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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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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冢

月華流轉,淒冷地落在回廊轉角處,那闌幹旁靠著衣衫散亂、血星點點的少年。他懷裏抱著一塊無朽木,指骨化筆,用靈力一撇一捺地刻下兩個字。

每一筆落下,指尖都發著顫,可字跡卻淩厲而流暢。

少——川——

沒有任何前綴,只有簡簡單單的“少川”二字,卻幾乎耗盡了書寫者的所有力氣。

謝瓷垂眸凝視了那二字很久,才用指腹輕輕擦去木屑。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不易察覺的懷念和難過。

他曾以為,鈴鐺贈予人偶,能讓對方在他離去時能有個安慰。可卻不曾想那涔涔鈴鐺,會成為束縛人偶的鎖鏈。

“我錯了麽?”少年的嗓音低落,夾雜著茫然和無措。

若能對你隱瞞一切,放你自由歸於人世,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這般的境遇?

謝瓷仰頭看著皎月,烏發柔順地披散開來,月影勾勒他精致的輪廓,那雙碧金色的眼眸卻黯淡死寂。

纏綿的病氣為他添了幾分不真實的脆弱。

你繼承了我的記憶,我的痛苦——

我曾私心讓你替我走遍紅塵,卻未曾想過這是否不公於你。

而這些,你本該可以不用經歷。

他啞聲道:“我將龍骨給了你養的那個小家夥,他日後若能成為人偶師,你若能重歸於世,便摒棄前塵,無憂無慮地活下去吧。”

不要再想起我這個主人。

也不必替我而活。

風雪搖晃一樹梨花,在無朽木上留芳。

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天地間。

-

草長鶯飛,歡聲笑語從庭院傳來,唐梅頌坐在屋檐上垂眸,看見了師弟師妹們鬥法嬉鬧。而師尊笑著站在屋檐下,擡頭朝他伸出了手。

“和兒,下來。”

唐梅頌神色微動,他癡癡地伸出了手,想要縱身躍下。

可下一瞬,漫天的紅色掠奪了所有視野,師弟師妹們在火海中尖叫哭喊,一個個掙紮著看向他,“師兄救我——”

而師尊的棺木靜靜躺在庭院裏,被大火一點一點蠶食幹凈。

可他卻一動不能動,一句話也不能說,只能被迫看完了這地獄一般的景象。

他的唇瓣像是被針線死死縫合,他忍著劇痛拉扯,艱澀地吐出一個字:“師——”可是沒能說完,突然有人伸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唐梅頌怔怔地看著面容猙獰的師伯,眼眶通紅,放任對方掐住自己的脖子,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為什麽不來救我們?你害死了你的師尊!若不是你任性離開唐門,招惹一些不該惹的人,就不會害得唐門這個下場!”師伯狠毒的話縈繞在耳畔不休:“你為什麽不去償命?為什麽?!”

我害了唐門,害了師尊,該去償命......該去的。

他澀然一笑,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師伯,就閉上了眼睛,安然地等待死亡,可是脖子上的力道突然一松,他一睜眼,就看見黑白如畫的人偶狠狠刺穿了師伯的胸膛。

唐梅頌睜大了眼睛。

不、不該是這樣的!

可人偶沒有停止掠殺,而是將師伯往旁邊一丟,隨即毫不猶豫地把手穿透他的心臟,拿出了那顆七竅玲瓏心。

痛。

好痛。

你看看我,我是梅頌啊。

扶枝,你看看我......

我們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

可人偶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郡王,小郡王?醒醒。”

“這是陷入了夢魘了麽?”

顏三言疑惑道,他身後的農雙雙認真道:“需要叫聖醫嗎?”

“不必,他醒了。”顏如玉話音一落,就見榻上的少年猛地坐起,捂著心口劇烈地喘息。他赤紅的眸茫然一瞬,很快化為警惕。

顏三言遞給他一杯水,友善道:“先喝水潤潤嗓子。”

農雙雙適時接話:“這兩位是三言堂的兩位老祖,是他們將昏迷的我們帶回來的。”

唐梅頌這才接過水,啞聲道:“謝謝。”

隨著他動作,一縷雪白的發絲滑落肩頭,撞入他的視線。唐梅頌一頓,他靜靜看了片刻,神色莫測。

“你強行收服眾多妖獸的怨氣,遭到了反噬,可消耗的命數已經達到了極致。日後若再收服妖靈,恐怕就無力回天了。”顏三言嚴肅道。

“此舉義勇,但也實在莽撞。”農雙雙冷淡道:“罔顧性命的行為,不值得提倡。”

唐梅頌乖乖接受訓斥,他握著精巧的杯具,垂著眼睫一聲不吭,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剛醒來,應該有很多事還混亂著,想問什麽就問吧。”顏三言柔聲道。

唐梅頌指骨微蜷,他擡起眼,嗓音還有些幹澀:“扶枝在哪?”

