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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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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

燕無厭回視鎮國公的眼睛,須臾勾起淺笑:“那外公想厭兒怎麽做?弒父奪位嗎?”

澹臺映嵐被他這話驚得胡子抖了抖,他搖搖頭:“豈能做那種大逆不道的事。當務之急是解除國都的危機。戰場上有你皇姐和大殿下,世家那有五公主,如今朝中大臣都心知肚明,你皇姐和大殿下,必然有一個回不來。”

“倘若……倘若你三皇姐隕落,我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又能庇佑你們到何時?”鎮國公眼裏劃過一絲狠意,“唯有厭兒你真正把權勢抓在手裏,才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厭兒,以你的本事,殺了萬重樓的聖子不是難事,只要殺了他,立了大功,這皇位非你莫屬。這天下紛爭也會平息。”

燕無厭很耐心地聽完了澹臺映嵐的話,等對方平靜下來時才開口:“外公覺得,父皇會這麽輕易就讓厭兒殺了聖子嗎?”

澹臺映嵐心神一震:“厭兒,你這話是何意?”

燕無厭的眸光淡然悠長,看向了禁地的方向,他意有所指道:“父皇他啊,可是對帝神的覆生充滿了期待。”

澹臺映嵐也隨之望去,聞言斥道:“荒謬!禁地封印二神,倘若帝神覆蘇,獸神也會隨之蘇醒,屆時二神相爭,又是生靈塗炭。”

萬一帝神不敵,整個皇朝就會覆滅,成為獸族的天下。

“所以聖子挑起的戰爭,就是送上來的機會。”燕無厭諷刺道:“每一個帝神信徒死去,帝神就能多蠶食一份力量,戰勝獸神的幾率也更大。”

“可死去的妖獸也……”澹臺映嵐遲疑道。

“妖獸聽令於游書凝,不定是獸神的信徒。”燕無厭道。

澹臺映嵐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難怪,難怪燕帝放任萬重樓的聲勢壯大,放任戰爭的掀起,原來一切都是為了讓帝神覆活。

他難以置信道:“燕帝這是要讓前線的將士們白白送死!”他抓著燕無厭的手,沈聲道:“厭兒,戰事爆發沒有後退一說,如今只有盡早結束這場戰爭,才能減少損失。”

將士何辜,百姓何辜啊!

燕無厭安撫地拍了拍鎮國公的手背,隨即斂下眉眼,卷翹的睫羽遮掩眼底的思慮:“這戰事,怕沒那麽容易結束。”

無論國都前期是否打壓,萬重樓的反叛都是必然的。

“但是這一戰,我們的對立面,可遠遠不止萬重樓。”

-

南都,顧名思義,六大陸裏最靠南的大陸。由於常年覆雪,冰封萬裏,所以人跡罕至。

但鮮少人知道,這極冷之地也有極灼之物,那便是寒中赤潭。

寒中赤潭包裹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潭水翻滾著巖漿,深不見底。

如月華般的人偶亦步亦趨地跟在異瞳少年的身後,雙目盛滿了擔憂。

“主人......”

謝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很穩。

他停步在寒中赤潭前,緩緩露出一點笑意:“找到了。”

少川心下一緊,幾乎是沒有任何思忖就拽住了謝瓷的衣袖。

謝瓷身形一頓,回頭朝他彎起眉眼:“不要哭,暫時死不了。”

少川根本止不住眼淚,他哭著哀求道:“不要去,讓少川替主人去找界石好不好?少川不怕痛的,讓少川去——”

謝瓷輕柔地拭去人偶的淚,輕輕道:“你不能下去,赤潭會把你燒得一幹二凈。”

“沒關系,”少川搖搖頭,他把自己的臉頰貼緊少年凍紅的手心,嗚咽道:“沒關系的,少川這條命,本來就是主人給的......”

“有關系。”謝瓷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我就這麽一個人偶,沒了我會難過的。”

少川拼命搖頭:“那主人等等少川,少川去抓個人來,讓他去找。”他說著就要走,卻被謝瓷牽了回來。

謝瓷的笑帶了點無奈:“你當什麽人都能從這寒中赤潭活著出來嗎?”

“為什麽?為什麽您就是不肯放過自己?”少川眼眶紅到泣血,他崩潰道:“龍族覆滅跟您一點關系都沒有!為什麽所有後果責任都要您來背?當初您跳無燼淵就算了,整整七十四個日夜的灼燒,撈出那界石讓龍族有了一條生路,這還不夠嗎?為什麽如今還要再跳一遍赤潭?您已經很虛弱了,為什麽還要勉強自己?!”

謝瓷靜默著看著他,眸光裏壓抑著心疼和難過。

少川緊緊抱著謝瓷的那片衣角,哭得像個孩子:“明明今天,是您的誕辰啊......”

