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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擾波折再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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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擾波折再一彎

Don\'t wanna feel another touch

Don\'t wanna start another fire

Don\'t wanna know another kiss

No other name falling off my lips

Don\'t wanna give my heart away

To another stranger

Or let another day begin

Won\'t even let the sunlight in

No, I\'ll never love again

天然摘下耳機,關掉開關,鬧鐘安靜於響起之前。她哭了多久?不知道。時間是無望的荒原,眼淚卻是限量的,數到盡頭,她就該走出來了。她還要工作,這是她放棄了愛情換來的工作,她必將收獲超越愛情的價值。

可惜她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在剛進公司沒多久,見到另一位總裁助理的瞬間,破滅了一半。

天然從小最害怕的,不是老師,不是上級,而是各種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他們仿佛被工作榨幹了所有的熱情,對誰都是一副愛搭不理的冷漠態度。近些年來,隨著各行各業服務的不斷升級,天然已經很久沒有,並以為再也不必遭受這種冷暴力。可惜她以為的只是她以為。

她硬著頭皮向對方禮貌問好:“海倩姐你好,我是天然,今後請多多指教!”

孟海倩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直接帶著她往裏走,來到總裁辦公室。

“你每天要提前半小時上班打掃總裁辦公室。水杯、煙灰缸要擦洗幹凈;桌面上不能有雜物;垃圾桶記得每天都要倒;馬桶也要刷幹凈……”

“這些事要我做嗎?沒有專門保潔阿姨嗎?”

“總裁辦公室,普通員工不能隨便進入的。”

天然扁扁嘴,雖然不情願,也只能答應了,沒辦法,來都來了。她環視辦公室一圈,發現墻角的虎皮蘭沒精打采的,便蹲下身輕輕撫摸它的葉子問:“這盆綠植也要我來照顧嗎?”

“當然。”

“可它看起來蔫蔫的,我怕我養不好。”

“養死了再換一盆就是了。”

天然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站起身,又看到辦公室正中間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圖上題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覺得有意思,指著畫好奇地問:“邵總屬虎嗎?”

海倩擡頭看了一眼,說:“不是。邵總是在上一次經濟危機的時候下海經商成功發家的,所以很喜歡這幅畫。你來公司之前不先做做功課麽?”

天然覺得她說起話來夾槍帶棒的,讓人不舒服。要在過去她早吵起來了,但她現在沒錢了,把這份工作當成救命稻草,只能忍氣吞聲。

她們的工位就在總裁辦公室外面,海倩把電腦還有一些基礎的辦公用品拿給她,又給她一本公司的宣傳冊。

“你剛來,沒什麽事,先看下公司資料,了解一下崗位職責。具體的工作安排,等明天邵總出差回來再說吧。哦對了,下午還有個新員工入職培訓,你記得參加一下。”

於是一上午,天然都在無聊地翻宣傳冊。因為是上班第一天,再加上海倩坐在她對面,她也不敢玩手機,只覺得度秒如年。到後來,她實在忍不住,看著海倩忙進忙出,主動提出要幫忙。

海倩也不推辭,拿了一份文件給她,讓她幫忙覆印。天然還是第一次用打印機,對著機器上簡單的幾個按鈕摸索了一會兒,總算成功覆印出來,心中慶幸自己聰明,沒有丟臉求人。

結果海倩見她在機器旁站了半天還沒好,便走過來看。一看她還在一張一張地掃描覆印,笑道:“你不會用打印機呀?不是這樣用的,可以放在這裏自動翻頁。”她從天然手中接過文件,“看清楚了,我只教這一次。”

她默不作聲地演示了一遍,操作得飛快,又不解釋原理,天然看得似懂非懂。

到了下午,本以為終於可以逃離無聊的工作,有事可做,沒想到期待了一上午的培訓還不如工作。所謂的培訓,先是幾個講師講企業文化、公司制度、業務情況等,像上課一樣,聽得天然直犯困。上完課,又開始讓新員工們自我介紹。天然進公司之前,只想到能混進一支高材生隊伍是多麽光榮,卻忘了當隊伍裏的吊車尾有多麽難堪。前面的同事一個個介紹起自己的學歷、項目經歷,3分鐘都不夠說,可她絞盡腦汁也湊不出3句話來。輪到她上臺時,只尷尬地說了句 “大家好,我是程天然,今後請多多指教。”便下臺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天然飛速逃回家,癱倒在床上,不明白這一天明明也沒做多少事,怎麽會這麽累。第二天早上鬧鐘響起的時候,她算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上班如上墳。

