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二)

關燈
予齡又從傭人房裏替這人找來了一身幹凈的傭人服,他換上後看起來倒真像是大戶人家裏靠勞力吃飯的後生。

接下來就是清理痕跡了,地毯上,沙發上,到處都沾滿的血跡,望著那些血跡,予齡有些一籌莫展。她從洗手間裏提來一桶水,將抹布在水中浸濕,開媽一點一點仔細擦洗。

“唐小姐,真是抱歉,我給您添麻煩了!”那人有些愧疚的道。

“不麻煩,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有一個聲音在我腦海裏說一定要救你。如果你真的不願給我添麻煩,就請圓滿完成你的使命,並且全身而退!”

“你知道我是誰?”

予齡蹲在地上,擡起頭望了一眼那人,旋即又低頭去擦洗那些血跡。“我不知道,我怎麽可能會知道呢?我們唐公館門禁森嚴,怎麽可能會有悍匪躲進這裏來?”

那人也瞬間悄然,正色道:“大恩不言謝,以後若有機會,定為小姐效犬馬之勞。只是如今,小姐的確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最好!”

予齡將血跡清洗的也差不多了,接下來她只需要等這人安全離開之後,再耐心的等上幾日,再尋個由頭,譬如摔碎花瓶弄傷手,再讓下人們徹底將這裏的東西換掉便也就無事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倒是,如何將這燙手的山芋平安的送出去,予齡雖然有著一顆赤誠之心,但也絕不願因此禍及家人。

晚上,予齡來換予陽和予家去休息,自己則獨自一人守在靈堂裏。靈堂裏漆黑的如同是一片濃稠化不開的墨,只有墻角的幾根白蠟燭和父親腳下的長明燈昏蒙蒙的照出一片巴掌大小的地方,四周靜謐的好似空氣都靜止的般,時至半夜,燃燒紙錢的火盆中的火旱已熄滅……予齡跪在火盆邊,打了個哈欠。聽,有人正緩緩靠近……

月盈西樓,花影橫斜,正月初十的早上天還未亮,唐公館內已經傳來了一片呼天搶地的悲哭聲。這一天,是唐家老爺唐紹峰在家停靈七日後的出殯之日。

鼓樂齊奏,炮竹陣陣,大街上一支由大幾十號人組成的送葬隊伍正緩緩的前行。白幡招展,黃紙滿地,孝子抱著遺像緩步走在靈柩的最前面,身後是一口三十人共擡的黑漆楠木大棺材,送葬者目測少說也有七八十人,他們個個披麻戴孝,神色悲傷且凝重,而在送葬者隊伍最後,還跟著八輛黑色奔馳汽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唐家雖已不幸家產旁落,可身為長女的予齡卻還是竭盡全力的維持住了唐家的體面,也維持住了唐紹峰的體面,路邊的行人望著這支規模宏大的送葬隊伍也不禁紛紛駐足側目,唏噓感嘆。

唐家的祖墳在城外一處依山傍水的風水寶地,這麽大幫人步行過去,至少需要一兩個時辰。上海城中這幾日全城戒嚴,說是藍衣社在找一名重犯,大街上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上海城中一片人心惶惶。

前方城門在望,此時一隊氣勢洶洶的藍衣人卻與送葬隊伍迎面走了過來。雖只見過一面但予齡還是一眼認出了他,領頭的那人正是廖鴻傑。

“停一停!”廖鴻傑手一揚,橫刀立馬攔在了送葬隊伍之前。

前方的城門旁已經設了哨步,每一個進出城的人都要經過嚴密盤查,予齡不禁心中一沈,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或者說這人手中究竟掌握了什麽?竟然能讓廖鴻傑如此興師動眾!她移步出列,看著廖鴻傑走上前來朗然道:“廖隊長別來無恙呀,家父入葬的吉時將至,不知廖隊長您攔下我們有何貴 幹?”

“原來是唐家小姐,真是失禮!”廖鴻傑佯裝仿佛才認出他們,惺惺作態道:“既然是唐老爺的送葬隊伍,理應免查放行,免查放行!”

“憑什麽,我爹快死了,我也是急著趕回去給他老人家送終的,還不是照樣等在這裏接受盤查,有錢人就了不起嗎?連死都比咱們窮人要優先嗎?你們說是不是?”

“沒錯!沒錯!”

廖鴻傑一臉為難的看向予齡,“這?”

予齡唇邊仍掛著一縷淺笑,但眸子裏卻是一凜,心道:“原來是這樣!”如果自己再堅持特殊待遇,想必這廖鴻傑全城戒嚴的禍水就該引到自己的身上了,百姓,平時最膽小怕事,但關鍵時刻也最容易被煽動情緒。

“廖隊長,您誤會了,現在都已經是民國了,人人平等,我們只是希望廖隊長的手下人耳聰目明,手腳麻利點。”

“好,那真是多謝唐家小姐通達明理了!”

說著,幾名藍衣人便一湧而上,對著送葬隊伍裏的每一個人仔仔細細的核查起來,生怕那人是孫猴子,會七十二變。

“怎麽樣?”廖鴻傑問。

看那些人的表情,廖鴻傑其實不用問心中也有數了。

“報告隊長,沒有發現可疑的人,更沒有發現疑似情報的東西!”

