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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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被及時送進了聖德華醫院，但她因病情覆雜，一直昏迷未醒。剛開始的兩天，予齡一邊要照顧母親，一邊又還要料理父親的喪事，可謂是分身乏術，心力交瘁。劉媽看在眼裏，疼在心上，提出讓她暫時就別來醫院了，她會帶著秋燕幾個好好守著，讓予齡安心操辦喪事。予齡念及劉媽年事已高，提出讓她隨自己一道回去，可劉媽卻是說什麽也不肯，她照顧了唐夫人幾十年，已然不僅僅只有主仆之義，更多的是母女之情。
春雪初融，寒風料峭，予齡閉目靠在車子裏，她的眼圈下兩道明顯的烏黑。
車窗外炮竹聲聲，汽車在大馬路上疾馳，不多時便到了唐公館。剛下車，正準備朝靈堂走去，這時，幾個下人迎面走過來，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怎麽了？有事？”
打頭說話的正是春桃。“小姐，我家托人捎信給我，說我娘病了。對不起小姐，我娘病了，我得回去伺候她老人家！”春桃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面，怯怯的不敢看予齡。
予齡柳眉一挑，“病了？”她眼風掃過其他人，“你們呢，也是娘親病了嗎？”
“不是不是！”其他人嚇得忙一縮脖子，大氣也不敢喘。
“這老爺才一過世，你們一個兩個的就都要去另尋東家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原本這也無可後非，只是，我爹他老人家都還沒有入土呢，你們就來吵著要辭工，未免也太急不可耐些了吧！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借著這個機會將這事都處理幹凈了，姜媽，你去把所有人都給我叫到這裏來，我有話說！”
不一會兒，唐公館上上下下的仆人聞訊都來到了這裏，烏泱泱在予齡面前的空地上站了一片。
其實昨天吳伯就已經悄悄的提醒過她了，說外面有人偷偷找過了唐公館的下人，有些人已經不安心再留在這裏了。予齡聽後雖然多少有些寒心，但也沒有大動肝火，只想著等父親下葬後再來處理這些事。但是沒有想到，現如今那些人竟會如此的迫不及待。
“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開門見山山，你們之中有誰要走的，去吳伯那裏多支一個月工錢，自去便是。只是，一旦踏出了唐公館的門，以後在外面受了委屈再想回來就不可能了！至於留下的，我唐予齡在此承諾，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就絕不會虧待了大家！現在你自己做決定，何去何從，我都不強求！”
“你們可要想清楚嘍，放眼上海灘，有誰家開的工錢比唐家高，福利比唐家好，別看眼前的小恩小惠，那都只是誘你們上勾的蜜糖，不長久的！”一旁的吳伯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大聲的說著，他的臉上青筋爆現，皮膚蒼老的如同核桃皮，溝壑縱橫，但他雙目炯炯，精神矍鑠。吳伯唐家的忠心是一種融入骨血裏的，他自小就長在唐家，從前也是隨著主人家姓唐，自從民國後，才改回了自己的本姓，
有些人還是走了，有些人依舊留下。走的人去吳伯那裏領工錢，留下的人則斷續去幹活了。每一個來吳伯這裏領工錢的人吳伯都要罵一句，“背主忘恩的東西，難道你忘記了，那年你自己從山坡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在家裏休息了整整三個月，老爺夫人也沒有扣你一分工錢，還讓我帶著補品去探望你！”“又是個背主忘恩的東西，你難道忘了，你家裏窮，沒姑娘肯嫁給你，還是夫人出錢給你娶上了一房媳婦！”“你也是……”就這樣，吳伯一邊發工錢，一邊憤憤不平的罵著。
