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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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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祭品

兩個時辰前。

唐梅頌順著小眷鈴走過的方向追去,卻在森林裏迷失了小師妹的方向。

他額間滿是冷汗,後悔和懊惱的漆黑情緒一瞬間占據了他所有的心神。

如果自己不趕小師妹走,她就不會走丟......

他攥緊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小眷鈴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寂靜的林子裏就像是只有淒冷的月色和蕭瑟的風聲。

他喊了很久,直到嗓子嘶啞,都不肯停下。

師門沒了,難道現在連小師妹都要離開自己了嗎?

少年恍惚地想,卻冷不丁踢到了一聲脆響。

他頓住,緩緩低頭,看見了一個小巧的風鈴,和幾枚青色魚鱗。

唐梅頌認得這是師妹隨身帶的風鈴,也認得這些魚鱗。

幾乎是一瞬間的思忖,他運轉輕功趕回了先前的客棧。

在推開房門的一瞬間,他來不及解釋,就揪起了地上魚人的領子,啞著聲音道:“你們把我師妹抓去了哪裏?”

他的不問而來讓趙漠承有些意外,他連忙拽起唐梅頌,問道:“冷靜點,發生什麽事了?”

唐梅頌紅著眼眶,一字一句道:“他們,抓走了我的師妹。”

男魚人連忙搖頭否認:“我們一直在這裏,怎麽可能會抓人!”

雲辛也道:“他們......確實沒離開過我們的視線。”

唐梅頌冷靜了些,他冷冷道:“即便不是他們,也是他們的族人。”他攤開手心的魚鱗,道:“這種魚鱗,我只在你們身上看到過。”

男魚人臉色一白,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呆呆道:“你師妹,可能被抓去獻祭了。”

女魚人猛地推了他一把,似乎在怪他說了什麽不該說的。

男魚人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在猶豫。唐梅頌將他扯過來,語調森冷:“我的脾氣不像以前那麽好,勸你別浪費我的時間。”

男魚人被嚇到了,連忙向雲辛投去求救的目光。

但少女撇開了眼。

男魚人心如死灰,只能哆哆嗦嗦道出了他們拜漁村的情況。

“帶路。”唐梅頌心情很差,紅色瞳孔變得深邃又危險:“希望你別糊弄我。”

雲辛忽然開口道:“他說的是真的。”

趙漠承一驚:“師妹?”

雲辛不拒不避他們的視線,眸光卻有些黯然和難過。

“我也是拜漁村的。也曾是——祭品。”

在拜漁村一夜之間怪病蔓延,所有村民都變成魚人的時候,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雲辛。

這在當時的村民看來,她才是怪物。

於是她的父母親手把她送上了祭船,點燃了火種。

“或許我真的是怪物吧,”少女羽睫微顫,目光靜靜地落在兩個不敢吱聲的魚人身上,“若非魚群撞翻小舟,我早就被燒死了。”

趙漠承已經明白了什麽,他怒不可遏地拽起魚人,道:“畜生!”

就算師妹沒有明說,他也知道這兩個魚人就是師妹口中的父母。

“我們是有苦衷的!”男魚人顫抖道,他一把將身邊女魚人拽到身前擋住,瑟縮道:“都是她,她出的主意!”

女魚人不可置信地尖叫:“但點火的是你!”

瞧見他們這副互相推卸的模樣,趙漠承愈發惱火,掐訣的手被雲辛握住,少女搖了搖頭,眸中已經沒有任何難過之色,她輕聲道:“算了師兄,畢竟生養的情分還在。這次之後......就當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了。”

少女沒有說,自己第一次被推上祭船後,還以為是父母跟她鬧著玩,於是她乞求魚群送她回去,然而迎接她的不是笑容,而是怨懟和棍棒。

她被村民包圍,七歲的小孩被打得渾身骨折,血跡染紅沙灘,她在生生死死之間再次被送上了船,這一次,他們認定她活不下去,便不再點燃小舟。

但是誰也沒想到,她漂到了孤島,靠魚群覓食為生,多少個分不清晝夜的日子,她一動不能動。

直到路過的北山飄渺將她救下。

才有今日的陰陽家弟子雲辛。

她將這段記憶封存,咽下所有委屈與不甘,不過是因為她覺得,她還是他們的孩子,不管怎樣,是自己像個怪物,所以罪有所得。

可是無數個輾轉難眠的黑夜裏,她問自己,與眾不同便是錯嗎?

受到如此對待,便是報應嗎?

她用著自己也不信的借口為所謂的父母開脫,結果到頭來,自己甚至不是對方的親生孩子。

何其諷刺。

匕首劃破頸側的肌膚,流下的血珠就像是幹涸的眼淚。

是恨嗎?刻骨銘心的情緒在翻湧,但腦海裏的痛苦回憶漸行漸遠,慢慢地被來到陰陽家之後的溫暖所占據。

雲辛自詡不是個拘泥過去的人,早在很小的時候她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請求不愛她的人愛她,只是徒勞。

許是少女神情麻木,不掙紮也不鬧,給了魚人愈發放肆的勇氣。

他握著籌碼,看向鮫人的目光帶著詭異的痛快:“你喜歡的那個樹精,死之前把這個孩子交給我們撫養。我們本也不想傷害她,但是誰讓你對我們下了惡毒的詛咒!哈哈哈哈哈哈,繼續吧,毀滅這個村子,你的女兒也會死!”

