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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寬大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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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寬大是無限

天然生病了,一種整天做夢的病。她夢見猴子撈月,撈的是騙子的良心。她夢見斑馬飲水,伸長的脖頸是對鱷魚的勾引。她夢見自己是一條魚,被人倒栽蔥似的養在水杯裏。艱難地呼吸,吐出一長串氣泡,睜開眼,點滴一滴滴往下滴。

夢病沒有特效藥,他們為她註射抗生素。求死之人打的是抗生素,現實比夢境還要沒有邏輯。

“醒了嗎?”身邊坐著的雲姐迅速站起,輕聲問。

“這是哪裏?”

“這是我家,別害怕。”杜肯說。

天然閉上眼,蜷縮回夢裏。

因為她不肯吃東西,他們要給她上食管,她不願意上食管,所以只能醒來。

杜肯家是一棟兩層樓的小房子,門前一條河,院裏兩棵樹。傍晚時分,從二樓窗戶上向外望,水上鋪著半江瑟瑟半江紅,地上蓋著一樹燦燦一樹青。她每天只睜眼片刻,剩下的時間不過是清醒著做夢。

“廚房有做好的飯菜,你餓了熱一熱就可以吃。”雲姐上樓來問她,“那,我先回去了?”

天然不作聲,依舊怔怔地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一個矮矮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雲姐離開院子向左走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沿著同樣的路線再走回來。

杜肯家在城西,過去這裏屬於鄉下,近幾年才通了地鐵和公交。雲姐不願意住在杜肯家,她覺得這樣很過意不去。於是每天早上搭早班車從城東過來,為天然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晚上再搭末班車回家。路上一來一回近4小時,比天然之前上班還辛苦。天然終究沒有那麽厚的臉皮,終於醒了過來。

醒來也無所事事,幹脆跟在雲姐後面學做家務。洗菜、切菜、炒菜,像過家家似的,做著做著,倒體會出一些樂趣,每天研究菜單,不亦樂乎。

這天晚上,杜肯下班回到家,天然給他做了一桌大餐。

“怎麽樣?”她期待地問。

“挺好的。”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什麽呀,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覺得挺好的。”他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咬了一大口雞腿。

天然看他演戲的樣子覺得好笑,便說:“你不用說謊話來騙我,我知道我現在的廚藝還差得遠,但是我會慢慢學,以後一定會越做越好的。”

杜肯點點頭:“我相信你。你怎麽突然對做飯感興趣?”

“不止呀!我對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打掃衛生都感興趣。你看我今天把家裏收拾得多幹凈!哎呀,真是沒想到,做家務也是能給人成就感的嘛!”

杜肯環視一圈,發現家裏確實比之前整潔許多。

“很幹凈。你也別太辛苦,一次做不完可以第二天再做。”

“怎麽可能呢!家務事是做不完的,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家務。飯每天都要吃,碗每天都要洗,衣服每天都要疊,被子每天都要曬,今天的灰塵擦幹凈了明天又會有新的灰塵落上來。這就是家務活最好的地方,它永遠也做不完,我永遠都有事可做。”

她停下來清了清嗓子,說出今晚這頓飯的目的:“杜肯,我們結婚吧,我給你做家務,我給你生兒育女,我一定會當一個賢妻良母的。”

杜肯的飯差點噴出來,天然賢惠地給他拿紙倒水。

“你想結婚?”

“我想結婚。我已經醒悟了,我根本就沒有社會生存能力,我這輩子註定只能當溫室裏的花朵。我再也不折騰了,以後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安心心當家庭主婦。我也不要求你做什麽工作賺多少錢了,富有富的活法,窮有窮的活法。你賺得多,我們就吃大魚大肉;賺得少,我們就吃蘿蔔白菜,我保證不抱怨。杜肯,你養我吧,我很好養的。”

杜肯皺著眉說:“天然,你不能因為受到挫折就放棄自己……”

天然毫無征兆地把碗筷一摔,說:“煩死了,能不能別講大道理?我不想聽!你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算了,說那麽多廢話幹嘛!”

