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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臨(超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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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臨(超級加更

“扶枝哥哥!!”小眷鈴哭得更厲害了。

又是如此,與過去惶然撕心的光景重合。唐梅頌接住扶枝瀾,耳畔是人偶略微沈重急切的喘息聲,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唐梅頌摸到一手粘膩滾燙,他楞楞地擡起手,看著刺目的紅,心底無法遏制地騰起洶湧的怨氣。

扶枝瀾緩了片刻,他蹙眉抿去唇角的血,隨即掐住唐梅頌的下巴,盯住對方的通紅的眼,本想強硬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清醒了麽?”

唐梅頌死死盯著他不說話。

情況混亂又緊急,扶枝瀾沒能細想對方的不對勁,只能匆匆擦去唐梅頌臉龐上沾的血滴,隨即捏了個結界籠罩他們三人。

下一刻,他就要帶著人走,卻被唐梅頌一把拽住了手腕。

人偶疑惑回眸。

唐梅頌眼珠已徹徹底底彌漫上了鮮艷的赤色,整個人的怨氣壓都壓不住。他張了張嘴,語氣冷得可怕:“我不走。”

扶枝瀾眉心跳了跳,他嗓音沙啞:“你在鬧什麽?”

周遭廝殺的喧鬧仿佛遠去,小眷鈴的哭讓他的理智一點點散去。唐梅頌一字一頓道:“我要殺了它們。”

扶枝瀾一頓,神色也冷了下來:“不自量力。”

死去的魂靈千千萬萬,饒是全盛時期的扶枝瀾也要避其鋒芒。更何況如今的情勢錯亂,人人危在旦夕,唐梅頌區區凡體,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唐梅頌一點一點撇開對方的手指,眼底的殺意令人驚心:“他們傷了你。我不會善罷甘休。”

他不想再當一個廢物,什麽也保護不了。

扶枝瀾瞳孔微微一顫,他剛想說些什麽,卻冷不丁渾身一僵,劇烈的疼痛鋪天蓋地的席卷了他的神識,他疼得彎了下腰,小眷鈴被他松開,踉蹌地落地,她停止哭泣,一張小臉滿是慌張與淚痕。

小姑娘早就被周遭血腥的場面嚇得小臉發白,可此刻她明白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能強打精神。扶枝哥哥受傷,師兄也不太對勁,小眷鈴要守護他們!

但扶枝瀾似乎並不僅僅是受傷這麽簡單,唐梅頌眸色凝重,他想伸手重新把人牽在手中,卻在看見對方眼裏的陌生與冷漠時一頓。

劇痛散去,扶枝瀾的眉心出現了一道宛若芽心的印痕,他慢慢站直,瞳孔裏劃過一絲清明,卻又頃刻湮滅。人偶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尖絲線帶著凜凜殺意穿透了唐梅頌的肩膀。

唐梅頌躲也沒躲,他悶哼一聲,眼底漸漸浮現難以置信的情緒,他捂住傷口,跌坐在地,籠罩他的結界瞬間消失。

“...為什麽?”他喃喃問出聲。

“師兄!”小眷鈴著急地跑向他,卻沒註意到身後張開血盆大口的黑霧。

唐梅頌眸子微轉,卻在瞬間睜大了眼瞳。

眷鈴!

不——

“不要!!”唐梅頌失控出聲,他倉皇地不顧傷口,手忙腳亂地想護住小姑娘,但是來不及了,只見黑霧已經蠶食了小姑娘揚起的發尾,只消片刻,就會將小眷鈴吞之入腹。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絳紫色的星光陡然出現,將黑霧頃刻絞殺得無影無蹤。

第二道言靈。

唐梅頌一口氣提在喉嚨,心臟劇烈跳動卻幾近停止。見此景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卻見小眷鈴身後扶枝瀾已經擡起了手,修長的手指纏繞松垮絲線,此刻悉數豎了起來,鋒利而咄咄逼人。

唐梅頌心下一沈,他一把將小眷鈴拉至身後,自己捂著肩膀與扶枝瀾對視:“......你不是扶枝,你是誰?”