鮫人神情一震,他握緊手心:“你知道伏聆!難道、難道她真的是我的孩子?”他緊緊盯住雲辛,情緒覆雜,既驚又喜,還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信?”魚人繼續道:“不信也沒關系,我受夠了這副模樣,一起死吧!”他面容猙獰癲狂,手下一用力,就要割斷雲辛的脖頸。

那一瞬間,趙漠承睜大了眼睛,想奮力救人,卻被食人魚絆住,他惶恐道:“雲辛——”

鮫人也下意識想救人,但他還是懷有一絲警惕。

就這慢了一步的時間,只有一只驚雷箭從虛空飛出,以刁鉆的角度,將兩個魚人刺穿。

剎那間驚雷帶著閃電,灼燒耀眼的火花。

而一團黑霧牢牢地將雲辛保護在內。

天地有片刻寂靜,回過神的趙漠承連忙踹開身上的食人魚,幾乎狼狽地抱住了雲辛。

黑霧散去,唐梅頌斂著淡紅的眼眸,慢慢地擦了下臉側的血跡。

“多謝宋少俠,還有這位......”雲辛捂住脖子上的傷口,朝遠處的女子道謝。

“燕語。”公主殿下手一松,弓箭就消失在手心。她略微點頭,對身旁的小姑娘道:“捂嚴實了嗎?有沒有偷看?”

小眷鈴乖乖地捂著眼睛搖頭:“沒有偷看的。”

下一秒她就被燕語抱了起來,腦袋埋在對方肩膀。

鮫人微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他恢覆滿臉的陰沈:“這是什麽自相殘殺的戲碼?”

和尚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才道:“自相殘殺?施主誤會了,這只是過度防衛罷了。”

燕語輕嗤一聲。

“呆驢,速戰速決,留著他過年嗎?”

鮫人:“區區凡人,好大的口氣。”

他說著,一道殺招就奔著燕語而去,卻在中途被人截下。

和尚徒手一抓,那道殺氣就被湮滅在掌心。他擡起眼,還是那副雲淡風輕普渡眾生的模樣,卻無端讓人覺著他心情不太好。

“施主,要想知道這姑娘是否為你的孩子,小僧有一法子,不妨一試。”

鮫人目光掃過無動於衷的雲辛,拒絕的話卡在喉嚨,哪裏需要什麽法子?先前未曾仔細看,如今細細琢磨,這孩子生得與她娘親很像。

他和伏聆的孩子,絕對不能繼續在凡間生活。

“不必了。”鮫人沈聲道,他一擡手,雲辛就被他帶到了身旁。眾人還未反應過來,趙漠承的懷裏一空,臉色霎時慘白,他猛地擡頭,但鮫人已經帶著雲辛消失不見。

剩下巨浪狠狠拍打過來,被一堵展開的金墻擋住。

-

極夜天,十裏冰封的久妄泉下縈繞著陰冷詭譎的氣息,穿過剔透的冰面看去,泉底仿佛有數千只眼睛緊閉著。

天際染上緋麗的極光,繁星離得很近,又似乎很遠。

結霜的泉水上有少年緩緩踱步,他撐著一把煙波羅傘,面容清靈如瓷,眉眼微斂,唇若玫瑰。

霎時間,泉下數千只眼睛猛然睜開,慘白的眼珠直直盯住那閑庭散步的少年。

“是你。”森然的聲音桀桀笑了起來。

謝瓷與其中一只眼睛對上視線,輕描淡寫道:“魔神,原來封印在這種地方麽?”

駭人的巨眼隔著冰面,愉悅地彎了起來:“心疼我?”

謝瓷收起羅傘,道:“不是,單純覺得太遠了。”

少年在極夜天找了一個月,才找到這個地方。

“閣下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巨眼眨巴眨巴道:“又是怎麽避開那些人的結界的?”

謝瓷慢條斯理道:“抓了幾個人。”隨後又不緊不慢地說:“沒有避開。”

魔神少有地沈寂片刻,思緒似乎有些打結。

他瘋了嗎?這難道不是大搖大擺地過來嗎?

謝瓷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麽,開口坐實了這些猜想:“大概還有一炷香,就會有人進來。”

魔神沈下聲:“我還沒見過閣下這麽找死的。”

謝瓷似乎笑了,輕得魔神還沒有看清就散去。

“我還沒說完,”少年看似隨意地踩了踩腳下冰凍的泉面,但頃刻出現的裂痕讓魔神睜大了眼,“進來的人很多,我想你應該會覺得很熱鬧。”

“你什麽意思?”魔神絲毫不敢小看這少年,也捉摸不透對方的想法,莫非是自己當初故意送的禮物惹惱了對方?

“你的信徒,應該是極夜天那些人吧?”少年不知用了什麽法術,竟讓泉面生出一套霜結的冰桌椅,隨即他懶懶地坐在上頭,單手支腮。

看起來無害極了。

魔神瞇起眼睛:“是又如何?”

“嗯,那不知他們打不打得過帝神的信徒?”少年踟躕一會兒,又似乎不確定道:“或許還有獸神的?抑或是戰神?”

少年彎起惡劣的淺笑:“不過大概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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