不是昆侖山二公子謝瓷的誕辰,而是屬於龍王辭的,兩千歲誕辰啊——

謝瓷輕聲道:“好了,別哭了。”他閉了閉眼,將所有情緒封閉,“我意已決。你若不願留著,可以先回鬼域守著祭壇。”

“主人,那界石非拿不可麽?”少川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嗓音悶悶。

謝瓷抽出衣角,轉過身,嗯了一聲。

“好。”

謝瓷眉心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正欲回眸,卻接收到了來自心臟的一瞬間疼痛,就是這停滯的一瞬間,身後的人偶義無反顧地跳入了赤潭。

擦肩而過。

謝瓷瞳孔驟縮,他忍著劇痛迅速伸出手,身形不穩間摔倒在地,卻只能讓人偶的鈴鐺擦過指尖,發出最後的絕響,最終歸於沈寂。

少年喉頭湧上艱澀的血腥氣,巨大的刺激讓他偏頭猛地吐出一口血。

可他沒有管自己的狼狽,異色瞳孔倒映著空蕩蕩的赤潭。

一目黑暗,一目赤紅。

“不要......”少年嗓音喑啞,眸色惶然,一字一句都帶著濃郁的血氣:“你是笨蛋嗎......”

他的人偶,他親手做的、一點一點凝成的人偶,

從他眼前決絕地跳下赤潭、融入滾燙的巖漿中,徒留升騰的熱氣。

什麽也沒留下。

一句告別,一句道歉,什麽都沒留下。

少年冷不丁沈悶地咳了起來,十指幾乎嵌入純白的雪中,染紅一大片。

半晌,才聞自嘲一般的笑。

“原來自始自終,什麽都留不下。”

他半嘆半喃,可說了這句話後,便再沒有開口。

漂亮的少年宛若石化的雕像、雪地裏的雪人,無悲無喜地註視著潭面。

不知過了多久,潭底漸漸浮上一團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裹挾著一塊赤紅的晶石,晃晃悠悠地飄到了謝瓷的掌心。

金色的光散去,只剩一塊界石和一截黯淡的郁金龍骨。

少年盯了這兩個物什良久,才慢慢合攏掌心握緊。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腳步一深一淺,血跡蜿蜒一路的焰色玫瑰。

刺骨的寒風凜冽吹過,刮起少年低不可聞的聲音。

“我不喜歡這賀禮......”

-

漫天的絲線結成驟雨,聲勢浩大地鋪天蓋地落下。

岳不恣傷痕累累地單膝跪在廢墟之中,擡頭看著居高臨下的扶枝瀾,眸色凝重。

絲線的攻擊不分敵我,穿透黑霧又穿過修士的身軀。

岳不恣咽下喉間的血腥,坦然地闔上了眼。

已經再騰不出一絲力氣來抵抗絲線雨的攻擊,他們纏鬥了許久,但人偶被控制了不會累,自己血肉之軀終有乏累之時。

眼見著絲線就要刺透額心,卻被人生生攔住了。

岳不恣睜開眼,瞧見來人時松了一口氣:“阿彌陀佛,施主,你終於醒了。”

唐梅頌朝他頷首,沒有多說什麽,小郡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紅色的眸定定瞧了面無表情的扶枝瀾片刻,隨即抽出不知道從哪裏撿的匕首,狠而準地刺進了自己的心口。

這一舉動讓岳不恣楞了下,“施主,你這是......”

唐梅頌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扶枝瀾,人偶的瞳孔有片刻的波動,待小郡王冷不丁抽出匕首時,那烏沈沈的瞳孔更是一縮。

岳不恣有些明白對方的意思了。他敬佩道:“施主大義。”

唐梅頌看著匕首上的心頭血,聞言冷笑道:“什麽大義,我只是為了早點結束這場鬧劇罷了。”

十指結印,一道法陣倏然展開,匕首升至虛空,七竅玲瓏心的血將怨氣悉數吸引過來。

唐梅頌咬咬牙,飄揚的發絲以肉眼可見地速度寸寸雪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眼前的畫面逐漸模糊,一陣耀眼的光芒橫掃所有怨氣,頃刻間黑霧被收攏,纏繞在唐梅頌的身邊。

煩人的尖叫充斥耳畔腦海,小郡王依稀間瞥見急速靠近的人偶,不確定對方是否恢覆意識的小郡王低聲道:“不準過來。”

那道身影微滯,隨即不知怎麽,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唐梅頌心頭一緊,只是他自己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強撐著結束法陣後,也一頭暈了過去。

岳不恣掃過恢覆平靜,卻依舊滿目瘡痍的四周,微微嘆了口氣。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唐梅頌,想將人扶起來,只是彎腰的一瞬間眼前一黑,之後便失去了所有意識。

須臾,有兩道身影匆匆而至,只聽其中一位嘆道:“真是難為他們了。”

-

入了夜,西都的風雪便愈發肆虐起來。

某處宅邸氣派的朱紅牌匾下,孤落落地坐著一個小家夥。他蜷縮成一團,緊閉的雙目眼睫微顫,像是做了什麽噩夢,忽而尖尖的耳朵一抖,整個人驚醒。

他訥訥地喃喃道:“少川......”

圓溜溜的眼眸倏爾掉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有足音由遠及近,江晚歌懷揣著期冀擡眸看去,卻只看見形單影只的異瞳少年,還有他掌心的金色龍骨。

那麽一瞬間,江晚歌意識到了什麽,眼淚比他的情緒還要先一步潰散。

謝瓷站在風雪中,看不清神情,唯有他嘶啞的嗓音沈沈穿透而來:“抱歉......”

龍王辭兩千歲誕辰的那一日,他留給人間的最後一點寄托沒了。而江晚歌所有的寄托,也隨數月前那未能說完的願望沈沈湮滅。

......

“希望少川永遠......”

“希望我什麽?”

希望少川永遠都能陪著我。

可未能說出口的願望,一如那滅了又明的焰火,只是幻覺。無需歲月證實,就已經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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