她按照昨天的要求,提前半小時來總裁辦公室打掃衛生。她先給虎皮蘭澆上水,又用濕紙巾細細擦拭它的葉子,然後打掃桌面衛生。邵經緯昨晚回公司開會,辦公室的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桌上放著幾只剩了一半的茶杯。她耐著性子把垃圾清理幹凈,然後捧了茶杯去洗。可是茶水放了一夜,茶漬怎麽也洗不掉,便問海倩怎麽辦。

“你都是個成年人了,這種事情都搞不定嗎?去找行政借工具啊!你不要事事都來問我哦,我很忙的。”

天然也火了:“不是你帶我嗎?我不問你問誰?”

“誰說我帶你?我們倆都是邵總的助理,我們的直屬上級都只有她一個人,我不用對你負責的。”

天然沒在公司工作過,不清楚公司的規矩,只能忍下來,等邵經緯回來再說。

快到中午,邵經緯才風風火火地回來,後面跟著幾個管理層。海倩一見她走進,立馬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喊 “邵總好!”天然見狀,也跟著站起來。

同樣的人,換了個處境,換了個身份,感受便大不相同。天然覺得邵經緯身上那種鄰家大姐的親近感沒有了,只剩下管理者的威嚴。

邵經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說了句“小程來了”便進了辦公室。天然在外面等著,一邊琢磨怎麽問工作安排的事,一邊祈禱裏面的人少抽煙,別喝茶。

他們過了飯點才開完會,一開門,又是一股熏人的煙味。天然攔住邵經緯,直截了當地問:“邵總,我的工作怎麽安排?”

邵經緯停下腳步,其他人也都停下來等她。

“哦,對,你的工作安排,我都忙忘了。你會什麽?”

天然一楞,心想我不是早跟你說了我什麽也不會嗎,怎麽當著大庭廣眾的面又問一遍?她不好意思直接回答,只能委婉地提醒:“你之前不是說要從頭開始教我的嗎?”

“哦,我是說過,那這樣吧,我下午在一號會議室有個會,你跟在我旁邊聽一聽,做會議記錄吧。”

總算有件正事了,天然高興地點點頭。

她吃完午飯回來,看了下時間,離開會還有一小時,正準備休息一下,就聽海倩問:“你不去布置會場嗎?”

天然問:“布置什麽會場?”

“擺座位、調試話筒、打開投影……我昨天發你的崗位職責上寫的都有,拜托你看一下呀!”

天然聽罷來不及和她吵,急忙跑去會議室,對著崗位職責上的明細一樣樣準備。等她手忙腳亂地準備好,已經有人陸續入場。

人一多,聊天就多了起來。坐在她附近的一個男同事問她:“小程有沒有男朋友?”

天然勉強地笑笑,說:“沒有。”

他又問:“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我們業務部門好幾個單身小夥子,都挺年輕的,人也精神。”

“謝謝,不用。”天然不想理他,就拉著旁邊的一個女同事問:“你好,我是新來的總裁助理,第一次參加這種會議,不知道要做什麽。我已經把會場布置好了,請問還要做什麽呢?”

女同事是運營部門的,也不是很懂,只說:“沒什麽吧,你放機靈點兒就行。”

天然在心裏默默抱怨,放機靈點兒是什麽?不說清楚具體標準,只要表現得不好就是不機靈,這要求未免有些不要臉。

她們不說話,剛才那個業務男又開始不依不饒地推銷起來:“我們部門那幾個小夥子真挺不錯的,學歷水平、業務能力都沒得挑,你有空可以來我們部門轉轉。”

天然忍著不發火,只冷起一張臉裝作沒聽到。

另一頭,一個新媒體部門的女負責人插話道:“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結婚了。”

那個業務男便轉頭跟她聊起來了。

天然這才小聲嘀咕道:“什麽人吶,都能當領導。”

一旁的運營負責人聽到了,教育她說:“你可別小看任何一個領導,領導之所以是領導,一定是有原因的。”

天然在心裏默默吐槽,有個屁的原因,走後門、走狗屎運,不都是原因?

