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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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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弊病

孔一文的這篇文章根本沒送到懿蘭面前,更別提送進甘露殿了。

唐立誠被罷官,禮部現今主事的柳侍郎很會審時度勢,一見這篇策論便立即送呈內閣秦大人——皇太後在朝中最大的心腹。

秦廷瑞看罷冷笑一聲,將這份試卷送回禮部,批覆只有兩字:

不第。

柳侍郎得了批覆便放開了膽子,心想這樣的人必不能入朝為官給太後添煩,徑直吩咐人將此人的貢士身份一並剝奪了,免得下回殿試再沖撞了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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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一文在太極殿上的問題提醒了懿蘭。

她和傅儀昕能夠壓制朝堂百官,就算傅承襄被關在甘露殿三五年朝堂也出不了什麽大亂子。可民間不同,他們會懷疑,會不安,更會謠言四起。

傅儀寧曾說過,讀書人的力量是巨大的,甚至是恐怖的。

今天孔一文敢當堂質疑,將來保不齊就有書生嘩變鬧事了。

她不能一直關著傅承襄。

懿蘭嘆了口氣,終是傳來轎輦去甘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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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若是得空不妨多來瞧瞧皇上,皇上在這兒終日郁郁,您一來可算有人陪他說說話了。”

“我知道的,你放心。”

懿蘭在轎輦上望見甘露殿前的粉色身影,覺得眼熟:“那是蘭軒?”

春雪見了也覺得奇怪:“看著像是。”

“叫她過來。”

“是。”

那廂沈蘭軒提著食盒才一轉身就見到春雪朝這邊過來,後頭正是太後儀駕,不禁有些心虛。

她身後的小太監更是抖得像篩子一樣,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宮令大人金安!”

春雪嗤笑一聲:“這樣大的禮留著給太後娘娘吧。”轉頭又與沈蘭軒說:“妍淑夫人,太後請您過去。”

沈蘭軒抿了抿唇,頷首跟在春雪身後。

懿蘭的轎輦停在路中,她看著走到跟前向自己行禮的沈蘭軒,語氣還算溫和:“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太後娘娘知道的,我終日無事就喜歡研究些吃食,做的多了便想著拿來給皇上嘗嘗。近來入夏,聽宮人說皇上食欲不振茶飯不思,若是傷了身子您又要擔心了。”

沈蘭軒素來深得皇太後喜愛,守門的侍衛又是沈笠屬下,自然不會阻攔。

懿蘭不做他想,感念蘭軒顧她所顧不及,又關照她幾句便作了罷,起駕往甘露殿前去。

殿內傅承襄一手拿著書看,一手撚著點心來吃。

懿蘭在門前看了半晌,心中頗慰,這才慢慢走進去喚他:“襄兒。”

傅承襄聞聲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給母親行禮:“母後。”

懿蘭點點頭,眼中隱隱有淚:“長大了,懂事了。”

傅承襄扶著懿蘭坐下,抿抿唇才開口:“玉璽的事,朕錯了。這些日子幾位先生諄諄教導,朕都聽進去了。百官要勤懇盡職才能拿俸祿,朕要享這金尊玉貴,就要做個稱職的帝王。母後放心,這樣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好,好,好啊。”懿蘭不住點頭,“你能明白就好。哀家就知道,謝卿教出了你皇兄這個好皇帝,也一定能夠教好你。”

傅承襄點頭:“朕先前胡言,說寧可做個平民百姓。可謝先生說,平民百姓巴不得投胎在帝王家,出身這東西是選不了的。朕無法做主自己的婚事,便要盡力讓天下百姓都能做自己的主,成家立業。”

懿蘭看著他,一時說不上話。

啟兒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可他們的出發點是不同的。

啟兒是知黎民之苦,企盼百姓富足安樂。而襄兒……

他不知道百姓真正擔憂操心的是什麽。

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民,他們首先想要的是自己和家人的溫飽,成家立業繁衍後代那都是有了錢之後才能考慮的事情。

