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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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昨夜回來的實在有些晚,今早予齡是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這些在唐公館倒也算得上是常態,但凡予齡有社交活動,翌日便起來的很晚,這時劉媽也不來叫她,只是細心周到的安排著廚房準備好一切,自從店夫人過世後,劉媽便重新過來伺候予齡,許也是念著這一層的緣故,劉媽對予齡的照顧可謂是無一不細致妥帖。只是如今的唐公館早已是物是人非,死的死,走的走,偌大的房子越發是空蕩冷清,正牌的主子就那麽兩個,衣食住行都從簡不少,又加之大小姐平時是最好說話的不過,下人們平日裏倒也十分清閑,這其中便有被取而代之的姜媽。

原本按理說不幹活還能照樣拿工錢是一樁天大的美事,可劉媽在姜媽面前越俎代庖總是對大小姐的事情指手畫腳,這讓姜媽心裏十分不悅,又加之下人中有那麽一兩個愛嚼舌根煽風點火的,或多或少總有些能聽進姜媽耳朵裏,這樣一來,姜媽就有了深刻的危機感,對劉媽也不似從前那般恭敬,每次見了,也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這時,見劉媽從樓上下來,客廳裏的姜媽好似沒見著般,嘴一撇,將臉別向了一邊。

劉媽也仿佛沒有看見她,叫住廚房裏的一個下人,絮絮叨叨的吩咐著要她們提前準備好牛乳等點心,“小姐昨夜睡的晚,起的也晚,想必應該早就餓了,早餐要營養可口,最好精致一點,那些油膩重的就免了……”

一旁的姜媽嗤之以鼻,陰陽怪氣的道:“又不是不知道每間房裏都是有鈴的,小姐起床了,自會按鈴喚人上去的,這樣一大早上的上躥下跳指手畫腳,真像是戲臺上拿著雞毛當令箭咿咿呀呀的大花臉!”

姜媽的聲音不大,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卻又能令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劉媽不論是在年紀還是資歷上都要比姜媽高許多,當著幾個下人的面,姜媽竟如此毫不顧忌的給她難堪,劉媽的臉上立時就有些掛不住了。

氣氛陡然就變得十分僵,有兩個機靈的丫鬟唯恐二人會劍拔弩張,忙上前打圓場,一邊打著哈哈,一邊就把姜媽往外面拉。

樓上的予齡自然是不知道樓下發生的這段不大不小的風波的,她一覺睡到了十一點。開門出來,她上身穿著一件米色短袖羊毛衫,下身穿著一條煙灰色長褲,腳上是一雙孔雀羽的拖鞋,她緩步走下來,擡手揉了揉還略顯惺松的睡眼。

劉媽見她下來了,急忙疾步迎了上去,一邊小心的伺候著予齡坐在桌前用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她拉著家常,臉上的神色是一如繼往的平靜,對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只字未提。

予齡從劉媽手中接過牛乳,喝了一口道:“劉媽,我都和你說了多少遍了,以後這些伺候人的活兒不用你來做,吩咐底下的丫頭們便是,你年紀也大了,我哪還能這樣讓您勞心勞力,您別起這麽早,多歇會兒!”

劉媽的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她道:“我哪裏有起多早,每天也都只是捧著一雙手瞎 轉悠,小姐放心,我懶著呢,就等著小姐給我養老呢!”

因著飯吃的太遲,到了中午予齡便什麽也沒有吃了,側頭看一眼墻角的座鐘,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算著時間,也差不多該出門了,於是,起身上樓,回到房間裏換了身衣服。

這回她並沒有穿旗袍,而是穿了一套CELINE的奶黃色洋裝,腳上穿了一雙FERREGAMD的白色皮鞋。烏黑如瀑的長發高高束成一個馬尾,露出了如天鵝般優雅光潔的頸項,耳朵上的兩顆渾圓的珍珠耳墜熠熠生輝,與她今天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臉相映成輝,頭發一甩,有著令人莫可逼視的活力與朝氣。

予齡手中提著一只同色系的LV手袋,漫無目的的在街上東走西逛,隨手買了幾樣小東西,在確定無人跟蹤後,倩影一閃,便拐入了另一條街道。

這條街道是公共租界內的一排住宅區,一色兩層的西式洋樓,紅瓦的坡頂,老虎天窗,高高的煙囪,紅磚青水的外墻……予齡步伐輕盈,沿著馬路一直往前走,又拐過一道街口,停在了一扇石庫門前。

門前掛著一盞銅鈴,予齡上前拽住銅鈴的繩端,一短三長的拉了三下,不多時,就聽到了裏面傳來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這間房子並不算大,穿過門廳便是客堂,客堂後面便是三間臥室,而繼續往裏走,後面卻是一處別有洞天的小院,十平米不到的一片空地,一方開井,一間狹小的茶房。

予齡輕車熟路的徑直走進這間茶房裏,杜淮川先行在她對面的椅子前坐下,隨手從桌上提起一壺白開水,倒了一杯,遞到了予齡手裏。

予齡接過茶杯,旋即也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笑著道:“領導來的還真早呀!這茶水都燒好了!”