她不說話,又聽到業務男大著嗓門說:“年輕人就是喜歡跟風!都不結婚了,人類不就滅絕了?”

新媒體負責人反倒笑著說:“這不是你們重男輕女的福報嗎?是天大的好事啊!”

“話也不能這樣說,”邵經緯走進來在天然旁邊坐下,“不管我們再怎麽不樂意,事實是,女性目前仍然處於食物鏈的下游。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傷害永遠是向下傳遞的。只要這個世界還是男性掌權,男人的問題就是世界的問題,就算是男人制造出的麻煩,也可能是女人來買單。”

“這不公平!”

“可你換個角度想,如果男人代表世界,世界也就代表男人。那些所謂的專家們根據歷史經驗總結出的人性的弱點或許也只是男性的弱點,他們認為人類做不到的事,女人未必做不到。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責任越大,能力越大,誰能解決世界的難題,誰就是未來世界的主人。”

總裁發話,其他人不敢有異議。邵經緯見人全部到齊,宣布會議正式開始。

天然第一次參加這麽正襟危坐的會議,各部門輪番匯報工作。說是匯報工作,根本就是擊鼓傳鍋。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公司業績下滑,誰都不願承擔責任,於是運用各種表演技巧和語言技巧輪番甩鍋,好不無聊。

時鐘無意義地走過了下班的時間,天然正在心中抱怨著怎麽還不下班,旁邊的邵經緯也在抱怨她。

“桌上的水杯都空了,去給大家倒點水。這種小事還要人教?”

天然在心裏翻了個白眼,然後默默地起身倒水。她以為的總裁助理是穿Prada的安妮海瑟薇,現實中的她是卑微的打雜小妹。

會議又開了半小時才散場,天然身心俱疲但還算頭腦清醒,記得把會場桌椅收拾整齊,設備都關好才離開。她以為自己的表現還算乖覺,哪料到剛回到工位,又被邵經緯叫進辦公室一頓教訓。

“你剛剛怎麽在倒水?”

天然不懂,倒個水還分怎麽倒嗎?

“不就是那樣倒嗎?”

“倒水要按照職務的高低依次去倒,你倒好,就圖省事,瞎倒一氣!你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連個實習生都不如啊!”

天然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在流下來之前被她一把抹掉。她就是再蠢,此刻也明白了,她這兩天的遭遇和邵經緯向她承諾的根本不一樣。

“我來之前就告訴過你,我什麽也不會,是你自己說你要教我的,又不是我逼你的。既然我配不上你這高大上的公司,那我就走好了。只不過我真的很好奇,你對員工的要求這麽高,為什麽對自己兒子的要求那麽低?”

邵經緯聽她以邵伯文相要挾,便換了張面孔開始講道理:“你要走我不會攔你,外面大把的人等著接你的崗位。但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辭職是因為從這份工作中學不到東西,還是因為自己承受不住壓力。你之前是當明星的你可能不知道,你去問問海倩,我手下的人剛來的時候誰沒被罵哭過?包括你今天見到的那個財務總監,全公司資歷最深,可是那又怎麽樣,只要工作做得不到位,我一樣照罵不誤!但是我罵得有錯嗎?你就說我剛才說你沒眼色、說你眼裏沒活兒心裏沒譜,哪一點說錯了?但是你下一次開會是不是就記得了、就成長了?我是說過要教你,但這裏是公司不是學校,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一些很基礎的東西你自己就應該想得到,不能什麽都等著我來教你呀!你如果是抱著這種工作態度,飯到嘴邊才知道張嘴,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不管是做總助也好、當律師也好、你在我這裏也好、去別的公司也好,都不會有什麽大的出息。”

天然被她說得站在辦公室抽抽搭搭地哭,她已經不再相信邵經緯,可是她也不想半途而廢。而且之前家禾也說過她眼裏沒活兒,她總是聽不進去,今天被教訓了兩回,起碼就學會離開之前要打掃會場了。可能她天生就是個賤骨頭,不挨罵、不丟臉就是不長記性。

她看邵經緯說完之後就自顧自地低頭看文件,便要轉身離開。走之前,她聽到邵經緯頭也不擡地說:“明天先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出來,之後從最簡單的出差安排、來訪接待開始學起。”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好的。”