予齡頭重腳輕的走進靈堂，予陽和予農見她臉色的確難看，紛紛勸她去歇會兒，予齡這兩日也實在是累壞了，她想了想，便道：“好，那我先上去睡會兒，晚上這裏就換我來守著。”
昏昏沈沈的上得樓來，父親死了，母親人事不省的躺在醫院，其他人也都守在靈堂裏，長長的走廊，兩邊的門扇緊閉，死一般的寂靜。予齡推開自己的房間的門，她的房間分裏外兩室，裏面是臥室，外面則是一間不大的起居室。
予齡的動作很輕很緩，她走進起居室裏，反手將門關上，正準備擡腳向臥室走去時，眼睛卻落在了程控沙發的一處地毯上，驀地，悚然一凜。那是一滴很新鮮很新鮮的血跡！
電光石火間，予齡飛快的在腦中轉著念，是趕快離開還是去臥室裏看看？或者假裝沒有發現不動聲色的離開，再帶人上來？
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唐公館的大門處已走進來一隊氣勢洶洶的藍衣人。
院子裏，吳伯還在派發著工錢，他一邊發著錢還一邊叨叨的罵著。這時，他忽然看見一隊身著藍衣的人正朝主樓這邊走來，他不由得心中一沈，忙停了手中的事情，一臉堆笑的起身相迎。吳伯在上海灘這麽些年，大風大浪見了不少，他豈能不知來人是誰。
“哎喲，這不是廖隊長嗎，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瞧我這老眼昏花的，您都快走到我跟前了我這才看清楚！”
“嗯，”那人鼻也朝天，不屑的用眼角掃了一眼吳伯，道：“聽說唐老爺過世了，上門叨擾真是抱歉。只是，我們奉命在追捕一名悍匪，有人提供消息，說看見那各悍匪朝這裏來了。”
“悍匪？”吳伯驚道：“為了大夥的安全，是得趕緊抓到才行！不過，這抓悍匪向來不都是巡捕房的事情嗎？怎麽輪到你們來幹啦？”
廖隊長不悅的橫了吳伯一眼，一字一頓道：“我說了，是奉命捉拿悍匪。你還是快點向你家主人通報一聲，我們要搜查。”
吳伯一聽哭喪著臉道：“廖隊長您知道的，我家老爺才過世，現在還躺在靈堂裏，我家夫人也在醫院昏迷不醒，您說我向誰通報去？”
那人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了！”擡腳便作勢便要往裏沖。
吳伯見狀急忙拉住了那人，大聲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我老爺還躺在靈堂裏，你們這樣冒睦然闖進去，不是讓我家老爺死後也不得安寧嗎！”吳伯作勢就是要嚎啕大哭。他道：“我只是一個管家，這個真做不了主的，要不，我去讓人告知我們家小姐一聲。”
二樓房間裏
門外的走廊裏隱隱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即近。予齡心頭一驚，警惕的盯著房門。
門外傳來姜媽的聲音，只聽得她叩了叩門，焦急的道：“小姐樓下來了一隊藍衣社的人，吵吵嚷嚷著說要抓什麽悍匪，您還是快下去看看吧！”
予齡神色冷峻，回頭快速的與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見那人退進了洗手間裏，這才頓了頓，仿佛是從臥室裏出來似的，對著門外朗聲道：“好，我換身衣服，這就下去！”
見到予齡的第一眼，廖鴻傑就被她的美所深深震撼住了。早就聽人說上海灘唐家小姐姿容絕色，一時無兩，當時只還當是謠傳，如今一見，方知果然此言不虛。只見她膚如脂，眉如遠山，明眸善睞，綽約旖旎，即使此時形容憔悴，也是一種倦倦柔柔的美！心道是的確是姿容絕色，一時無兩！不過，廖鴻傑畢竟還是廖鴻傑，他只是為之驚艷了一陣，旋即便收住了這份心猿意馬，斂容又將事情說了一遍。
“什麽？抓捕悍匪？”予齡看著廖隊長，不疾不徐的道：“原本我是應該配合的，只是，家父剛過世，現在靈堂都還沒撤，死者為上，最講究的就是一個安寧，我不能答應讓你們進去搜查，望廖隊長見諒！”予齡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態度卻很堅決。
