將視線移向天花板,這時多了一只蜘蛛。它在天花板上拉出細絲,下落在俞溟的臉上。

俞溟擡手輕輕地抓起蜘蛛,正欲捏死時,老天趕忙握住他的手道:“哎別,別掐它。”

俞溟:“……?”

老頭奪過那只小蜘蛛,把它放在地上,“蜘蛛是益蟲,不可殺。”

俞溟:“……哦。”

老頭:“唉?你這聲音……是男的?!”

俞溟:“……”

在二人沈默時,屋外走進來一個男孩,從外表上看,和俞溟差不多大,一副開朗活潑的性格,“醒啦?老兄你可嚇死我了,我也是沒想到,還有人去那鬼地方,現在還能睜開眼都算你命大……”

俞溟沒有看他,“現在去的話應該沒事了。”既然逃出了幻境,就說明那地方被他破解了。

說完,他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坐在床上,露出□□的上半身。

他發現自己的腰部纏著白色繃帶,大腿、胳膊上都有。露出的肌肉線條讓老頭一驚,“小夥子這身體真厲害……我還以為是個姑娘,嫁給咱兒子多好。”

“……爹,你咋看出他是女孩的?除了頭發長了點……”男孩看向俞溟笑道:“抱歉啊你別介意,我上山撿柴的時候碰見你了,渾身都是血,嚇人的很,把你背回家請醫生看了下傷口。”

俞溟拿出床旁邊疊好的衣服,從裏面掏出六七百塊錢遞給男孩,站起身穿好衣服正要離開,男孩連忙把錢還給他,“哎呀,不用錢的……”

俞溟把錢塞進他的手裏,“收了吧,你救了我的命,多少錢都不夠給你的。”

推脫幾番,男孩拿出一根拐棍給他。

俞溟離開了這裏,繼續去往另一個地方。

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那戶人家,晚上沒有落腳的地方,他就隨便找了個林子靠樹睡下。

在人間的這些日子他怎麽也睡不好,晚上有點輕微的動靜他就會醒過來,有時會有鳥在他旁邊渡步,剛開始他聽見鳥走路的聲音時下意識地揮劍,錯殺了幾只生靈。

他把鳥埋起來,若無其事地去往下一個目的地。

這種頹廢的生活讓他感到無助。可一想到鐘暮這個人,心中的空缺就好像被填充了。

隨著殺妖的數量增多,他心中對鐘暮的執念越深。

俞溟靠著樹閉上眼睛,讓自己快速進入夢鄉。來人間時,他有了入睡困難。

關於鐘暮的事也越來越不清晰了。

俞溟的心中不知在什麽時候開始,萌生了一些邪惡的想法。

他要把鐘暮關在籠子裏,不讓他逃走。鐘暮什麽事都得聽自己的,不可以碰刀,不可以離開。他要他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俞溟努力幻想鐘暮就在自己的眼前,他擡手摸了一下鐘暮的臉,笑著說:“你不許離開我。”

他的愛,變成了執念,變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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