回到家洗漱完已是深夜,飯也沒心情吃,滿心只想著,半年之後一定辭職。邵經緯之前說一年之內讓她出師,可她實在忍不了那麽久,她的極限就是半年,之後哪怕是去小公司,待遇差一點都行,只要別這麽心累就行,最好能清閑一點,讓她能有時間看書。她對考試還是沒自信,資格考試的含金量太低,而研究生考試的分數又太高,預計沒個3年5年考不下來,目標是30歲之前考上就不算失敗。

她躺在床上舍不得睡,只有夜晚的時間,自己還屬於自己。她一骨碌爬起來,坐到梳妝臺前,翻出首飾盒子,把那些名貴的珠寶琳琳瑯瑯披掛一身,試圖找回一些從前的驕傲。可興奮勁兒一過,肩膀又耷拉下來,甚至看這些寶貝都不順眼。當初要是沒替這些小妖精們贖身,而是學別人去買樓、買房,現在就算賦閑在家也可以舒舒服服當包租婆,哪用得著出來打工。但真要賣了它們又舍不得,賣出去容易,這輩子還能再買回來嗎?她把首飾一樣樣收好,躺回床上,感嘆工作居然這麽摧殘人,連珠寶都不能令她快樂。閉上眼,噩夢連連。

次日,她按照邵經緯的吩咐,整理昨天的會議記錄。這項工作比想象中還難,5小時的會議錄音,轉成文字就有幾十頁,更別提中間有些人的發言有口音,機器識別不出來,只能重新聽一遍,又受一遍開會的折磨。她用了整整兩個工作日加一晚上的無償加班,才把內容整理完成。完成後又對著初稿檢查、刪減、修改了三遍才交上去,可即便如此,還是有近20頁的內容。

意料之中的,她又挨罵了。

“這麽多?會議紀要是劃重點不是記流水賬!你寫這麽長是想讓我給你找重點嗎?海倩,你沒教她怎麽寫會議紀要嗎?”

海倩急忙從外面進來,說:“我把過去的會議紀要都發給她看了的呀!”

天然解釋說:“這些是我已經精簡過後的內容了,別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刪。”

“不知道你就去問呀!你長個嘴是幹嘛的?”邵經緯把文件氣沖沖地遞還給天然,天然還沒拿穩她就松了手,文件掉在地上,天然彎腰去撿。可碎了一地的自尊心還能撿起來嗎?

出了辦公室,天然低聲下氣地問海倩:“能不能幫我看看還能怎麽改?”

海倩不情願,可剛才邵經緯把她也叫進去,她就不能坐視不管。她惡狠狠地接過文件,坐下時把椅子、桌子碰得砰砰響。

“你聽認真一點哦,我教過一遍的東西,你不要再問第二遍。”

“那你講慢一點,你上次教我講得就太快了。”

“那還快?之前來實習的大四學生都不用教的好不好!”

天然算是明白了,忍讓是不可能換來尊重的,妥協只會讓自己的底線一降再降。

她也直起腰板說:“她是她,我是我,我就是覺得快。你要是不想講,我就去跟邵總說。”

邵經緯正在氣頭上,海倩也不敢冒險,小聲嘟囔了句“笨還有理了”,便講了起來。當然,態度是不可能好的。

她全部講完已經下班了,天然回到家繼續改。這東西又沒有正確答案,她改來改去也不知道改對沒有,糾結到深夜才睡。

又是一夜的夢。過去渾渾噩噩過日子時從不做夢,或許本身就活在夢裏?現在每晚都做夢。她自以為用了心的作品在夢裏被人批得一文不值,一頁頁記錄變成一張張試卷,左上角用紅筆寫著分數,分數是:不如人、不如人、不如人。

活活被嚇醒。夢與醒之間沒有中間地帶,睡眠是上輩子的回憶。她坐在床頭無厘頭地想,她為什麽要屬十二生肖?她為什麽不屬錢?如果她屬錢就好了,錢生來就擁有價值,不必再費心尋找價值。

第二天,戰戰兢兢地把改了無數次的紀要交上去,邵經緯看都不看就隨手擱置在一邊。天然知道,她再也不會看了。

“我明天要出差,你跟海倩學一學怎麽訂機票。”

