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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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初相逢,恰似故人歸。”予齡還記得,這是當年初次在外灘見到他時內心最直接的感受,時間一晃,已然是六年了。

他一身闊挺的白色西服,頭上戴著頂白色禮帽,長身玉立,風姿卓絕。

此時也不過十點,正是出門約會的好時候。予齡心中這樣想著,腳下卻是一刻不停,她按原路回到了洗手間裏,推開門走出來,她依舊是那個雲鬢松綰,一身雪色旗袍,儀態萬方的第一名媛。從予齡走進洗手間再到出來,前後也不過須臾間。走進宴會廳,裏面依舊沸反盈天,遙遙的,她與人群中的杜淮川交換了一個眼色,接下來如何處理那柄左輪手槍就是他的事了。

予齡拎著她那只LV手袋,怒氣沖沖的找了個位置坐下,她舉目四顧,似乎是在找什麽人。

“小姐,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這時,一個侍應生見狀走了過來,恭敬的問。

“你來的正好,”予齡一臉慍怒,將手袋往桌上一擱,“你來看看!”

侍應生茫然的拿起手袋,在看到裏面的情況後不禁是驚呼一聲,“怎麽會這樣?”

“對呀,我也想弄清楚,怎麽會這樣。之前我一直是將手袋放在座位上,然後和我的朋友去咣了一支舞,因為臉上出了點汗,想要去洗手間裏補個妝,可是一打開就見到裏面變成了這樣!”予齡一只手指指手手袋,氣得花容失色。“麻煩你幫我查查,究竟是誰將牛奶倒進了我的包包裏,並且還裝聾作啞,試圖掩蓋過去!”予齡的纖纖的手指此時因為極怒都有些微微發抖了,她道:“你看這裏面全是牛奶,但明顯曾經那人還是試圖擦拭過,只是可惜完全擦不幹凈。這包毀了倒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此扔了便是,可是,我的這些彩妝也完全不能用了,宴會還沒有結束,我這臉可怎麽辦?”予齡從包裏翻出一支CD的口紅,一副刁蠻小姐的跋扈樣子,吹毛求疵道:“你看,這還怎麽用?我不管,你必須得把這個人給我找到,我相信,將牛奶倒進我包包裏的絕對不是在場的客人,一定是某一位侍應生。”

身為予齡忠實仰慕者的杜淮川,於情於理此時應該都是要在場的。雖然之前已經在佳人面前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但杜淮川見此情形,還是力排眾議挺身而出的站在了予齡面前。

“怎麽了,唐小姐?”杜淮川一臉關切道。

予齡不冷不熱的掃了杜淮川一眼,將手袋往前面一推,“喏,你自己看!”

“呀,怎麽會是這樣?這裏面的東西是什麽,是牛奶嗎?好惡心!”杜淮川皺著眉頭嚷嚷道,手裏抱著予齡的手袋,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是嫌棄的丟開,還是視若珍寶的繼續抱著,一臉糾結的杵在那裏,半晌,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杜淮川可能是存心看戲不怕班子大,聽到了他的嚷嚷聲,原本並未註意到這邊情況的賓客也紛紛側目,一道道目光投了過來。

賓客有了麻煩,身為今天宴會的東家容光海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他聞訊也疾疾走了過來,身旁還跟著因為不明就裏從而有些惴惴不安的容夫人。

“唐家侄女,發生了什麽事,是我們招呼不周嗎?”容光海滿臉帶笑的揚聲問道。

杜淮川急忙將手袋遞到他手裏,聲情並茂的又將事情說了一遍。原本只是一樁小事,但從杜淮川的嘴裏說出來卻一下子提升了好幾個等級,不少男男女女被他煽動的頻頻點頭,義憤填膺。有些腦子仍保持冷靜者,也只是暗自齒冷,心道這人為了討好女神也的確夠沒臉沒皮的。

而不論容光海屬於哪一類,此時的他都不好再說些什麽了,做為宴會主人,他的姿態總歸還是要擺出來的,他說道:“今天宴會我一共安排了三十名侍應生,內場二十人,外場十人。這三十名侍應生中,有十五名是我從家裏帶來的,另外的十五名則是我從酒店方借來的。如果要弄清楚是誰將牛奶倒進了唐家侄女的包裏這個也不難,我這就叫人下去問問,不論是我的人還是酒店裏的人,我都會帶來給侄女一個說法。”

不多時,容光海果然領著一個人上來,那人一身侍應生打扮,瓜子臉,眉眼十分清秀,一看就知道是一個性情溫馴的姑娘。她跟在容光海身後進來,至始至終都低著頭,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人看了有些心疼。

“查清楚了,就是這丫頭在送餐時不小心將牛奶倒進了唐家侄女的包裏。”

“那可真是多謝容叔叔了,就是不知道這位姑娘是您府上的人還是這家酒店裏的人?”予齡看著那名女孩,眼神裏帶著淡淡的笑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是我家裏的,平時人就笨笨的,但好在做事勤快。早知道她這麽上不得臺面,今天我就不安排她過來了,我看等回去之後,就直接打發你回老家去算了!”容光海責備的剜了她一眼,“還不趕緊的給唐小姐賠不是?”

