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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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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虞美人

她終究還是要鬥。

懿蘭坐在榻上,準備著美蘭出嫁時要添置的嫁妝。左一件紫檀妝奩,右一件白玉觀音,恨不能將整個延英殿庫房都給了她。

“娘娘真是疼愛三小姐。”春雪說笑道。

懿蘭輕笑一聲:“她性子像我。嘉嘉入淳王府時本宮地位不高,所以她也受人臉色。而今若能照拂美蘭一二,本宮何樂不為呢?”

“是,三小姐是有福的。”

秋華從外頭進來,立在一旁不說話。

懿蘭瞥她一眼,繼續去挑手頭的物件:“南薰殿如何了?”

“賀禮都送去了,也當堂叫典藥大人瞧過了。奴婢事後私下問了杏藥司的小宮人,說玫嬪的確體弱不易有孕,她這些年一直用藥調理著,這才有了這一胎。”

懿蘭默了默,松了松肩背:“……既如此,囑咐廣務司好生照料著。杏藥司一日三次看診,每日來報,每三日稟皇上一次。”

“娘娘,如此是否有些過了?”

懿蘭哼笑一聲,向後靠在軟枕上:“這個位置不好坐,除了辛苦些還能如何呢?恐怕她孩子生下來,也就能與本宮平起平坐了……”

“娘娘。”夏風壓低了聲音,“真要坐視玫嬪生下孩子?”

懿蘭默了片刻,隨手拿起一旁桌案上承啟練的字:“……本宮也是母親。且看瑢嬪如今的樣子,便下不去手,罷了……左右本宮有辦法制住她,無需傷個孩子。”

徐知意得寵,無非是因她姐姐的緣故。傅景恩與羅虞能因此厭恨她,傅儀寧為什麽不行?

她想起羅虞,便整了衣袖起身,語氣倦怠:“去霖德殿瞧瞧吧。”

-

霖德殿滿布白幡,不少人都來祭她。

延英殿離這裏遠,懿蘭倒是來的少。一進院門,便看到花圃裏枯死一片的虞美人。懿蘭一時看失了神。

“頤妃娘娘。”文若閑拜完靈位,來喚她。

懿蘭仍望著那片虞美人,揚了揚眉:“從前覺得這花不合她,而今才覺她原是一株虞美人。”

文若閑不解:“為何?”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懿蘭說著便要伸手去碰那花枝,卻被人止住——

“娘娘小心。這花是有毒的。”

懿蘭知道。她伸手折下一枝枯敗的虞美人,回身放進那宮人手裏:“你叫麗春?”

麗春接過花枝,恭恭敬敬躬身:“是,奴婢伺候婉嬪近十年了。”

“你主子給你賜的名?”

“是。”

“麗春花,是虞美人的別名……她攜一身哀戚,亦懷滿腔毒計。她才是真正的虞美人。” 懿蘭垂了垂眸,“將這花枝放進你主子棺中吧,權當本宮送她一程了。”

“謝娘娘。”麗春紅著眼睛,捧了那花枝去了。

懿蘭緩緩將羅虞當日與她的對話說給文若閑聽,只隱去其中一二。

文若閑聽了良久不言,只沈沈嘆了一聲,仰頭去看四方的天:“我雖不認同她的做法,卻也敬她憐她。”

“頤妃娘娘、貴嬪娘娘。”小宮人來報,“麗春殉主了。”

懿蘭闔了闔眸,長籲一口氣:“好生安葬吧。”

“是。”

“玄曜二十年徐文公一案,實在生出了許多事端……”懿蘭嘆了一句,轉身慢慢向外走去。

文若閑走在她身後:“說到底是先帝錯了。先帝殺盡徐文公滿門,使朝堂之上無人敢言和。最終那一仗雖贏,卻也元氣大傷、損兵折將。”

“……先帝是非,皇上能說,咱們說不得。”

“娘娘還是如此謹言慎行。”

“還是那句話,先顧好自己,才能顧旁的。”

她們才走了幾步,就有宮人快步過來傳訊:“頤妃娘娘、貴嬪娘娘,皇上方才下旨,晉南薰殿娘娘為貴嬪。”

懿蘭頓了頓,面無異色:“而今是玫貴嬪了。”

文若閑抿了抿唇,揮退宮人:“以皇上對她的厚愛,若她生育皇子,恐怕兩儀殿易主也不是不可能。”

懿蘭不說話。

“屆時她若再想出什麽議罪銀、捐官制的主意,臣妾只怕……”

“她未必就能生下個皇子,生下了也未必能坐上那個位置。貞妃何等出身?即便玫貴嬪她是徐文公之女也難以比擬。大越歷代皇後,哪個不是出身八姓高門?”