扶枝瀾沒有說話,眼裏一絲波瀾也沒有,他五指一攏,絲線就猛地沖了出去,唐梅頌周身的怨氣迅速聚攏,擋住了進攻。

但差距懸殊,下一刻小郡王就被擊飛,整個人飛了出去,直直砸在已成廢墟的看臺上。

“師兄!!”小眷鈴淚水直直往下掉,她邁著小腿往塵煙未散的看臺跑去,卻被瞅準時機的黑霧給叼到了空中。

“放開我!混蛋!讓我去找師兄!放開我!”小姑娘拳打腳踢,黑霧卻桀桀笑了起來,它把她高高拋在空中,玩鬧一般,卻沒打算去接。

眼見著就要從高處摔得四分五裂,小姑娘卻橫生了許多反抗的志氣來,她死死抓住一片黑霧不撒手,撲閃的大眼睛帶著義無反顧:“一起死吧!怪物!”

小眷鈴閉上了眼睛,但意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反而被人穩穩地接住了。她驚喜地睜開眼睛,看見了滿是無奈的年輕和尚。

岳不恣重新給她攏了個結界,將她放在相對安全的地方,囑咐道:“小施主勇氣可嘉,但現下還請不要亂跑。”

小眷鈴一把拽住他要走的袖子,憂心忡忡道:“大師兄和扶枝哥哥他們——”

岳不恣方才已經將唐梅頌與扶枝瀾之間的事瞧了個大概,他擡眸看向一步步逼近的扶枝瀾,眸光掠過對方眉心的芽印,凝重道:“扶枝瀾施主被獸芽操控了,此刻神識被迷惑,已經認不得人,只知道殺戮。”

“那怎麽辦?”小姑娘急道。

岳不恣沒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隨後一躍而上,擋住了扶枝瀾。

“阿彌陀佛,施主,你若還能聽見,便還有一絲機會,獸芽潛伏四肢百骸,你需要找到它並摧毀。”岳不恣嘆著躲開絲線,搖搖頭道:“若你聽不見,那便只有小僧親自動手了。”語畢,他斂眉肅穆,十指交印。

-

國都,大殿。

高座上的帝王鷹目沈沈,目光落在一眾垂著腦袋的大臣身上,他嘴角咧開嘲諷的笑,將一本本奏折甩至殿下,冷道:“長亭關、奉琉城相繼失守,你們都是廢物嗎!”

眾大臣畏縮地跪了一地。

帝王發怒,其威震天。

一位元老大臣頂著壓力上前道:“陛下,並非我軍窩囊,而是敵軍非人,力大無窮。士兵數量雖多,但修為不敵,難免式微。”

大皇子此時也站了出來,拱手道:“父皇,萬重樓的反叛軍多為妖獸,且中階妖獸占了大部分,將士們的境界多為無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往往需要好幾人一起降伏一頭妖獸。我方在兵力上並不占優勢。”

燕帝冷笑:“不夠?那便征兵。”

三公主眉目顰蹙,不讚同道:“父皇,如今民心不穩,流民眾多,倘若強行征兵,恐失民心。”

更何況百姓多為沒有修為的凡人,上了戰場也只是白白送命,無濟於事。

“依兒臣看,不如召集各世家子弟,共同禦敵。”

“諸位難道不知?”二皇子燕荀安搖搖羽扇,嘖嘖嘆道:“世家多居高自傲,要他們無所求地出力,恐怕也是明面應付,暗地裏心思各異。況且萬重樓同為世家,難保有同流合汙的存在,萬一屆時他們裏應外合......”

三公主睨他一眼:“看皇兄之意,是想親自領兵上戰場了?”

燕荀安面上一哂:“本殿下不善武力,要說領兵,自是皇妹更為擅長。”

他這一說,便把擔子推到了三公主身上。

“陛下,如今戰事危急,倘若有三殿下帶兵,定能重振我軍士氣,以勢如破竹之力大敗萬重樓。”左相挪步拱手道,他語氣誠懇,條理清晰:“更何況三殿下驍勇,境界之高,當出一力。”

右相聞言冷哼一聲,他吹胡子瞪眼道:“殿下千金之軀,怎能親自上場!若要說修為高深,你怎的不讓大殿下也去?”

