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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緣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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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緣劍冷

鐘暮蹲在墻角,靜靜地看著房間裏的屍體。

他該怎麽辦?解救仙界,解救鐘家,解救蒼生的唯一方法難道只有將俞溟從這世上抹除嗎?

思考的越多,鐘暮的心越感酸苦。這些年俞溟努力練劍,難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報覆仙界嗎?這場屠殺,原來是俞溟早就準備好了的嗎?

漸漸的,他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法割舍對俞溟的那份感情了。那感情超過了友誼,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居心不軌,沒有誰在朋友面前會因為他的幾句話而臉紅。

那是什麽感情呢?鐘暮想都不敢想,有時候又不得不承認,他必須面對。

想到了俞溟,鐘暮傻癡地笑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鐘暮知道來者一定是俞溟。他擡頭看去,俞溟也眉開眼笑地看著自己。

俞溟的手心裏捧著什麽,鐘暮毫不關心。他努力思考自己與俞溟的後路,明天該去何方,未來又是怎樣?

這些都不重要了。看到俞溟溫柔的臉的那一瞬間,鐘暮覺得世上所有的煩惱都不存在了。沒有人去世,沒有人哭嚎,窗外的雪也不再下了。

俞溟,你是我的歸處。

鐘暮嘴角上揚,他看著俞溟攤開的兩手,手心裏的東西撒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無數個透明靚麗的水晶進入鐘暮的視線裏。

那是無數個仙士生命。

俞溟走近抱著膝蓋的鐘暮,隨意地把水晶塞給鐘暮,後者雙手無力,沒能接住,水晶全部撒在地上。俞溟那雙血紅的手拉住鐘暮,走出了房間。

鐘暮說不出話,身子也軟了下來,他毫無意識地被俞溟拉到主殿,後者將他隨手一扔,鐘暮摔在了地上。

俞溟笑道:“小少爺,想不想和我一起逃走,和我一起過完餘生?”

鐘暮呆楞地點點頭,“想……”

俞溟滿意極了,遞給他桌上擺著的一把劍,那劍看著雕工精美,劍鞘銀黑相間。

“鐘暮,你怎了?害怕嗎?”俞溟蹲在鐘暮旁邊,他手上的血沾到了劍,“小少爺,你不會連劍都拿不穩了吧?”

鐘暮渾身發抖,他拿著劍,若不是俞溟托著,劍說不定就會滑出掌心。他實在沒能想到,俞溟已經惡劣到這種程度。

那些都是靈核,是活生生的人。

俞溟握著他的手,親了親他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聲說:“把靈核挖出來好不好?這樣你就能跟我一起走了。”

俞溟將鐘暮的手移向鐘緣的身體,“剛好三個人,一個都不能少哦。”俞溟說完,離開鐘暮,往旁邊退了點步子,“鐘暮,你一定能行。”

鐘暮拿著劍,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情。說不上是絕望還是失望。

“考慮好了嗎?還是說……你不喜歡我?”俞溟抱著胳膊看他。

鐘暮走向鐘緣,俞溟的表情愈加愉悅。可就在下一秒,鐘暮竟將劍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俞溟感到詫異,他垂眸看著鐘暮,言語裏沒什麽情緒地說:“鐘暮,你怎麽敢的?你想殺了我?”說罷,他冷笑幾聲,“哈哈哈,你不會以為你能殺了我吧?我可是神徒啊,你又能做什麽?”

鐘暮盯著他的眼睛,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自幼劍術就好,和俞溟對打也不一定輸。可俞溟有神賜的眼睛,他很強,自己是贏不過他的。

俞溟仍在笑:“哈哈哈……鐘暮,你是不是變傻了?我知道了!你不喜歡我對不對?你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十惡不赦,我是壞人對不對?你也想死嗎?”