廖鴻傑薄唇緊抿，目光如如電的四下環顧了一圈。道：“這唐公館占地如此之廣，面積如此之大，要是藏個人真是如同泥牛入海。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建議唐小姐為了家人的安全還是給咱們行個方便，我在這裏保證，不論找無找到人，搜過之後立馬就走！”廖鴻傑的話雖說得客氣，但語氣卻是極為傲慢。
予齡也冷下了一張臉，“廖隊長，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家中有喪事，恕小女子不與招呼！”
“唐小姐，您何必這樣急著送客呢？我們也是出於對唐公館上下人等的安全考慮，這名悍匪可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唐小姐這樣推三阻四，不知道的還以為唐小姐存心窩藏包庇悍匪呢！”
予齡秀眉一蹙，冷然的斜眼盯向廖鴻傑，“廖隊長，你說話可得謹慎！您別忘了，這裏可是租界，租界有租界的規矩，你這樣帶人闖進我唐公館，我大可以關起門來——”接下來的兩個字予齡沒有說，但大夥兒已然都能心領神會。“廖隊長，我客客氣氣的和你說話，原想著是當著你這麽多手下的面，好歹給你留些顏面，可你居然如此不知進退，出言不遜，今天我若真是讓你進去搜查，我唐家往後將還有何顏面在上海灘立足？”
廖鴻傑自知失言，臉上訕訕的，但氣勢上卻仍是不肯減弱半分，他笑道：“唐小姐您不用提醒在下這裏是法國佬的地盤，更不用提醒在下租界裏的規矩，在下既然來了，自然就是有不用講這規矩的辦法。在下無意折損唐公館的顏面，只是在其職謀其事而已，得罪之處，還望唐小姐海涵！”說完，便帶著人掉頭離去了，一邊走，一邊對著身邊的一個人低聲吩咐道：“既然線人說看到他逃到這片區來了，你就多派些人在各個出入口盯著，他受了重傷，一定會急著去就醫的，那份情報也應該還在他的身上沒有送出去，盯緊點，倘若能一石二鳥便更好！”
打發走了廖鴻傑，予齡只身回到房間裏。房間裏一片死靜，她移目看向洗手間的門，擡手在身旁的花瓶上輕輕叩了叩。
不一會兒，一個方臉闊額，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衣衫破爛，渾身是傷，他眼神戒備的望著予齡，問道：“你為什麽要救我？”
“不然呢，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你會殺我滅滅口的。”
那人一怔，卻是不置可否。
予齡輕笑，“我開玩笑的，是直覺，在看到你的第一眼，直覺告訴我你是個好人！”
“好人？如今這世道還有好人嗎？”
予齡沈吟，陷入了沈思。“至少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是一個渾身流淌著熱血的人！”予齡走進臥室裏，飛快的從衣櫃底部翻出一個醫藥箱來。她抱著醫藥箱從臥室裏走出來，含笑問道：“你能不能忍疼？”
她將醫藥箱擱在茶幾上，打開蓋子，將裏面的消毒藥水、醫用繃帶、鉗子、止血棉等物品一一保持出來，“那些人並沒有走，而你身上的這些子彈必須趕緊取出來，我在學校裏學過一點點醫學急救知識，我這裏其他的東西倒還都有，只是沒能麻藥。你能不能忍疼？”
那人只是微一楞神，旋即走上前來，施施然的坐在予齡面前的沙發上，道：“那就有勞小姐了！”
那人將衣服解開，赤著上身，予齡看到他這所以衣衫破爛，那是因為衣服下面全是名種深深淺淺的傷口，那些傷口遠比他衣服上的破洞破口要多，有的已經結痂，有的卻還在流血，而最新的是三處槍傷。真是觸目驚心，不忍目睹。
豆大的汗珠從那人額頭上滾滾而落，他卻是緊抿著雙唇哼都不哼一聲。三發子彈，兩發打在了他的右背上，另外一發則打在了他的左手臂上。予齡也是滿頭大汗，她小心翼翼的將後背上的兩發子彈取出，上好了藥，又蒙了紗布。