她跑回房間把門反鎖,任他在外面怎麽敲都不聽。身處叢林社會,講道理是可笑的,她已不再幼稚,她再也不要聽道理。

第二天早上,杜肯上班前還是敲開她的門,交給她一個信封。

“這裏面是我的銀行卡和資產證明。我今天要留在劇組,明天上午可以請假,我明天直接去登記處等你。天然,你想結婚,我就跟你結婚,但我希望這是你內心真實的想法。每天困在家裏,做做家務、虛度光陰,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天然一直低著頭,聽到他問,才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既然明天要結婚,天然便讓雲姐帶她去市場上買些糖果、貼畫,稍微裝飾一下。賢妻良母要有賢妻良母的樣子。

她們特意等到市場關門前才出發,因為天然現在很怕見人。不過街上哪有人少的時候,下了車,走去市場的路上,正好碰上小學放學,學校外面圍滿了接孩子的家長。下課鈴一響,學生們蜂擁而出,家長們用眼睛翻找,找到了自家孩子就一把撈出,牽著帶走。

雲姐也回過身牽起天然的手,讓她別走散了。天然被她牽著走,走著走著,發現自己和這些小學生並無分別。她不禁想,盡管每天一睜眼就開始為年齡焦慮,可她真的長大了嗎?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正好撞見雲姐廣場舞團的姐妹。

“呀,巧雲!這麽巧吶,你也來買東西呀?”

“是呀,來街上轉轉。”

“你這段時間怎麽沒去跳舞呢?老師都開始教新舞了!”

“最近家裏有點事。”

正說著,後面的行人撞了天然一下,天然只得從雲姐身後上前一步,站到她身邊。

阿姨這才看到天然,臉上的笑容略一凝固,又恢覆正常。

“小丫頭也跟著一起來了。”

她用稱呼家中小孩子的說法來稱呼天然,天然覺得很羞愧。她想笑一下,可臉上像長了張硬殼面具,稍微做一點表情就會扯著神經痛。

“那你們慢慢逛,我先回去了。”阿姨與她們道別。這是天然見識過的最簡短的中老年婦女談話。

來到市場,天然根本什麽都不懂,只會跟在雲姐屁股後面看著她買這買那。市場快關門了,商家清貨大減價,人反而更多。天然兩手空空又不買東西,漸漸被擠出攤位前,雲姐幹脆讓她站到對面老板那邊等著。

天然換了個角度看對面的人,一群人擠擠挨挨地湊在攤前低著頭挑挑揀揀。她突然察覺不對勁,最近總感覺雲姐哪裏變了,可又說不上來,此刻終於看出來了。論年紀,雲姐比旁邊幾個中年婦女都大一點,可她的頭發卻比她們都黑。

天然心裏還沒想明白,眼淚就率先奔湧出來,她捂住臉蹲在地上。她一直苦苦尋找自己此生真實的評價,原來答案就藏在母親不敢老去的白發裏。

雲姐付完錢發現丟了天然,急得到處找,找了一圈才看到她就蹲在不遠處。她連忙蹲在天然身邊,拍著她的背輕聲哄:“怎麽又哭啦?哎呀,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風順的,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了呀。”

天然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來:“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

雲姐安慰她:“錢財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千萬別為了錢哭壞了身體。”

天然哭得說不出話,只能不停地搖頭。她真的好後悔,如果一開始就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好好工作,怎麽會落到如今這般地步。自始至終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逼上了絕路。她後悔的不是失去的金錢,她後悔的是白白荒廢了的時間、憑空錯失的機會、因為年少無知給親人造成的傷害,後悔的是她為什麽懂事得太晚而母親老去得太早。

“不哭了,不哭了,還有我呢,有我在,以後誰都不能欺負你了。”

天然終於明白,就算她想退回去,做溫室的花朵,可這世上哪裏有什麽溫室,不過是有人擋在前面替她遮風擋雨。

她想說話,她想說你以後不要再染頭發了,對身體不好。可她說不出口,她自己活成這幅樣子,有什麽資格去指揮別人?她只能讓自己活出個人樣來,讓母親可以放心老去。

她擡起頭,一字一句鄭重承諾:“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的。”

雲姐替她把頭發別到耳朵上:“噯,這就對了,這世上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你還年輕,你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一定要好好過。”

天然用力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拎起地上的袋子。

雲姐又想搶著拿:“我來拿,你才剛病好,拿不動。”

天然這次卻死活不肯松手:“讓我拿吧,我總要長大的。”

雲姐看她眼神堅定,慢慢松開了手。天然牽起她的手,一步一步朝前走。

*

回去的路上經過銀行,天然想了想,還是走進去。翻出銀行卡,深吸一口,把卡插進ATM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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