“唐小姐,都是我一時不小心,才會將失手將牛奶打翻在你的包上,然後又一時情急,才會用抹布去擦拭裏面,對不起,給您千成的損失我一定會全數賠償給您的!”

“賠?”旁邊有兩個趾高氣揚的小姐聞言,十分不屑的一撇嘴,嘟囔道:“難道我們是要賠嗎?我們要的是道歉,是交代!”

“唐小姐,是我錯了,請您原諒!”女孩深低著頭,甚是楚楚可憐,她聲如蚊吟怯生生的又求道。

一旁的容光海輕咳一聲,幹幹笑道:“我說這丫頭笨,可真沒冤枉她,回去了我就打發她滾回老家去,免得在眼前晃來晃去惹人煩!”

容光海話語間護短的意味還是十分明顯的,予齡此時若還要和一個丫鬟糾纏著沒完,不論在誰看來都是有失大小姐的風度的。況且,她的目的也不是為了這個,之所以在這裏擺了這麽久刁鉆白虎,作威作福的大小姐派頭,主要是為了讓戲看起來更逼真,也更合情合理一點。戲演到這裏,也該到了息事寧人的時候了,於是,她揚唇一笑,“容叔叔這是說的什麽話,一個小丫鬟而已,我還真至於和她一般見識不成?我也只是當時猝然見了那情景有些氣不憤,現在您也給我把人帶來了,她也給我賠禮道歉了,我這氣也順了,不如,就算了吧!”

“聽見了沒有,還不趕緊謝謝唐小姐?”容光海忙道。

“從前常聽我爹說容叔叔您辦事雷厲風行,今天也算是見識一二了。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不知道您是怎麽將這丫頭找出來的?”看著那名丫鬟離去的背景,予齡含笑,貌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哎喲,這哪裏算什麽雷厲風行呀,唐家侄女真會往我臉上貼金,我就只是出去問了一聲,就有人指證了。”

“指證?誰呀?”予齡一臉天然無害的樣子。

“就是那個姑娘!”容光海回頭在一眾侍者臉上一觀,手指著一個方向說道。

予齡和杜淮川聞言,不約而同的朝那個方向看去,兩人眼角的餘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旋即又分開,驀地,眼神裏均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倏忽即逝。

宴會已經進行到了高潮部分,眾人早已是酒酣耳熱,付筠暉獨坐在座位上,手裏執著一杯白蘭地,閑適的望著杯中的渡體,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長而又微不可見的笑。他沒有想到,今天居然會在這裏遇見她,他從才一踏進這個宴會廳裏,便就已經神奇的一眼認出了她,記憶中的那張臉和現在的她重疊,莫名的,他就忍不住想笑。

不遠處的強子還在滿場的上躥下跳,他正和一個身材火辣的時髦女郎眉來眼去,強子對這類的活動總是表現得十分熱忱,她無比享受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整日為此樂在其中。

宴會已接近尾聲,中途有那麽一兩個膽大的女孩會前來主動邀請付筠暉跳舞,他倒也並不故作姿態,十分紳士的接受了。他的舞也跳得很好,舞步踩的很準,若閑庭漫步,若行雲流水。只是,在這閑庭漫步行雲流水裏卻又隱隱透出幾分令人莫可逼視霸氣。以至,那兩名膽大的女孩,被他無形的氣場所懾,最終又只好將原本打算暗送的秋波生生壓了下去。

予齡今天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她遙遙的給杜淮川遞了一個眼色,杜淮川頷首,向主人容光海告辭離場。那只LV的手袋是予齡無意間放的一只餌,沒想到錯打錯著,竟釣起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魚,現下就該輪到杜淮川這個漁夫去收線了。予齡擡手綰了綰鬢角的碎發,款款的從座位上站起,夜深了,她也該回去了。

予齡從宴會廳裏出來,在電梯口遇見了同樣等待乘坐電梯的付筠暉和肖強。付筠暉一身黑色西服,頭戴黑絲絨禮帽,身姿挺拔,沈著穩健。而強子一身墨綠色西服,嘴上叼著一支香煙,耳後還夾了一支,雙手插在褲兜裏,抖著一條腿,百無聊賴的仰頭望著天花板,而他左臉上的那道疤許是因著酒氣上頭的緣故此時越發猙獰明顯了。

予齡上彰,和他們目光一錯間,禮貌性的點了一個頭,旋即便也不再去看他們。

“唐小姐這就是要回去了嗎?裏面還很熱鬧,怎麽不多玩會兒?”付筠暉忽然說道。

予齡將目光收回,看了他一眼,莞爾道:“裏面還很熱鬧,付先生又怎麽不多玩會兒呢?”

付筠暉勾了勾唇,卻並不接予齡的問話,只是話風一轉,又道:“如今已經很晚了,上海灘最近也似乎有些不太平,小姐可需要我們二人相送一程?”