“鐘暮,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俞溟冷冰冰的話刺進鐘暮心口,一句一句地將他侵蝕。

二人沈默一陣,俞溟笑意全無,他像看仇敵一樣盯著鐘暮,冷漠的眼睛讓鐘暮感到陌生。

“你為什麽要殺人?”鐘暮知道這話不該問,俞溟殺人當然是為了活命,他若不殺,那群人就要攻上來靈山了。

俞溟露出嫌惡的眼神,“我不光要殺你全家,還要滅了整個仙界,最後就到你了。”

到我了嗎……

“小少爺,現在我改主意了,現在就到你。”俞溟面無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鐘暮拿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這兩天他的精神消耗過大,眼底掛著黑眼圈,十分憔悴。他微微蹙眉,將劍收了回來。

俞溟重新笑道:“對對,這樣才對……”

前後不過一剎,鐘暮將劍刺入自己的腹部,長劍貫穿身體,血滴沿著劍鋒滴在地上,在這寒冷的季節裏冒著微不可察的熱氣。

鐘暮下不了手,他沒法傷害俞溟,他喜歡他,深入心底。

鐘暮忍著眼中的淚水。他不知道什麽才是對的,他教給俞溟那個法術究竟救了誰?一切的起因是不是自己呢?若他沒有教給俞溟法術,若他信了紙條連夜逃跑,事情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呢?

錯在自己,一切都由他承擔。鐘家人的性命,那些死在神手的性命,都由他來背負。

這是贖罪嗎?若真的能贖罪的話,連帶著俞溟的那份罪,都交給他好了。

神的雙手一旦染了血,就回不了頭了。

這次錯楞的人換成了俞溟,他眼前的人倒在地上,沒什麽生氣地呼吸。

俞溟將視線下移,和前些時候一樣,居高臨下地蔑視生命。

鐘暮看著天花板,呼吸不太順暢卻固執地喊著:“俞溟……”

俞溟甚至有些恍惚地問:“為什麽?”

“我……喜歡……你。”

鐘暮說出了來靈山幾百年都未能說出口的話。

俞溟差點沒站穩跪在地上,他蹲下身,顫抖的血手輕輕觸碰鐘暮的臉頰問:“你說什麽?”

“鐘暮,你,你再說一遍。”俞溟哽咽著,他搖了搖鐘暮的身體。

或許是天氣原因,那個人的身子很快就涼了下來。

俞溟抱著他,將臉緊湊那個人的肌膚,似乎是想要將自己的溫度傳達給他,可他忘了,自己的身子也冷得不行。

“你剛才說了什麽啊,我沒有聽清,你能不能再說一遍?”俞溟緊抱著鐘暮,他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只是氣息微弱,有些累了而已。

單薄的身體被俞溟抱在懷裏,他閉著眼睛,一切都消散了。

俞溟這個人啊,連生命裏最後的一縷光都抓不住。

“鐘暮……鐘暮……”冷風吹進俞溟的雙眼,一直將他的眼淚吹出來,流淌在懷裏的人冰冷的臉上。

至少,淚水是溫熱的。

“鐘暮,你把我丟在這裏了,為什麽要一個人離開呢?”俞溟帶著哭腔,小聲地說,“我怎麽辦?我為了誰才能活?”

在無數個夜晚,噩夢纏身時,一直都是鐘暮陪著自己。

他緊抱鐘暮,擡頭看向屋外。橫屍遍野,寒風蕭瑟,那是他的戰績。

俞溟眼裏的淚止不住地流。悲哀的他該如何活下去?從小沒了家,努力習武,收斂性格,封閉自我,終於能覆仇了。

當年,走出憶年村時,他就想著要把整個仙界都滅了。

而今,他就要成功時,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個人。

他垂眸看著那把長劍,劍柄上刻著兩個大字——斷緣。

俞溟的視線停了幾秒後又移開。

這就是報應嗎?不對……這些事都是他幹的,他害了柳、風和小棋,最後還害死了鐘暮。

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俞溟低頭吻了吻鐘暮的額頭,用袖口擦幹凈那張寧靜的臉,將懷裏的人抱出門外。