顏三言欲言又止,他張了張嘴,最後轉過身,朝顏如玉擺擺手:“我不忍心說,師兄,還是你來吧。你比較心狠。”

顏如玉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唐梅頌聽到這,心臟已經有些凝滯。果不其然接著聽見了顏如玉不帶什麽情緒的話:“我們來之前,人偶已經被萬重樓聖子帶走了。”

哢嚓。

杯具應聲而碎。

顏三言“哎哎哎”喊了幾聲,他看著那染著鮮血的幾塊碎片,嘆道:“何苦又把自己弄傷?”

唐梅頌看著對方掐訣將碎片清理,忽道:“前輩,我睡了多久?”

顏三言算了算道:“也就一月左右。你的同伴們都陸陸續續醒了,情勢緊急,便都先告辭回師門了。”

顏如玉淡聲補充:“情況特殊,我們還在西都境內。”

唐梅頌:“我知道了。”他神色平靜,繼續問道:“可否請前輩告知如今這局勢——”

顏三言伸出食指晃了晃,道:“一,萬重樓反叛了。”

他又翹起第二根手指:“二,現在妖獸大軍已經打到了國都的城門下。”

“三,國都內部你暫時回不去了,但錦王府還在四處派人找你。”

“四,”顏三言頓了頓,“我建議你還是先養好傷再做決定。”

唐梅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然的笑:“多謝前輩。但前輩不說,晚輩也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況,怕是沒有什麽時間等它好下去了。”

顏三言嘀咕了句什麽,隨即反問道:“你是想闖萬重樓嗎?”

唐梅頌十分坦然地點頭。

“我要見那聖子一面,有很多問題要問他。”

顏三言支腮看著他嘆氣:“即便知道答案後會讓你痛苦,也不後悔?”

唐梅頌眉眼劃過一絲戾氣:“不悔。我必須知道真相。”他下了榻,認真地揖禮道:“還請前輩暫且收留晚輩的小師妹,她年紀還小,不該被卷進來。”他頓了頓,輕聲道:“倘若晚輩無法親自將她接回,就告訴她,師兄遠游去了,讓她不要擔心。”

半個時辰後,顏三言靠在窗前,斂眸看著赤眸雪發的少年遠去,格外感慨道:“雖說我們不該幹預,但這一回,也算是橫插一手了。”

顏如玉擺弄著棋盤,聞言擡眸看他:“這棋,還下麽?”

顏三言耍賴一般趴在棋盤上,擾亂了顏如玉擺好的棋盤,他支著下顎,眼巴巴地瞅著顏如玉,拉長了調子:“師兄,陪我喝酒去吧。”

顏如玉擡起手,將一張信紙摁在了他的腦門上。

顏三言直起身,邊伸手拿下,邊問道:“這是什麽?”

顏如玉專註地重新擺棋盤,聞聲頭也不擡道:“顏瑾的控訴信。”

顏三言一樂,他興致盎然地將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笑出了聲:“這幾個月,倒是苦了他了。”

天下動蕩,每日爬落星山求三言堂庇佑的家夥不少,擾得顏瑾煩不勝煩。

這是寫信來催他們二人回山了。

“要辦的事也差不多了,也該回去了。”顏三言若有所思道。

顏如玉卻擡起眸盯著他,道:“不急。”

“嗯?”

顏如玉指了指棋盤,“再下一局。”

顏三言失笑,他哄人似的道:“那說好,陪你下完這一局,回去後你便要陪我喝個徹夜。”

顏如玉有些遲疑,但在棋局的誘惑下,還是頷首應下:“可。”

-

陰陽家的仙羽屋,地處偏僻,內置靈泉,傳說該靈泉能肉死人、活白骨。但卻鮮少人能親眼證實,因為該靈泉向來是陰陽家主的私物,即便是親傳弟子,也無資格使用。

隔著層層珍珠簾紗,裊裊泉煙模糊了靈泉內的光景。

屋內靜得只聞泉內闔眼打坐之人沈重的呼吸聲。

窗欞前碧金色異瞳的少年支腮望著窗外百鳥朝鳳般的奇景,眼底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只紅腮金長尾鸞撲扇著漂亮的雪白翅膀,輕輕降落在窗前,親昵地蹭少年恢覆如初的手。

謝瓷軟了眉眼,指尖點了點鸞鳥的腦袋。

鸞鳥愉悅地瞇起了眼睛。

“你倒是討鳥族的喜歡。”靈泉裏的人忽而出聲道:“獸族也就翾明不懼怕我了。”

翾明是獸神的名字。褚爻身為魔神,周身氣息詭譎陰戾,這讓對危險感知格外敏銳的獸族十分害怕他。

謝瓷看著受驚嚇而飛走的鸞鳥,不鹹不淡地回眸道:“說說罷,只是讓你解個結界,結果連殼子都被人扒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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