不要說原配皇後了,就是繼後、高位的夫人、貴妃,也多為八姓女。

且看如今承香殿裏的莊太夫人吳氏、成貴太妃陸氏、常太妃賀氏便可見一斑。其中成貴太妃與常太妃甚至一生無所出,卻也憑著家世坐上了高位。

文若閑這才稍稍寬了心,又說:“宮中如今人少,聽說尚寢司上了折子問皇上是否選秀。皇上給駁了。”

“皇上為昭陽長公主與榮惜公主神傷,此刻自然不會想這些。”

“是。不過江寧布政使似乎有意將幼女送入宮中。”

懿蘭凝眉想了想,憶起這號人物:“佟安棣。他堅守江寧平定叛軍有功,皇上加封他寧安伯,領兵部侍郎銜。”

“正是。聽聞他幼女樣貌出挑,是金陵城數一數二的美人胚子。皇上顧念功臣,多半會將人接進來。”

“……來便來吧。如今這宮裏也是太安靜。”

-

獻王的大婚定在九月廿三。

傅儀寧重視他的婚事,親自出宮為他主婚。懿蘭也因此在入宮七年後第一回得以去瞧瞧外頭的街市。

她與傅儀寧一同到了獻王府。

傅儀宣今歲十九,少年氣十足。見了懿蘭便喜滋滋拱手:“頤妃安好。”

“王爺多禮了。”懿蘭笑著頷首應了,對這位沒怎麽打過交道的小王爺印象不錯。

“今日成親,往後便真是大人了。朕在朝中的擔子也可分你一些。”傅儀寧拍著他的肩,笑著坐了上首。

傅儀宣忙推拒:“臣弟不過是紅塵中一富貴閑人而已。皇兄所務國家大事,還是請六哥多煩心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些年來渾渾噩噩。自皇姐走後……”提起傅景恩,傅儀寧又是寞然。

傅儀宣招來下人奉茶,又說:“六哥終究是父皇親自教導成才的,不比臣弟不學無術。皇兄若真委以重任,想來六哥也一定竭盡全力辦妥。”

傅儀寧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又說:“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吃著朕的米糧什麽事也不辦啊?”

傅儀宣笑著頷首:“皇兄說的是,臣弟聽憑皇兄差遣。”

“這第一是皇商貪腐之事。朕既嚴查貪官汙吏,皇商更不可放過,便由你去辦。第二件嘛……”傅儀寧說著壓低了聲音,“你畫功一絕,便給承啟做個先生如何?”

傅儀宣心領神會:“皇兄深謀遠慮,臣弟自當領旨。”

懿蘭只做不聞,靜靜品茶。

-

不多時,賓客齊至。

懿蘭打眼一瞧,有她見過的傅承元、傅儀遜、傅儀華等皇親,陳頌、穆和迎等官員,也有她不認識聽了門童高唱才知道身份的沈笠、陸臯、尹齊、秦廷瑞等人。

唯獨缺了兩人,驍騎大將軍兼恭王傅儀昕、工部尚書領尚書仆射謝景年。

他們倆是一貫不湊這些熱鬧的,只派門人送了賀禮來。

懿蘭只是端坐著,擺起一副笑面靜靜看著這些男人相互寒暄。

倒是陸臯的到來讓她神色微動。

也不僅是她,不少人都靜了下來,想看看皇帝對這位曾經的國丈是個什麽態度。

傅儀寧淡笑著起身走到陸臯面前,扶起了正要下跪行禮的陸臯,拉過他的手拍了拍:“陸卿不必多禮。於公,您是一品尚書,肱骨之臣;於私,您也算是朕的母舅。”

他不提陸燦,卻拿出亡故多年的生身母親宜成皇後陸氏來說事。

這番話也實在是叫陸臯老懷熨帖感激涕零,忙拱手答謝:“皇上如此厚待,微臣不勝感恩。”

傅儀寧點了點頭:“朕近來很想去皇陵祭祖,只是分身乏術。你代朕瞧瞧去,替朕給母後上一炷香。”

“是。”

懿蘭聽著微垂眼簾。她知道,傅儀寧在傳遞一個信息——他會如常重用陸氏。

她入宮七年,幾乎從未聽傅儀寧提起生母。宜成皇後去世時傅儀寧只有九歲,他往後的歲月皆是宜靜皇後陪伴長大。宜靜又是那樣溫柔可親,慢慢取代了生母在傅儀寧心中的地位。

如今二十九歲的傅儀寧突然重提生母,稱陸臯為母舅,不過是要告訴眾人:陸燦雖被廢,卻不會牽連陸氏。

陸氏不倒,陸燦就能安居兩儀殿。

若是傅景恩在天上聽到傅儀寧今日之言,不知道會不會氣得破口大罵。懿蘭這樣想著不由彎了唇角,卻又很快落寞下來——那樣明媚的長公主已經不在了。

她不由擡眼去尋傅景恩的駙馬陳頌的身影。

陳頌正與同僚一道喝酒,懿蘭卻從他的笑容裏看出幾分苦澀。她想起那年拿下顧氏的那個中秋夜,陳頌跟在傅景恩身後,唯命是從、婦唱夫隨,也是一雙璧人模樣,而今想來恍如隔世。

吹打之聲漸近,懿蘭回過神,同傅儀寧說過便到大門口去迎她的三妹。

春雪笑說:“娘娘也太心急,喜轎才轉過街口呢。”

懿蘭笑著望著不遠處漸行漸近的喜轎:“本宮越心急,旁人才會越敬重這位沒有父兄倚仗的獻王妃。”

春雪與夏風聽了對視一眼,目露憐惜。

她們的主子出身微寒,一步步謹小慎微走到這一日,還要為家中苦心孤詣,為她的孩子圖謀長遠。哪怕她秦家有一個男兒,便是再不學無術也好過如今這般。

“頤妃娘娘。”

懿蘭側身,見了來人微微一怔:“秦大人?”

秦廷瑞笑著朝她作揖:“微臣參見頤妃娘娘,娘娘金安。”

“秦大夫有禮了。”懿蘭微微瞇眼,靜靜等著這位官場老油條預備開什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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