廖鴻傑臉色鐵青,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守了幾天了,可就是絲毫也尋不到尋隊的足跡。他已經受了傷,他就不信,他真的有飛天遁地的能力。最後,廖鴻傑的目光落在了唐紹峰睡著的棺材上,不同得,一亮。

“廖鴻傑,你不要欺人太甚!”在聽到廖鴻傑的要求後,唐家人紛紛暴怒而起,行人們在聽到廖鴻傑的要求後也不禁紛紛瞠目結舌。

“廖隊長,您之前如何無視我都可以不與你計較,只是如今你要開棺檢查,”予齡頓了一了頓,加重了語氣,“怒我絕不同意!”

此時的廖鴻傑已然急紅了眼,他不願意放過任何一種可能,如果真讓這個人逃了,並將情報成功送出,那他就——想到這裏,廖鴻傑也就把心一橫,“唐小姐,那人是窮兇極惡的悍匪,也最擅長遁逃隱藏,為了以防萬一,唐小姐還是讓我開棺看一眼,免得他再去禍害城外百姓!”

這時,人群裏也有些騷動起來。“要不,就讓他開棺看一眼吧,萬一悍匪真躲在裏面呢,況且,我昨天只是運車糞出城不都也是一一打開看過了嗎?”

“是啊是啊!”

“那好,既然如此,廖隊長我就答應你開棺檢查。只是,這是我爹的棺材,可不是什麽糞車,你若真在裏面搜出什麽悍匪,我向您保證自會負連帶責任,可是倘若沒有——”予齡冷冷的逼視上廖鴻傑,“那就請廖隊長留下一只手,要我爹棺前謝罪!”

廖鴻傑想必也是走火入魔了,竟一擊掌,答應了。

棺材上的碼釘很快被撬開,在棺材被推開的那一剎那,眾人驚呼一聲紛紛避開老遠,有甚者甚至還捂住了自己的臉,似乎生怕被鬼看見,沾染上晦氣,要知道,開棺本就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

廖鴻傑倒是一高人膽大,在棺材蓋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便急忙伸頭往裏瞧,只是,縱使他再如何做好了心理建設,當看到一張死人臉愕然出現在眼前時還是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偌大的楠木棺材裏,身著壽衣的唐紹峰靜靜躺著,只是,他已經過世多日,此時身上早已出現了屍斑,皮膚的顏色也變成了青灰色,愕然一見,的確陰森詭異。

棺材蓋子覆又被重新釘好,予齡上前一步,用一種極輕卻又極的聲音道:“廖隊長,我爹他老人家說您打擾到他休息了,還請您遵守承諾,留下您一只手!”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嘩然,他們沒有想到這個唐家大小姐竟也是說一不二,如此冷酷決絕,原本已經避到路邊的行人此時又不由得是圍攏過來要將事情看個究竟。

“你瘋了,真的讓我砍下一只手給你嗎?”廖鴻傑瞪大眼睛,下意識的就用右手捂上了自己的左手。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怎麽,廖隊長堂堂男兒,自己說過什麽在場的人可都是聽得一清二楚,難道如今要當著這麽多食言而肥?”予齡瞇起眼睛,微微一笑。

“唐予齡,我以為你只是說說而已!”

予齡驟然神色一凜,“我說過,你之前的無禮我可以不與你計較,但這件事情,我絕不善罷甘休!’

”姐姐,我怕……“一旁的予農走上前,怯怯的拉住了予齡的衣角,小臉上寫滿了惶恐。

予齡溫柔的拍了拍予農的小手,”別怕,把眼睛閉上,姐姐現在就教你一句,永遠也不要讓人欺負到你頭上,否則,就讓他們付出代價!”說著,轉眼看向廖鴻傑,“廖隊長,倘若你真舍不得你的一只手,好,我退一步,那就留下你的一根手指,至於哪一根,你自己決定。”

廖鴻傑算是真的被予齡逼到了死角,他咬了咬牙,抽出刀削去了自己左手上的一根無名指。

斷指落地,鮮血滴滴答答在地上綻出了一朵朵妖艷的血梅花,予齡看著這一切,卻是始終面不改色,平靜從容。

戮鴻傑痛苦的捂著自己的斷指,額頭上冷汗涔涔,“你滿意了?”

予齡垂眸一笑,“其實,並不滿意!”

人群在一片嘩然中逐漸散去,經此事後,唐家小姐的大名也算是街知巷聞了。送葬隊伍繼續起程前行,予齡拉著予農的手走在隊伍裏,眼睛裏迷漫上一層霧氣。父親已經不在了,身為長女,她有義務看顧好弟弟和唐家,今日的唐家已非昨日,不知有多少人等著踩上一腳,倒不如就借這個機會,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知道,她唐予齡善時可當觀音,惡時自當修羅,唐家,只要有她唐予齡在的一天,就永遠也不會倒。

胡月萍跟在予齡身後,默默無言,她想,她似乎真的是低估了她,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驀地,意味深長的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