雪落在兩個人的身上,載著那些塵世因果,埋在地底。

俞溟把鐘暮輕放在雪裏,將那把斷緣劍拔了出來,朝向自己的心口。

來靈山的雪一直在下,下了很久很久。

大雪掩埋了他們的曾經,將回憶塵封在白色裏。

-

俞飛迎算了算時間,在家中好吃好喝地過了幾日,下屬敲響房門,他懶散地說:“進來。”

來者鞠躬作輯,“鐘掌門仙逝。”

俞飛迎擺擺手,“知道了,退下吧。”

下屬離開房間,房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俞飛迎嘆道:“若有輪回,你我還是朋友。”

過了一會兒,又有個下屬來報:“俞、俞溟自盡了。”

俞飛迎抖腿的動作停了幾秒,他當機立斷,“把人和二代的靈核帶過來。”

俞飛迎在房間來回渡步,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決策。

怎麽會自盡?也好,沒關系……希望時間趕得上。怎麽就死了?不能死,他還得活著……

俞溟不能死!

到了傍晚,俞溟終於被送過來了,他躺在床上,面色蒼白。

幾個仙界的大醫圍在他身邊,緩緩道:“靈核碎了。”

俞飛迎:“取出來,把二代的換上去。”

大醫面露不快,“那不就得把他的心臟給挖……”

俞飛迎:“我管他有沒有心?活著不就行了。”

“可人若沒了心,那還能是人嗎?”

“他有沒有心與我無關!我讓他活著!活著就行了!你們能不能聽懂?”

大醫畏懼地拿起刀,在火上燒了燒。

“這不就成行屍走肉了,不人不鬼的。”一旁的助手小聲叨嘮。

大醫的工作完成了,他只需將二代的靈核安上即可,重要的工作還得交給那些仙士,仙士們得給他註入法力,加快身體傷口的愈合。

大醫看向俞飛迎,問了句:“為什麽非得讓他活著呢?”

俞掌門道:“初代還沒滅,他死了就會出現四代,萬一四代不配合我們怎麽辦?”

“嘁,三代就配合你們了?”

俞飛迎神情嚴肅,“他被初代控制了心智,就像那些信徒一樣,他身上的邪氣比誰都重。”

大醫:“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既如此,你們何必反叛神徒?”

俞飛迎搖頭道:“不是我們,是張獲。”

大醫蹙眉,“張獲?就那張家最近上任的掌門?”

俞飛迎:“他誘導了一些大家小家,我和鐘家還有幾家都是反對的……嘶,你一個大醫有必要了解那些嗎?”

大醫見自己的小心思被發現,放一個馬屁後溜走了。

-

三個月後——

俞溟躺在床上,一道瘆人的傷口掛在他心口處。他昏迷了幾個月,腦海中卻一直呈現出鐘暮的樣子。

他的死成了俞溟的噩夢。

夢裏,鐘暮哭著說:“沒關系的俞溟,跟我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裏。”

他溫柔的話語就是俞溟的噩夢。

“俞溟,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是無辜的。”

“俞溟,我喜歡桂花糕,也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真的好喜歡你。”

“我想給你做桂花糕吃。”

俞溟猛地睜開眼,用力呼吸,眼前是天花板,窗外春光照進眼裏,他恍惚一下,坐了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胸口的傷幾乎愈合了,那些仙士的治療效果顯著,與凡間的醫生不同。

俞溟穿了件新衣服,很幹凈,頭發也沒那麽黏膩了,而是柔順的白色,被子裏很暖和,他的手心散著溫熱。

怎麽回事?