左相隱秘地看了大皇子一眼,低下頭道:“大殿下自是要鎮守國都。二者不過分工合作罷了。”

“好一個分工合作。”右相身為皇後一派,老早就看竹貴妃一派的左相不順眼,他義正言辭地朝燕帝作揖道:“陛下,左相竟說大殿下鎮守國都,這豈是不把陛下您放在眼裏?陛下既在,又有誰能比您更能穩住國都上下?左相一言,恐怕是想越庖代俎,其心可異!”

左相忙道:“陛下,微臣並非此意!”

“夠了。”燕帝一掌打在案幾上,威壓橫掃大殿。

他眸色陰沈,掃過大皇子和三公主,語氣稍緩:“你們倆,可有話要說?”

大皇子面色不變,他拱手作揖應道:“兒臣願帶兵誅殺叛軍!”

三公主也回道:“兒臣亦不悔。”

“好,很好。”燕帝大笑起來,他半瞇著眼,“不愧是孤的好孩子。既然如此,孤便任你倆為主帥,分別出兵南線、東脈,勢必要守住國都之土和百姓。”

“兒臣領命。”

-

明曦殿,藏書閣。

錦衣華服的青年焦急地來回踱步,他眉間緊蹙,不住地喃喃自語:“麻煩大了、麻煩大了......”

照語從屏風內出來,朝他作揖道:“六殿下,小殿下讓您小點聲,吵著他歇息了。”

燕荊著急地就要往裏頭闖,被照語攔下:“六殿下,陛下有令——”

“什麽有令沒令的!反叛軍都要打到國都來了!七弟怎麽還坐得住?”燕荊愁眉苦臉道:“七弟!三皇姐出征在即,你也不去送送她嗎?”

屏風後的人影綽綽,似支腮在窗邊凝神歇息。

燕荊見此,一把將照語推開,不管不顧地就闖了進去,卻被一道透明的結界擋了去路。

他握緊拳頭,壓抑著怒火道:“父皇竟然如此狠心!”竟親自下了結界關住七弟!

燕荊擡頭,看向少年低聲道:“母後病了不能下榻,三皇姐也要離宮,如今連你也被束之閣內......七弟,恐怕即便反叛軍不能將我族覆滅,這宮內也再無我族立足之地了。”

闔著眼簾的少年鴉羽似的長睫輕輕一動,旋即緩緩睜開,露出流轉芒星的琉璃瞳,裏面情緒覆雜,他終於開了口:“母後她還好麽?”

燕荊隔著結界盤腿坐下,語氣低落:“父皇不讓任何人探視母後,說是會傳染。不過至少性命無礙。”

燕無厭靜默幾息,指骨在窗沿敲了敲,長睫下情緒微斂,“戰況如何?”

燕荊:“萬重樓突襲,打了個猝不及防。我們折損了許多將士。燕語已經出發前往各世家游說了。”他蹙起眉:“那些妖獸不怕疼不怕死,發了瘋似的攻城屠殺,根本攔不住。南線已經往後退了二十幾裏,東脈縮了十幾裏,再這麽下去,沒過幾天就要打到國都來了。”

少年指尖蜷縮了下,若有所思:“困在萬重樓的世家子弟,還沒出來麽?”

燕荊沈默了下,他搖搖頭才道:“如今外部無法得知他們的消息。”

萬重樓困住了各個世家的精英子弟甚至散修,這便成了各世家的軟肋。圍繞世家子弟的安危所做出的抉擇,是助紂為虐背刺國都?還是同仇敵愾抵禦外敵?