“好的。”她平靜地回答。所有技能裏,她學得最快的是冷漠。

海倩教了她訂機票的流程,又發了一份高管的花名冊過來,告訴她今後高管的差旅都屬於她的工作職責。天然懶得和她推諉扯皮,接了就接了。她對海倩的態度是:非必要,不溝通。

之後邵經緯出差一周,天然每天除了打掃下辦公室、收收郵件,其餘的時間就在辦公室看自己的考試書,也無所謂海倩看見了怎麽想。

這天她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的姓名是邵經緯,可郵箱地址不是邵經緯的企業郵箱。郵件內容是,讓她發一份高管花名冊過去。天然有些疑惑,本想問一下海倩,可實在不想和她說話,於是自作聰明地猜測,邵經緯可能是手機出了什麽問題,找不到高管的聯系方式。於是她把花名冊上身份證號碼等個人信息刪去,只留下姓名和聯系方式發了過去。

她發完心中還有些得意,自覺這件事處理地很機智。哪想到過了一會兒,海倩突然慌慌張張跑出去,然後急匆匆跑回來,尖著嗓子問她:“你又做什麽好事啦?”

天然心知不妙,可想不出會是哪裏出了問題,便問:“我怎麽了?”

“財務說,剛才邵總拉著他進了公司的高管群,並在群裏要求他轉賬八千萬到一個賬戶。他轉過去之後沒多久,突然接到邵總的電話,問他為什麽轉錢。他把前因後果一說,才知道那個群裏面的高管全是騙子冒充的!高管的花名冊只有我們倆有,技術查了後臺,發現是你發出去的!”

天然一陣天旋地轉,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那錢還追得回來嗎?”

“那些騙子全是海外賬戶,能追回來才有鬼了!”她搖搖頭,“你完了。”

天然楞在原地,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她只想剁掉幾小時前點擊發送的那只手。八千萬,就連之前做演員也要幾年才能攢下的八千萬,她現在所有的房子、車子、首飾加在一起也未必有的八千萬。她的大腦逐漸變得空白,而她只想飛身躲進那片空白再也不出來。

邵經緯連夜趕回來,和幾個高管還有法務在辦公室商量對策,天然獨自坐在門外等待判決。判決的結果是,她負主要責任,賠償五千萬;財務負次要責任,賠償三千萬。

天然拒絕了,她覺得自己沒有責任,這份工作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她們把她騙進來,使用言語暴力打壓她,導致她做出了錯誤的決定。現在說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已做好準備爭個魚死網破。

“我一分錢都不會賠。”

“那我們就只能通過法律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隨便。只要你們去,我就坐在公司門口,對來來往往的所有人說,說你兒子是怎麽跟蹤我的,說你是怎麽把我騙進來的,說你是怎麽精神虐待員工的。”

“哎呦,小姐,你怎麽這麽天真,你覺得會有人相信你的話嗎?你可以不賠錢,但是法院會把你列入失信人員名單,全社會公示。失信是什麽意思?失去信用。沒有人會相信你了,你說什麽都不會有人信了。”

“不可能,我有證據,我有邵伯文跟蹤我的錄像。”

“我還有你簽字和解的同意書呢!而且你不知道他身份的時候把他抓起來,知道了他的身份又同意和解,誰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呢?請時刻記得,你是失信人員,大家對你只有懷疑,沒有信任。”

至此,天然總算明白,她為什麽要煞費苦心把自己弄到身邊,原來就是為了從根本上解決後患,讓她永遠都不能拿這件事相要挾。

“為什麽?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報覆你們,為什麽一定要把我整得這麽慘?”

“哎,我真羨慕你,沒有這麽年輕就問不出這麽蠢的問題。這本來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只要能達到我的目的,你慘不慘,和我有什麽關系?我不用一根指頭就能把你耍得團團轉,又何必多費心思去照顧你的感受。你自己太弱,就別怪別人太強。”

天然突然想起秦方之前說的,外面的世界很無奈。她曾以為,所謂的無奈不過是不認真工作被導演罵、不過是和朋友鬧矛盾、不過是流言蜚語、不過是金錢壓力。現在她明白了,真正的無奈是優勝劣汰、適者生存,安分守己地生活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幸運。

“你把我逼上絕路,就不怕兔子急了還咬人?”

“急什麽,你還沒到絕路呢!五千萬你也不是完全拿不出來吧?就算凈身出戶,你上沒老、下沒小,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哪裏就到絕路了!再說了,你不是還想當律師麽,還是有路可走的。”

原來她早就被人算計得明明白白,可笑的是,她居然是做著夢走進的陷阱。

“你考試的那些筆記我看了,做得還挺認真的。過幾個月就要考試了吧?趕緊把這件事解決了,安安心心備考,這也是為你好。你也別太灰心,想當年,我的處境比你還難呢!你至少沒負擔,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我都能挺過來,你有什麽不可以?”