襄兒的出發點還是為自己,為他和童朝顏那可笑而幼稚的感情。

說什麽要讓百姓都能婚嫁自主,這話在而今的大越,便仿佛“何不食肉糜”。

可懿蘭終究沒有打擊他什麽。

一個月,承襄能有這樣大的轉變已實屬不易。他已經十三歲,正是叛逆的時候,懿蘭怕自己話說的不好讓謝景年這一個月的努力付諸東流。

於是她終究只是點了頭:“如此,哀家會讓內閣將每日重要的奏折一式兩份,送到長秋殿和甘露殿。你而今的本事還需要慢慢學慢慢歷練,待你能召臣子奏對了,再上朝不遲。”

傅承襄默了默,擺出笑臉:“是。朝堂有母後,必然無虞。”說著又將一旁的點心端給母親:“母後嘗嘗,皇嫂的手藝極佳,這道冰糕很是消暑。”

懿蘭嘗了一口,又囑咐他:“不可貪食,仔細傷胃。”

“是。”

-

自甘露殿離開時,懿蘭吩咐了禁軍撤掉對甘露殿的封鎖。

她前腳才回長秋殿,後腳秦豐就遣人來報——皇帝去了安嬪的仙居殿。

懿蘭撇了撇嘴角,終究是不置可否。

她的親兒子,喜歡一個懵懂姑娘罷了,她又何必要做個惡人處處阻撓?

比起這些兒女□□,她還有更要緊的問題要解決——銀錢。

與濮真的燕東協議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軍費只能增不能減。協議中還要求大越每年發給濮真八百萬兩“撫恤銀”。而議罪銀廢止後的大越國庫,已是逐漸見底了。

懿蘭擬好懿旨,暫停廣務司每年招收宮人,各宮裁減用度,交裕忱發往廣務司。

她又閉目思索良久,總覺得心口懸著大石,於是還是叫春雪宣了謝景年、傅儀遜、童尚書三人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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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人來到長秋殿行過禮,懿蘭也不與他們多費口舌,開門見山:“還是這些日子議的老問題,錢。”

三人互相看一眼,俱是愁眉不展。

“康帝在時,又是議罪銀、捐官銀,又是查抄了多少貪官汙吏,十年不眠不休才把自高宗末年便見底的國庫填上了。後哀家與攝政王勞苦多年,向南安置流民,向北安撫濮真犒賞邊軍,業已十年。眼下宮中用度一縮再縮,恐怕都要不如端王、淳王府上了。哀家心中明白,節流是節不出什麽的,再節下去,只會讓外頭覺得天家威嚴掃地。”

便是商賈之家做生意賠了本也沒有裁撤下人的道理,那會讓人瞧不起。

傅儀遜點頭嘆氣:“若說開源,最好的法子是與海外通商。康帝初年開通海路,這些年來也時有百姓出海做生意。朝廷對他們向來都是與商賈一視同仁只收商稅。”

童尚書點頭,道:“太後娘娘,臣以為一則咱們可以由朝廷官派商船出海貿易,二則對出海百姓無論行商漁民,加收海稅。”

“加稅”二字懿蘭聽了就覺得不妥,便拿懷疑的目光看著下面三人。

傅儀遜與她想的一致,他說:“商賈也罷。漁民大多要向民間行會交些錢,若是出海遇難,行會則照顧其妻兒家小。若再收稅,恐怕他們就難以過活了。”

“官派商船一時也難實現。”謝景年皺著眉頭說,“裕全年間南方動亂,官府幾乎所有的商船都被征用運輸糧草甚至改做水軍戰船。後因國庫不盈,朝廷其餘各項開支龐大,造船一事便一直擱置。眼下大越上下恐怕找不到一艘可做官派出海航行的商船。”

官派商船與民間商船不同,它代表的是大越,必須金碧輝煌彰顯國威。

“現造呢?”懿蘭問。

謝景年直接否決:“耗時、耗力、耗財,十年之內難見回報。昔忞太宗始開海上商路,正值長歡盛世。而今大越國情尚不足長歡盛世十一,根本不足以支持耗資巨大的海外貿易。”

懿蘭無奈:“那便只有向海商加稅了?”