“剩下的這顆子彈讓我自己來！”那人從予齡手中接過鉗子，用小刀劃開皮肉。皮肉翻卷，鮮血涔涔，他額頭上的青筋暴突，他緩緩的夾起那最後一顆子彈，豁地，籲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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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初融，寒風料峭，予齡閉目靠在車子裏，她的眼圈下兩道明顯的烏黑。
車窗外炮竹聲聲，汽車在大馬路上疾馳，不多時便到了唐公館。剛下車，正準備朝靈堂走去，這時，幾個下人迎面走過來，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怎麽了？有事？”
打頭說話的正是春桃。“小姐，我家托人捎信給我，說我娘病了。對不起小姐，我娘病了，我得回去伺候她老人家！”春桃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面，怯怯的不敢看予齡。
予齡柳眉一挑，“病了？”她眼風掃過其他人，“你們呢，也是娘親病了嗎？”
“不是不是！”其他人嚇得忙一縮脖子，大氣也不敢喘。
“這老爺才一過世，你們一個兩個的就都要去另尋東家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原本這也無可後非，只是，我爹他老人家都還沒有入土呢，你們就來吵著要辭工，未免也太急不可耐些了吧！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借著這個機會將這事都處理幹凈了，姜媽，你去把所有人都給我叫到這裏來，我有話說！”
不一會兒，唐公館上上下下的仆人聞訊都來到了這裏，烏泱泱在予齡面前的空地上站了一片。
其實昨天吳伯就已經悄悄的提醒過她了，說外面有人偷偷找過了唐公館的下人，有些人已經不安心再留在這裏了。予齡聽後雖然多少有些寒心，但也沒有大動肝火，只想著等父親下葬後再來處理這些事。但是沒有想到，現如今那些人竟會如此的迫不及待。
“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開門見山山，你們之中有誰要走的，去吳伯那裏多支一個月工錢，自去便是。只是，一旦踏出了唐公館的門，以後在外面受了委屈再想回來就不可能了！至於留下的，我唐予齡在此承諾，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就絕不會虧待了大家！現在你自己做決定，何去何從，我都不強求！”
“你們可要想清楚嘍，放眼上海灘，有誰家開的工錢比唐家高，福利比唐家好，別看眼前的小恩小惠，那都只是誘你們上勾的蜜糖，不長久的！”一旁的吳伯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大聲的說著，他的臉上青筋爆現，皮膚蒼老的如同核桃皮，溝壑縱橫，但他雙目炯炯，精神矍鑠。吳伯唐家的忠心是一種融入骨血裏的，他自小就長在唐家，從前也是隨著主人家姓唐，自從民國後，才改回了自己的本姓，
有些人還是走了，有些人依舊留下。走的人去吳伯那裏領工錢，留下的人則斷續去幹活了。每一個來吳伯這裏領工錢的人吳伯都要罵一句，“背主忘恩的東西，難道你忘記了，那年你自己從山坡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在家裏休息了整整三個月，老爺夫人也沒有扣你一分工錢，還讓我帶著補品去探望你！”“又是個背主忘恩的東西，你難道忘了，你家裏窮，沒姑娘肯嫁給你，還是夫人出錢給你娶上了一房媳婦！”“你也是……”就這樣，吳伯一邊發工錢，一邊憤憤不平的罵著。
予齡頭重腳輕的走進靈堂，予陽和予農見她臉色的確難看，紛紛勸她去歇會兒，予齡這兩日也實在是累壞了，她想了想，便道：“好，那我先上去睡會兒，晚上這裏就換我來守著。”