“你吃過苦,就覺得別人也應該吃苦嗎?你休想!我不可能賠償,一分錢都不可能!”

“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她搖著頭,飄然遠去。

她走了,天然不肯走,她倔強地在工位上守了一夜。第二天,保安過來,說她被開除了,要求她離開,她就在公司門口又站了一天一夜,陪伴她的只有那盆被丟棄的虎皮蘭。

邵經緯再也沒有出現,她等來的只有強制執行的工作人員。他們搬空了她的家,拿走了她心愛的首飾,而她只能麻木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還沒有輸,還沒結束,還沒有死,她還要考試,她還要當律師,她還要覆仇。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總有一天,她要拿回屬於她的一切。

她沖回公司,她的書還在那裏。保安把她攔住,海倩卻專門跑來把她放進去。回到辦公室,她的書被人收好裝在紙盒裏,她抱起就走。

“我幫你拿一點吧。”海倩小跑著跟在她後面。

“不用。”

“以後說不定就見不到了,我幫幫你吧。雖然我們相處得不是很愉快,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考上。我看消息說,你想考的鈴蘭法學院從後年開始不接受非法學專業的考生了,明年就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你一定要把握住呀!”

天然雙腿一軟,再也走不動路。“什麽時候的消息?”

“就是上周呀,我找給你看。”她拿出手機在天然的面前劃來劃去。

無數的信息從天然眼前一閃而過,大腦超出負荷,她暈倒在地,盒子裏的書散落出來砸在她身上。

她被人捏著肩膀,猛烈搖醒,然後用盡全部的意志束縛住自己想要大喊大叫的沖動。一定不能發瘋,一定不能發瘋,瘋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瘋了就會被當作精神病人。精神病人是會說話的植物。植物沒有思想,植物人的思想不是思想,植物人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會被人當真。一定不能發瘋。

她搶先一步把他們看作植物。他們是植物,猛虎細嗅薔薇然後一口吞掉;他們是猛獸,只有猛獸才會吃人。猛獸填飽肚子回到畫中,不再跳動。沒有生命的跡象,他們連植物也不是。

他們是數字,他們是代碼,他們是編程。她看到他們在說話,代碼吐出代碼;她看到她被推搡,系統查殺病毒;她看到他們排隊打卡,編程執行命令;她看到大樓的燈黑了,主機的電源被切斷。

她擡頭仰望眼前的高樓,仰望到海枯石爛,仰望到地久天長。生命靜止了,時間也靜止了,只有手機還在震動。銀行不停發來消息,她不想看,點刪除的時候不小心打開一條彈出來的新聞:隱退女星勾引富二代不成反詐騙。新聞沒有指名道姓,評論區全是她的名字,她被宣告社會性死亡。現代社會賦予人多一條生命,原來是多一條殺人的途徑。

她站在天臺,俯視下方的城市,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大刀是鈍的,砍出來的傷也是鈍的,並不很痛,痛的是看不見底的失落。這城市這麽多高樓大廈,這麽多徹夜不眠的格子間,怎麽就沒有哪裏是她的歸屬呢?在失落中墜亡不如在現實中墜亡,深可見底的絕望,死也死得明明白白。

“天然!”杜肯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後面,猶如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從天而降。“你下來,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做傻事。”

天然搖搖頭:“我沒有什麽要說的。”她徹底放棄掙紮。

“相信我,還沒有結束,還有希望,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我太累了。”

她轉過頭就要向下看,冷不防被他猛地撲上來抓住胳膊跌落地面,再也站不起來。

他還在不停地說,說的都是別人的事,說的是天上的雲、山谷的風,是離她極遙遠的事。她與這世界唯一的牽連只剩下死了之後埋在哪。她想埋在中心廣場下,人來人往,不得安寧。

自己看自己,總是看不清,她想聽聽別人怎麽說。她這一生,究竟怎樣?她寫下理論的對,被現實說錯。她踏著理想的浪潮向真理轉彎,卻被迎面而來的真實掀翻。

墜入混沌之海,對與錯原來是淺藍與深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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