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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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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夢魘

秦美蘭的案子並不好辦。

自越恭帝傅承啟繼位以來,秦太後與攝政王為根除“議罪銀”與“捐官制”帶來的禍患,厘清人口丈量土地,竭力恢覆康帝裕全年間因“神國叛亂”而瀕臨癱瘓的南方稅收。

然而歷經戰亂與連年天災,國內上下人口薄弱,青壯年更少。

康帝恭帝兩朝雖大力打擊官場腐敗,卻也只是鏟掉了“大貪”,地方上的“小貪”從來不少。層層盤剝下來,收到中央的稅收少的可憐。

按傅儀昕與戶部童尚書的說法,如今朝廷最大的開支——軍費,靠的還是康帝時靠議罪銀賺來的銀子撐著。然而這銀子總是要見底的,再過不了兩年就要捉襟見肘。

這樣的關頭,放貸斂財、魚肉百姓之人若不依法嚴懲,勢必引起動亂。

軍費緊張,兵士本就有怨言。再者歷經“神國叛亂”與濮真南下,大越軍隊的戰鬥力早已不如當年。而今再起動亂,對於風雨飄搖的大越是雪上加霜。

對陸唐兩家的判決很快就下來了——

陸家削去崇忠伯爵,旁支一應官職俱免,陸仆射外放閩南為官,家產抄沒充公;唐立誠免官下獄,唐氏子弟充軍,家產抄沒充公。

關於秦美蘭,她是獻王妃,又是皇太後親妹,是個棘手的難題。

敬王心知應當秉公辦案,卻又難免有所顧忌,最終大著膽子擬好對秦氏的判決,請六哥傅儀昕代替轉呈太後。

-

懿蘭翻過奏章,面色雖還算平靜,內心卻震撼不小——

美蘭造的孽遠比她想的多。

王府內宅裏,因為妒忌,秦美蘭接連暗害了三個妾室的性命;王府之外,秦美蘭為了斂財放出巨額高利貸,追債時鬧出人命更是常事。至於手底下人橫行鄉裏欺壓百姓更是數不勝數。

懿蘭緩緩合上奏章,將它沈沈置於案上,問傅儀昕:“敬王的意思,論罪當斬。你覺得呢?”

“其罪當誅。”

這話實在懿蘭意料之中。

她合了合眼:“那就誅。”

傅儀昕頷了頷首,又道:“來前七弟也來見我,說他治家不嚴,自請辭去身上的職務,閉門思過。”

懿蘭摩挲著指尖,緩緩擡起沈重的眼皮:“你覺得呢?”

“可行,可不行。”

懿蘭吸了一口氣:“暫停職務,閉門思過就不必了,他終究是親王。”

傅儀昕點了點頭:“還有秦氏的身後事,是否保留她王妃身份?”

“娘娘。”春雪走進來,遞上一封折子,“莊太夫人的折子。”

懿蘭沒接。

她知道莊太夫人會說什麽,無非就是將美蘭的名字從宗室玉牒中除去,不認這個給兒子抹黑的兒媳婦。

“……削去王妃名號,玉牒除名,以五品親王孺人禮下葬。放貸所得,盡數充公。”

“是。”

送走傅儀昕,懿蘭疲憊地按著眉心,又喚來夏風。

“娘娘?”

“……行刑那天,你替我去送一送她。還有……傳哀家懿旨,冊封獻王嫡子承清為世子,來日襲爵。”

將來承清襲爵,不愁沒機會重新厚葬生母。

夏風心中感慨主子用心良苦,頷首應聲。

-

四月十五,罪婦秦美蘭被處以死刑。

夏風替太後去宗正寺送她。

她是獻王發妻、世子生母、淳王妃親妹,宗正寺並未因她將死而苛待她,依舊許她錦衣華服珠翠滿頭。

“是你。”秦美蘭望著夏風的眸中滿是怨毒,嘴角溢出陰寒的笑,“九年前你替她送走了母親,今日又來送我。”

夏風居高臨下望著她,眼中毫無波動:“多行不義必自斃。”

秦美蘭嗤笑:“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大義滅親十分清高?她是不是覺得將來史書工筆會稱讚她公正嚴明天下賢主?呸!沒有人比我更懂她!我滿手汙垢,她也絕不幹凈!她殺母親、殺我,不是為了什麽朝堂清明、黎民百姓,是為她自己!”