俞溟立刻領悟了。

他只不過是做了場夢而已,生活和以前一樣,鐘暮一定還活著,白町也在來靈發牢騷。

可這裏不是來靈山,而是俞家他的房間。

俞溟笑著想,一定是因為有什麽要緊的事才來俞家的吧?鐘暮一定在來靈等著自己。

窗外的鳥聲不斷,俞溟想著,來靈的雪還是讓它停了比較好,春天看起來很不錯呢。萬物覆蘇,生機勃勃,不像寒冬那樣悲涼。

鐘暮,你在來靈山等著我對吧?

一旁有個鬢間花白的女侍一見俞溟眼皮動了動,她立馬上前走到俞溟身邊,等他回過神發現了自己,竟還笑道:“陳謠?好久不見,令郎君可還好?”

陳謠瞪著他,手心揣著什麽東西,她的聲音有些波動,“你還有臉提他?”

俞溟心中的不安越發明顯,“他……身體不好嗎?抱歉,我……”

陳謠不再說話,她擡起右手,快速地戳向俞溟。

俞溟看著她,眼神裏全是疑惑,一切仿佛都靜止了,他看向那根簪子,睜著眼睛,沒有躲開。

在那一刻,他明白了,這一切都不是夢。

鮮血蹦出,陳謠著了魔似的將發簪拔出來,刺向另一只眼睛。

俞溟疼得大吼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啊啊啊——我到底!該拿什麽贖罪啊!”

陳謠哭著將他兩眼戳瞎,往後退了幾步。

俞飛迎聽見談話聲趕忙沖了進來,一進屋,就看見了一具女屍和捂著眼睛的俞溟。

俞飛迎道:“俞溟,別告訴我你又殺人了。”

陳謠似乎早有準備,她袖口還藏著一把刀,將俞溟的眼睛戳傷後就自刎而亡了。

俞溟疼得驚叫,右手握拳使勁捶床。

好痛……好痛……救救我……鐘暮,救救我……好痛啊啊啊!

俞溟絕望地蜷縮在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留下俞飛迎一個人站在一邊慌神。

眼睛瞎了?不行!不能瞎!俞飛迎瞪著俞溟,在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一條繃帶纏上他的眼睛,叫了幾個治療系仙士給他止血止痛。

俞溟茫然地坐在床沿,擡手輕輕地碰了碰繃帶,有些開心。

這也算贖罪了吧?陳謠不會恨自己了吧?

“對了,俞掌門,你知道陳謠在哪嗎?”

俞飛迎沒有說話,命人將女人的身體拖了出去。

俞溟見他不答,自顧自地說:“陳姑娘,請您不要生氣,我一個人做的事我自己擔,我會贖罪的。”

房間裏只剩下一個俞飛迎,他道:“俞溟,你想贖罪嗎?”

“我想!您有什麽辦法嗎?可不可以告訴我。”

俞飛迎咧嘴笑道:“你去神境,許個願望看看,神一定能把你的眼睛治好的。”

俞溟疑惑道:“神境在哪裏?”

俞飛迎抓住他的手腕,“我們現在就走,去了神境你眼睛就好了。”

俞溟搖頭,“我不去!”

俞飛迎道:“治好眼睛你就能贖罪了!治好眼睛,滅了初代,你就能贖罪了……”

“……真的嗎?”

俞飛迎坐上馬車,笑道:“真的,你要相信我。”

俞溟問:“那鐘暮呢?他在哪裏?”

俞飛迎笑道:“你師父已經把他埋在來靈山了。”

俞溟松了口氣,“那就好……”說罷,他神情突變,“什麽意思?埋?”

俞飛迎下了馬車,“是啊,你想不起來了嗎?沒關系,馬車會送你去一個鎮子上,到時候你要自己走到山頂,找到神境後許個願就能治好眼睛了。”

“哦對了,俞溟呀,在路上慢慢想你的罪行吧。”

俞溟茫然地坐在車子上,繃帶滲出血來,順著臉的輪廓,滴在衣服上。

就這樣,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地獄,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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