“多謝,我想應該不用,我家司機就在樓下等我。”

“餵小丫頭,你真的不認識我們啦?”強子這時將腦袋湊了過來,一臉促狹的看著予齡,眼睛眨呀眨的。

予齡訝異的睨了他一眼,旋即又看賂付筠暉,驀地,嘴巴圓張,恍然叫道:“是你們!”

他二人均是一笑,付筠暉道:“曾經年輕不懂事,多有冒犯之處,還望小姐見諒!”

人生的際遇真的很奇妙,曾經的綁匪與肉票,在十多年後再次相逢,竟會有一種人海茫茫,久別重逢的喜悅感。予齡看著他們二人,往事歷歷在目,不覺又是百感交集。

“那都是多光年前的事了,況且最後你們也算是救了我。後來一直都沒有聽到你們的消息,沒有想到,原來這些年在上海灘攪動風雲最年輕的青幫堂主付筠暉就是你!”

“是呀,你可不知道,當年和你一別之後,我們真是……一言難盡!”強子激動道。卻又被付筠暉用眼風一橫,忙閉了嘴。

“游春圖和墨皇平覆帖現在也都還在我手裏,故人重逢,定當要好好敘敘舊,改日我帶上這兩樣東西去府上拜會,付先生應該不會不歡迎我吧!”

“哪裏的話,當然歡迎了!”強子又搶先道,又忙在後加了一句,“不帶東西也歡迎!”

三人一道乘電梯下來,予齡在樓下和他們二人揮手道別,強子十分熱情,再次揭底要與之相送,但依舊被予齡婉言謝絕了。予齡獨自從大廳裏出來,夜風微涼,她下意識的抱緊了雙臂。她現在的司機已經不是張叔了,張叔的媳婦自從生下孩子後就一直身體不好,三年前,張叔就辭工回家就近照顧妻兒去了。如今予齡的司機是一名年歲和予齡相仿的小夥子,此時,正仰頭靠在車裏呼呼大睡。予齡向前走了幾步,像是想到了什麽,從手袋裏翻出紙筆,寫了一行話,便將那紙正正的插在自家車玻璃下,一回身,沿著馬路,踩著滿地的燈火揚長而去。

上海灘果然是名副其實的不夜城,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燈火闌珊,人群熙來攘往,到處都是歌舞升平。予齡走得很慢,夜風撩撥起她的紗衣,燈火裏,她美得恰如雲中神女月中仙,只是,這仙子的背影卻是顯得無限寥落與孤清。她緩緩的將手舉到眼前,今天是她第一次殺人,不,應該是第二次了。

拐過一道街口,前方忽然變得十分嘈雜,因為是必經之路,予齡也沒有多想,繼續不緊不慢的信步而去。

當她看清楚眼前所發生的一幕時,不禁一呆。

在上海灘燈火絢爛的街頭,他一身闊挺的白色西服,頭上一頂白色禮帽,長身玉立,風姿卓絕。面此時,他的身前正有一個金發碧眼的惹火女郎正一遍一遍往他身上貼,他左閃右躲,她窮追不舍,大庭廣眾下,二人你推我趕,糾纏不清。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圍觀,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一片焦頭爛額裏,他愕然擡起頭來,隔著重重人群,他和予齡四目交會。

就在他一錯神的工夫,只見予齡怒氣沖沖的沖上前來,扒開圍觀的人群,還未待所有人反應過來,手一揚,直直的朝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

“你這個死沒良心的,虧我還在四處找你,原來是在大街上和洋妞鬼混,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皮!”予齡一手掐腰,破口大罵,一臉的兇悍。

“哦——”圍觀的人群先是一愕,旋即便露出恍然的神色,見不過是男人在外偷吃,被家中母老虎當街抓個正形的尋常戲碼,之前看熱鬧的興致也頓時變得索然了不少。

白衣男子也是一位眼明心亮的,當下便心領神會,一邊拖著予齡往人群外擠,一邊苦苦道:“好了好了,有什麽話回家再說,別在大街上丟人現眼了!”

“什麽?你說我丟人現眼?好呀,你看我今天不撕爛那個狐貍精的臉……”予齡被他拽著出了人群,嘴裏卻仍舊是不依不饒的罵罵咧咧,人群也各自散了,只留下那個金發碧眼的洋妞楞在原地,呆若木雞。

一條狹長的弄堂裏,予齡和白衣男子相視一眼,捧腹大笑。有時,時光是一條繾綣的酒,光陰流轉,承載著同一片的星光,仿佛還是在昔年裏的那個夜幕下,這一晃卻又多少年了!

“你說,為什麽我每次遇見你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

予齡一呆,她以為,他並沒有認出她來。

“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予齡問。

他笑了笑,卻並沒有回答。而是側過頭凝望著予齡,直至那眼睛裏落滿臉了星光。“你真的叫香蘭嗎?我想,你應該欠我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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