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在上海灘比較偏僻的子醜路有著一條死人街，街道原本的名字似乎早已被人遺忘了，大夥兒習慣稱它為死人街。死人街之所以叫死人街，那是因為這條街上全是賣死人用的東西，棺材、紙活、壽衣、元寶蠟燭等等。最開始不知是誰叫出的這個名字，時間一長，長年累月，這個名字便也就延傳下來了。

死人街是一條有些狹小擁賽的街道，不知是不是全部賣死人的東西陰氣重，這條街道縱使在六月流火的天氣裏，也總是讓人莫名的汗毛倒立。

大地回暖，萬物覆蘇，予齡一身素衣，手撐一把青色油紙傘獨自走在這條死人街上。今天的天氣風和日麗，可陽光似乎照不進這裏，從予齡一腳踏進這條街道，就明顯感受到四周的光線也為之一暗。

街道上行人很少，但還是擁賽不堪，不少商品都被擺在了店外的馬路上，所以，走到有些地方，行人要小心翼翼的側著身前行，才不至蹭落刮破。

予齡最後在一家名叫“昌記紙紮鋪”的店門前停下，店鋪是二層木結構的老式小樓，之條街的店鋪大多都是這樣。而這家卻又似乎與其他家不同，這店的門楣很低，像是一個老鼠洞，予齡看著覺得相當怪異，但臉上還是不動聲色，收傘，走了進去。

許是因為門楣低懸的緣故，店內的光線很是昏暗，四周堆滿了各式各樣，色彩艷麗的紙活兒，有音男音女，有嬌妻美妾，還有高樓洋房轎車駿馬等等。只是它們雖然五顏六色繽紛多彩，卻是陰風陣陣鬼氣森森，盾得人毛骨悚然。

“小姐，要看些什麽呀？”櫃臺後，一個長著倒三角眼，面黃肌瘦形容枯槁的老頭掀開眼皮看向予齡，懶洋洋的問道。

“我這把傘的傘骨斷了，想盾您這裏能不能修？”予齡揚了揚手中的油紙傘道。

那老頭聞言，旋即佝僂著腰從櫃臺後繞了出來，予齡這時才看見，原來他是一個駝背。

“我這裏賣的可是陰傘！”老頭看著予齡，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那把傘。

予齡一笑，“我這把就是！”

“小姐，你這傘沒得修了，要不您再買把新傘？”

“好！”

“那小姐請隨我來，您要的傘在樓上！”

予齡跟著老頭拾級而上，來到了一間十餘平方米的房間裏。房間裏的光線比樓下還要晦暗，同樣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紙活。這時一個男人從堆積如山的紙活兒裏轉過身來，予齡只見他圓臉，然後，竟是再也找不出特點，唯一能想到的詞便是其貌不揚。

“小童，你先下去吧！”那人開口道。駝背老頭依言，帶上門便兀自下樓去了。

“小童？”予齡盾一眼離開的老頭，心中冷汗，這名字也太名不副實了吧！

“不知外面天氣如何？”那人道。

“晚來天欲雪，紅泥小火爐。”予齡道。

“今朝有酒今朝杯，桃花樹下桃花眠。”

“但願人長久，把酒問青天。”予齡又道。

暗號已經全部對上，那人一揚手，“請坐！”

予齡在那人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那人提出茶壺，閑閑的斟了一杯茶，遞給予齡，好似漫不經心的問道：“聽口音，小姐好像是上海本地人呀？”

予齡接過茶，放到唇邊輕啜了一口，“先生慧眼如炬，我的確不是你們的聯絡員。”

聽到予齡這麽一說，那人卻似乎並不意外，哈哈一笑，“那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於是，予齡便又將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並且毫不掩飾的說道：“其實，這都是我的一時義氣，我真的不知道我這樣一時沖動答應替他來送情報趟了這趟深水，會不會害人害己。”

“你是一個勇敢的姑娘，你自己心中也很清楚，如今這世道水早就渾了，沒有誰真的能獨善其身。”

予齡一楞，錯愕的看著他，她總覺得他的這句話另有所指。予齡取出那份情報，放在桌上，那是一張沾滿了斑斑血跡的照片。

那人將照片小心翼翼的放進口袋裏，“唐小姐，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們的那位同志想必現在還在上海城中吧，或者還在法租界裏，是不是？”

“沒錯，一動不如一靜，如今他的身上沒有了情報，其實就已經是個普通人了，只要等到廖鴻傑得知那份情報已安然送達的消息後，再喬裝出城就該萬無一失了。”

那人讚許的看了一眼予齡，“唐小姐，其實你很適合幹我們這一行！”