三人頷首默認。

“……那就由童卿與戶部官員們商定細則,改日拿到朝堂上論。”

“是。”

這點海稅就算收上來也是九牛一毛,遠不足以應對接下來幾年要花在濮真那邊的撫恤銀和軍費。

懿蘭眼見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更多的法子,也只好叫他們先回去慢慢想。

傅儀遜與童尚書躬身退下。懿蘭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擡眼才看到謝景年還立在堂下。

“謝卿還有事?”

謝景年抿了抿唇,躬身一揖:“微臣有個主意,只是行來不易。”

“你說。”

“昔太祖立國,恩佑宗室,許之‘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今天下傅姓宗室,有伯爵廿八、侯爵十、國公六、王爵十三,其餘子爵男爵數不勝數,更不必說高門士紳之家的享爵。太後問銀錢何在,臣謂盡藏貴族之袖矣。”

懿蘭沈默許久,緩緩起身走下去,看著謝景年那雙平靜的眸子:“哀家入宮前便聽人說,官紳本富,產又不賦、身又無徭,則富者愈富而貧者愈貧矣。”

“太後聖明。”謝景年躬身長揖,接著說:

“大越的爵位多為降等世襲,可即便如此也擋不住一代代宗室子弟越來越多。他們之中即便是沒能襲爵的,也依舊需要宗正寺大批錢糧奉養。此其一患。”

“宗室官紳手裏有錢,便也有了田產。然而祖制宗室官紳不當差、不納糧,他們占了土地不交稅,這些缺的稅便要由百姓替他們承擔,此二患也。”

“而今天下土地,至少四分之一在這些宗室官紳手中,且他們所占多為良田沃土。剩下的那四分之三在連年天災後早已難以耕種,沈重的擔子逼的百姓不得不逃戶淪為流民。而流民一旦聚集為亂,便是又一場‘神國’叛亂。此三患也。”

謝景年每說一句,懿蘭的面色便沈一分,待他說完,懿蘭的目光卻亮了起來。

她看著謝景年:“這就是哀家要的答卷。”

殿試大軸“國之弊病”的最佳答案——

宗室官紳尾大不掉。

然而謝景年並不因太後的讚賞而高興,他面色沈沈:“這些話,即便是面對同僚微臣也不敢多說一字。”

就說一直與懿蘭齊心協力想要中興大越的傅儀昕吧,他會聽得進這些話嗎?

他姓傅,是朝廷優待官紳宗室最大的得益者。

滿朝文武,不是與宗室沾親帶故就是出自哪位宗室門下,甚至如佟氏這樣的貴族,自身就是異姓伯爵。他們之中能有多少人真正支持謝景年的想法?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就沒有什麽法子麽?”懿蘭鎖起眉頭。

謝景年搖頭。

解除貴族特權是沒有溫和之法的。若是分兵奪權倒是可效仿漢武推恩,然而他們現在要做的是告訴成千上萬的貴族官紳:

以後朝廷不養你們了,自己賺錢去吧;

以後你們也要和平民百姓一樣交稅服役知道嗎?

習慣了吃喝玩樂不學無術整日喝茶逗鳥的官紳們怎麽肯?

這動的是所有宗室、官員、鄉紳的利益。

就算秦懿蘭有膽子越過內閣一道懿旨發下去,旨意還不到尚書省就會被門下留中。一旦傅儀昕要與她站在對立面,她這個手裏沒兵的太後頃刻便名存實亡。

“……不急。”懿蘭眸光沈沈卻堅定,“廢止議罪銀,哀家一步步走了八年。這一次即便是用十八年、二十八年,哀家也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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