“那是因為有一個好消息想要迫不及待的告訴你!”杜淮川也笑。

“哦——”予齡掀起眼皮看向他,含笑的眼睛亮晶晶的,神采奕奕。旋即莞爾一笑道:“看樣子,我的那只包倒真是死得其所了!她是什麽人?”

杜淮川擱下茶杯,沈吟,道:“她是一名日本間諜。”

“日本間諜?”這個答案倒真是予齡始料未及的。“我還以為她是中統的人?”

“是,我之前也這麽以為,所以還唯恐是不是你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但後燈一查,才知道她的背後竟然是日本人。”

“日本人?——”予齡輕啜了一口水,她忽然想一鄧一些事情,良久,陷入了沈默。“那後來呢,你把她怎麽樣了?”過了許久,予齡這才又開口問道。

“現在人倒還是沒有死,只不過怕是也活不長了!”

“你那邊的上頭怎麽說?”

杜淮川一笑,“既然是個日本間諜,那身為中統科長的鄙人就應該不遺餘力了,不論結果如果,我在他那裏都是好交代的,這點你放心。”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太多,你有沒有覺察到,最近日本人的小動作實在有些過多,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

“我也發現了,”杜淮川面沈如水,微不可聞的輕嘆一聲,“看來有些人已經蠢蠢欲動了,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杜淮川和予齡都不謀而合的想到了一處,他們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此時的他們卻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天竟會來的這麽快,在即將到來的9月18日,中國將走進最屈辱的一段歲月。

“先別談這些了,我倒是想問你,你是什麽時候懷疑她的身份的,酒店裏的一名最不起眼的服務員?只是,你這樣誘敵上勾,會不會太冒險了?”

予齡喝下一口水,忍俊不禁。“如果我說這是一個偶然,你會怎麽看?”看著杜淮川的表情,予齡又笑著道:“我並沒有懷疑目標,畢竟九重天上上下下那麽多人。只是前些日子我們位於九重天的聯絡點被人突襲,雖然不知是哪一方的人,但那裏有人安排的眼線卻是毋庸置疑的。那天我只是將包放在那裏,普通人看不出有什麽異常,但是特務就不同的,經過訓練之後,先天的職業敏銳度一定會讓他們留意到那裏,我則在一旁暗中觀察,只是,我沒有想到,她居然會這麽沈不住氣,竟然借故打開我的包檢查!這倒也是件好事,事實證明,也的確是她多心,我的包裏什麽也沒有!”

“你呀,真是太冒險了,萬一暴露的怎麽辦?”

“對呀,你已經暴露了,我們的杜大主編。”予齡笑睨著杜淮川,促狹道:“經此事來看,你身為中統黨務調查科科長的事已經被日本人知曉了,所以那個日本女間諜才會誤以為我也是你們中統的人,在傳遞情報,才會急功近利的去查看我的包,反而將自己暴露了!”予齡側頭想了想,又問道:“如今代銓苯已經死了,你們二處的馬處長應該早已是笑的合不攏嘴了吧!”

杜淮川聞言,笑著搖了搖頭,道:“沒錯,代銓苯一死,消息就傳到了他耳朵裏,他現在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呀!”

“畢竟都是吃一鍋飯的同志,他就真的敢這樣肆無忌憚嗎?”

“那倒也不,這不今天他就去吊唁了,只是那喜形於色的樣子還是怎麽藏也藏不住的。”

予齡也不覺笑了,搖了搖頭。這中統呀,從外面看貌似壁壘森嚴,但裏面卻是各各包藏禍心,各懷鬼胎,有那麽幾個有能力的,卻也是一味的搞什麽中央集權,盡忠職守的當好一個看家護院的狗,亂咬人!

“老板,我今天是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向您匯報。”予齡一臉正色道。昨夜她猶豫的許久,想著要不要將這件事向杜淮川匯報,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連同多年前的那段往事一並報告上去,於是,她便將多年前在碼頭上初遇他,昨夜又與他重逢的事情一五一十在杜淮川面前說了一遍。“當時在紫羅蘭酒店裏我與他擦肩而過,當時過道裏的光線很暗,我不能確定他是否認出了我。”

“那你自己認為呢?”

予齡搖頭,“我不知道,後來在馬路上我們再次重逢相認,他也只字未提。”

聽完予齡的講述,杜淮川手指有節奏的輕輕叩擊著桌面,凝眉陷入了沈思。“難道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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