夏風斂眸,腦中閃過當年童妍腳踩青苔石滑倒的那一幕,終是未變神色,擡手示意一旁端著毒酒的小吏將那酒給秦美蘭。

秦美蘭瞥了眼酒壺,沒接,轉而起身慢慢走向夏風。

夏風淡淡看著她,等著她的動作。

衣袖起落間,金釵拔落,

閃著金光的釵尾狠狠刺進夏風的脖頸,赤紅的鮮血噴湧而出。

小吏一時楞神,片刻才反應過來叫喊起來。

秦美蘭的臉上被濺上了溫熱的鮮血。

她輕蔑地看著倒在地上說不出話的夏風,轉身端起酒壺自斟一杯,繡鞋踩上夏風的手指:

“夏宮令,倘你還有命活,‘多行不義必自斃’,這話還給她。我在底下等著她。”

-

夏宮令沒能活。

秦美蘭的金釵直中命門,鮮血流淌不止,大夫沒到夏風便斷了氣。

懿蘭得報時已是入夜時分。她久不見夏風回宮便心中不安不肯安寢,坐在案邊心神不寧地翻著一卷新唐書。

“娘娘,秦氏去了……”裕忱輕聲回報。

“夏風呢?什麽事情耽擱了?”

“……”裕忱跪地叩首,聲音嗚咽,“……夏姐姐,沒了……”

啪嗒一聲,書卷落地。

“……你說什麽?”

裕忱將宗正寺中事一一稟報,春雪秋華兩個紅著眼睛又是端茶又是撫背,生怕主子受不住。

懿蘭的手死死捏著桌角,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晌才緩下來,叫裕忱傳旨儀禮司好生厚葬夏風,才由春雪秋華扶著緩緩走向床榻。

她做了一個夢——

先是她看著夏風與自己一同繡香囊,言笑晏晏。

畫面一轉,懿蘭又看到她們立在延英殿前,夏風跪在自己跟前哀求:“娘娘,麗嬪娘娘與您情同姊妹,她腹中孩子更是無辜,求娘娘三思啊!”

懿蘭看著那個頤嬪冷著臉甩開夏風的手,吩咐宮人勒死夏風。

不!不可以!不可以殺夏風、不可以害童妍!不可以!

她竭力喊著,可沒有人聽得到。頤嬪看也不看被拖走的夏風,將一枚裹滿青苔的石子放入袖中。

懿蘭絕望地搖著頭。不可以,那一摔摔壞了阿妍的底子,叫她年紀輕輕香消玉殞……

眼前突然混沌,畫面又一轉,她立在甘露殿中,面前是閃著金光的龍椅與背對著她負手而立的天子。

她愕然:“皇上……?”

傅儀寧轉過身看他,臉上是懿蘭從未見過的寒色。他滿目失望:“秦氏,朕當真看錯了你!”

懿蘭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你要地位,朕讓你執掌六宮;你想做皇後,朕給你皇後儀駕;你想一生富貴,朕以江南作賞!可你對著朕,何曾有過一時半刻的真面目?!”