予齡忙擺手，“別，千萬別，我當初的確是腦袋一時發熱才救下你們的同志，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我更不知道你們的身份，加之他現在也不在唐公館了，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沒有那麽高的覺悟，更加志不在此！”

那人含笑，也不再多言，執壺往予齡的杯中又斟了一杯茶，“我姓杜，名淮川，倘若今後唐小姐改變了主意，可以到這裏來找小童。”

予齡幹笑了幾聲，“多謝您看得起我，倘若真有這麽一天，我會來的！”

前後不過十分鐘，予齡告辭了杜淮川，在樓下向駝背老頭買了一些紙活兒。時至中午予齡回到了唐公館，在大門口正巧遇見了也剛剛從外面回來的吳伯。

“怎麽樣？”予齡低聲詢問。

“小姐放心，都辦好了！”吳伯也以一種極細微的聲音回答道。

“那好，記住了，以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去想那個人的身份，我們還是不知道的為好！”予齡就是一個這麽矛盾的人，她一邊無法控制住自己澎湃的熱血，一邊卻又在極力的想要獲得一片粉飾太平，只是正如杜淮川所說，如今這世道水早就漸了，誰都不可能真的獨善其身。

“是，我知道！”吳伯點頭道。

予齡將手中的東西交到吳伯手中，“再幾天就是爹的雙七了，吳伯，這些事情我也不懂，就勞煩您多操心了！”

一提到唐紹峰，吳伯不禁又是悲從中來，老淚縱橫。他舉袖拭了拭眼角，道：“小姐放心，這些事情我都記在心上的！咱們老爺呀，可真是命苦，大過年的，死在外面，居然還是不明不白……”

予齡一怔，打斷了吳伯的話，“吳伯，難道您和他們不一樣，並不認為爹是被日本人害死的？”

“日本人？”吳伯搖頭，有些迷惘。“日本人不是巴結咱們老爺還來不及嗎，為什麽還要殺他？”

“他們說是因為日本人尋求結盟不成，最後惱羞成怒才殺人洩憤的。”

“會嗎？”吳伯一臉困惑。“那天老爺的衣服是我給他換的，老爺身上的皮膚都完好如初，沒有一絲傷痕。而且，當時老爺衣著也十分整齊，胡子都是被刮的幹幹凈凈的，可見日本人雖然禁錮了老爺，但也沒有為難他，甚至是禮遇有加的。既然如此，時隔十多日後，他們還有必要這麽做嗎？”

予齡看著吳伯，目光灼灼，她忽然明白眼前這位清瘦練達的小老頭果然是耳聰目明，心若明鏡，難怪父親會放心他在唐家管家一職上一呆就是這麽多年。予齡也一直覺得父親的死有蹊蹺，可要想弄清楚真相就必須先知道死因，但母親抵死反對，後又昏迷不醒，她無法在沒有獲得母親的首肯下解剖驗屍，如今父親也已下葬，看來一切都將隨著父親的入土成為一樁無頭案了。而此時的予齡是萬萬也沒有想到，多年後，有人竟會利用她父親死亡的真相，成為插向她胸中一柄鋒利的劍！

這時，只見姜媽淚流滿面的從公館裏跑出來，她不知是因為哭得太過傷心還是因為跑得太急，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她泣不成聲道：“小姐，醫院來電話，說，說夫人剛剛已經過世了……”

予齡頓時只感覺五雷轟頂，耳邊全是刺耳的嗡鳴聲，她仿佛並未未聽清，蹙著眉頭讓姜媽把話再說一遍。姜媽大聲的又把話重覆了一遍，予齡這回聽清了，她呆呆的望了眼淚流滿面的姜媽，又呆呆的望了一眼震驚悲傷的吳伯，眼前一黑，“小姐”不知是誰及時扶住了她，才讓她不至於軟倒在地。

不過短短三日，唐公館內再次一片縞素。不過半月的光景，雙親相繼離世，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予齡早已是心力交瘁。可她還要強自振作，一邊操辦理著母親的後事，一邊還要安慰著兩個悲痛絕的弟弟。又加之多日來的不眠不休，此時的她眼窩深陷，形容枯槁了。

唐夫人出殯了，予齡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勞累過度，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睡了三天三夜。就在眾人為此心急如焚坐立難安的時候，她這才終於從房間裏走出來。她看起來依舊很疲憊，但眼神裏卻已經恢覆了些微的福彩，她將兩位弟弟叫到跟前，望著他們的眼睛溫柔道：“予陽予農，姐姐送你們去國外念書好不好？”

“為什麽？”兩位弟弟異口同聲。

予齡想了想，“因為你們是唐家的兒郎，是唐家未來的希望！”“因為只有你們平平安安，我才能無後顧之憂的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予齡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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