如此形勢,對國都十分不利。

國都的兵力散落各大陸,短時間內無法大舉調動回國都。而妖獸大軍的攻勢又太快,一時之間,燕氏皇朝存亡難定。

“七弟,你修習蔔卦之術,可能看出結果如何?”燕荊問道。

燕無厭很久才道:“事關天命國態,天道不許。”

蔔卦一術,有二忌,一是忌國運,二是忌道明。

修習者可以施法看到一人的過去,可以短暫蔔卦瞬息命運,卻無法幹涉阻撓,也無法決定預見什麽。蔔卦是與天道爭,所以修習者命淺的大多活不過二十五。蔔卦太多,饒是命軌夠硬,也會折壽。

鮮少有命數長到不在乎折壽的短短幾十年的修習者。普天之下,也就三言堂的三位老祖能夠做到。

燕無厭很少蔔卦,他一向認為天命有常,知與不知,只是徒增煩惱。

所以此刻,他無法給出回答。

“我明白了。”燕荊站了起來,神情落寞:“七弟,我得去送送三皇姐了。你——”

燕無厭:“皇兄,即便是外敵當前,內亂也不會收斂。”

燕荊一怔,燕無厭擡起眼與他對視。

少年眸色泛冷:“三皇姐離宮之後,要防備有心人從中作亂。”倘若三公主戰死沙場,大皇子的繼承之路就會少一個強大對手。

燕荊點點頭道:“我會轉達給三皇姐的。”他眼眶又濕潤起來:“七弟你放心,我也會去勸父皇放你出來的。父皇最怕我哭了,只要我又哭又鬧,他一定會答應的——”

燕無厭看著他,無聲地嘆氣。

小殿下站起身來,緩緩走了幾步,在燕荊的目瞪口呆之下神色自若地邁出了結界,然後擡手擦去了燕荊臉頰的淚珠。

燕荊:“七弟,你......”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卻被結界給強勢擋住。

燕無厭:“這結界攔不住我。只是現在我還不能離開。”時機未到,現在離開只會打草驚蛇。

燕荊驚嘆:“七弟,你的修為增長竟如此迅速。”他心裏安定了些,七弟這麽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燕無厭看著燕荊如釋重負地離開,眸色回歸沈寂。

他掌心托起絳紫色的星團,點漆星光倒映在冷淡的眸底,須臾被濃郁的紅給湮滅。

皓白腕上的銀色鈴鐲布滿了細碎的裂痕,幾近斷裂。小殿下克制地闔上眼,周身的戾氣與星芒糾纏。

“你生了心魔。”沈重肅穆的聲音響起,燕無厭猛然擡眼看去。

“外公。”小殿下掃過他的身後。

澹臺映嵐語氣低沈:“別看了,那小侍衛早被我打暈了。否則你這心魔的事就壓不住了。”

燕無厭默然。

澹臺映嵐見他不語,格外惆悵地長嘆:“難怪你心甘情願地被束縛於此,是怕屆時控制不住心魔大開殺戒?”

燕無厭捏了捏眉心:“心魔不是殺戮道的。”

“那便是有情道。”澹臺映嵐道:“是昆侖山的那孩子?你母親同我說過他,可你不是已經吃下忘情草了麽?”

“外公也想我忘了那人嗎?”燕無厭的嗓音聽不清情緒。

澹臺映嵐背著手,不輕不重道:“你既生了心魔,便該清楚這段情的危害。你若能真的忘了那孩子,就不會生出心魔,也便不會如此痛苦了。”

“吃下忘情草忘的也只是記憶。”燕無厭自嘲笑了笑:“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如何忘記。”

吃與不吃,記住還是忘記,都沒有什麽不同,在見到那人的瞬間,所有銘心的情緒都會如潮水般浮現。

產生心魔,也只是因為愛而不得,不甘被拋棄的奢念作祟。

澹臺映嵐沈默幾息,他踟躕地來回踱步,終道:“厭兒,你究竟在想什麽?”

“燕帝無能昏庸,放任大戰的掀起,你母親纏綿病榻,你皇姐奔赴戰場,你六皇兄性子軟弱,如今我族就你這麽個能力挽狂瀾的皇子,你分明可以破開這結界去爭那皇位,卻——”

“做了那皇帝,又能如何?”燕無厭靜靜道:“成為帝神的傀儡麽?”

“那蒼生百姓,你便不管不顧、不聞不問?”澹臺映嵐有些生氣道,這位老者從前不願幹涉自己外孫的選擇,是因為沒能陪伴的愧疚和國都態勢還算平穩。

可如今國都式微,燕無厭身上的責任就避無可避。

“你不該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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