沒有。

她的溫柔賢良,全然假面。

她的淚水流了滿面,想要分辯卻不知從何說起。傅儀寧又轉過身子不願再看她。她聽到他冷淡的聲音:“你不配做朕的皇後。”

她失魂落魄地擡起眼,看著龍袍慢慢化為泡影,眼前景象慢慢變作一團漆黑,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孽障,我當年就不該留你!”——是她逝世多年的父親。

“姐姐,我叫了你六年的姐姐,可原來你從沒當我是妹妹。”——是阿妍。

“娘娘字字大義句句道理,枉臣妾自負聰明,竟真以為您是賢妃了。”——是若閑。

“懿姐姐,你數過有多少人因你喪命嗎?他們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吶!”——是銀杏兒。

“我不要你這個母親!你根本沒拿我當兒子!我不過是你爭權奪利的工具而已!”——是承襄。

“太後、長姐……為了你的權欲與野心,你還要多少人的性命?”——是嘉嘉。

她驚叫一聲,從床上坐起,才發覺天尚未明。

身上的寢衣被冷汗浸濕,沒法再睡也不敢再睡。她轉頭去看妝臺上的碧玉玲瓏簪。

近年來她的衣著愈發華麗,陸燦去後更是穿金戴紅,可她仍將那素色簪子擺在臺上時常看著,那是傅儀寧親手送她的第一件東西。

青白兩色,是傅儀寧對她的印象與企盼——清清白白。

她自嘲一笑。她從來就不清白。

她騙了他,他信了她。

-

這日天氣正好,晨曦朗照,太極殿上的金瓦熠熠生輝。

數十貢生寬袍長袖,由宮人引入太極殿,進行輝元朝的第一次殿試。

懿蘭正在後殿更衣。

從前承啟在時,先有顧命六臣與攝政王,之後承啟雖未親政卻也頗有擔當,懿蘭只需坐在帷簾之後走個過場,真正主持殿試對她來說也是第一次。

她又想起大夏臨天女帝文殊,開創殿試制度的第一人。以女子之身敢為天下先,在位期間百姓富庶安居樂業。

大越而今的民生,恐怕不及臨天盛世十中之一。但她心中有個宏願,她要做臨天女帝那樣的人,開創盛世、中興王朝。

懿蘭昂首挺胸,步至前殿。

傅儀昕朝她微微欠身作揖,將今日殿試的試卷交給她過目。

三省六部五寺並翰林院、國子監主事官員共議題十五道,上呈太後篩選出十道,再交內閣大臣選定最後的三道題,作為殿試試題。

懿蘭之前就見過這幾道題,最中意的就是吏部尚書傅儀遜的議題——國之弊病。

她留了這道題,卻也知道這道題不好答,極易得罪人,沒想到內閣還真就選了這題作為此次殿試的大軸。

她閱過試題,擡頭去看下面正提筆作答的貢生。

能從天下州縣經層層選拔來到太極殿上的都是不俗之輩,各個文思泉湧筆不停歇。

懿蘭看著他們,仿佛能看見大越光明的未來,看見以後他們是如何為自己效力、為百姓造福的。

很快一個多時辰過去,臺下一位錦衣長袍的青年突然起身離席向上首作揖。

懿蘭見狀揮手叫裕忱下去問詢。

很快裕忱便帶了那考生上前,道:“太後娘娘,這考生有問題想問娘娘與攝政王。”

懿蘭看著那考生,樣貌端正,是標準的南方長相,衣著更不俗,想來出自士紳之家,便很有好感,遂道:“且說。”

那考生作揖行禮:“草民南海孔一文,得蒙天恩赴京趕考,上得金殿拜見貴人。只心中困惑,不知今日殿試為何不見天子?實乃吾輩考生憾事。”

作為讀書人,自幼便被教導忠君報國,一路拼搏到殿試,除了為了理想志向或圖一個功名利祿,更多的是想得見天顏得償夙願。

懿蘭理解他的心思,但天子砸玉璽這樣的事必然不能為外人道,於是她端著和藹笑意與他說:“天子抱恙,正在休養。你既已是貢士將來多半可得一官半職,若能進士及第,自然更有的是覲見天子的機會。”

孔一文默了默,道:“坊間傳言,天子臥病已有一月。”

言下之意便是心存懷疑。

“孔卿對皇上的掛念本王會轉達。”傅儀昕不鹹不淡地開口,手臂一擡示意孔一文回席。

孔一文略微遲疑,作揖退回自己的位置,看著最後一道“國之弊病”的大題,提筆點墨寫下自己策論的題目——

牝雞司晨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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