昏昏沈沈的上得樓來，父親死了，母親人事不省的躺在醫院，其他人也都守在靈堂裏，長長的走廊，兩邊的門扇緊閉，死一般的寂靜。予齡推開自己的房間的門，她的房間分裏外兩室，裏面是臥室，外面則是一間不大的起居室。
予齡的動作很輕很緩，她走進起居室裏，反手將門關上，正準備擡腳向臥室走去時，眼睛卻落在了程控沙發的一處地毯上，驀地，悚然一凜。那是一滴很新鮮很新鮮的血跡！
電光石火間，予齡飛快的在腦中轉著念，是趕快離開還是去臥室裏看看？或者假裝沒有發現不動聲色的離開，再帶人上來？
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唐公館的大門處已走進來一隊氣勢洶洶的藍衣人。
院子裏，吳伯還在派發著工錢，他一邊發著錢還一邊叨叨的罵著。這時，他忽然看見一隊身著藍衣的人正朝主樓這邊走來，他不由得心中一沈，忙停了手中的事情，一臉堆笑的起身相迎。吳伯在上海灘這麽些年，大風大浪見了不少，他豈能不知來人是誰。
“哎喲，這不是廖隊長嗎，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瞧我這老眼昏花的，您都快走到我跟前了我這才看清楚！”
“嗯，”那人鼻也朝天，不屑的用眼角掃了一眼吳伯，道：“聽說唐老爺過世了，上門叨擾真是抱歉。只是，我們奉命在追捕一名悍匪，有人提供消息，說看見那各悍匪朝這裏來了。”
“悍匪？”吳伯驚道：“為了大夥的安全，是得趕緊抓到才行！不過，這抓悍匪向來不都是巡捕房的事情嗎？怎麽輪到你們來幹啦？”
廖隊長不悅的橫了吳伯一眼，一字一頓道：“我說了，是奉命捉拿悍匪。你還是快點向你家主人通報一聲，我們要搜查。”
吳伯一聽哭喪著臉道：“廖隊長您知道的，我家老爺才過世，現在還躺在靈堂裏，我家夫人也在醫院昏迷不醒，您說我向誰通報去？”
那人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了！”擡腳便作勢便要往裏沖。
吳伯見狀急忙拉住了那人，大聲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我老爺還躺在靈堂裏，你們這樣冒睦然闖進去，不是讓我家老爺死後也不得安寧嗎！”吳伯作勢就是要嚎啕大哭。他道：“我只是一個管家，這個真做不了主的，要不，我去讓人告知我們家小姐一聲。”
二樓房間裏
門外的走廊裏隱隱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即近。予齡心頭一驚，警惕的盯著房門。
門外傳來姜媽的聲音，只聽得她叩了叩門，焦急的道：“小姐樓下來了一隊藍衣社的人，吵吵嚷嚷著說要抓什麽悍匪，您還是快下去看看吧！”
予齡神色冷峻，回頭快速的與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見那人退進了洗手間裏，這才頓了頓，仿佛是從臥室裏出來似的，對著門外朗聲道：“好，我換身衣服，這就下去！”
見到予齡的第一眼，廖鴻傑就被她的美所深深震撼住了。早就聽人說上海灘唐家小姐姿容絕色，一時無兩，當時只還當是謠傳，如今一見，方知果然此言不虛。只見她膚如脂，眉如遠山，明眸善睞，綽約旖旎，即使此時形容憔悴，也是一種倦倦柔柔的美！心道是的確是姿容絕色，一時無兩！不過，廖鴻傑畢竟還是廖鴻傑，他只是為之驚艷了一陣，旋即便收住了這份心猿意馬，斂容又將事情說了一遍。
“什麽？抓捕悍匪？”予齡看著廖隊長，不疾不徐的道：“原本我是應該配合的，只是，家父剛過世，現在靈堂都還沒撤，死者為上，最講究的就是一個安寧，我不能答應讓你們進去搜查，望廖隊長見諒！”予齡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態度卻很堅決。
廖鴻傑薄唇緊抿，目光如如電的四下環顧了一圈。道：“這唐公館占地如此之廣，面積如此之大，要是藏個人真是如同泥牛入海。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建議唐小姐為了家人的安全還是給咱們行個方便，我在這裏保證，不論找無找到人，搜過之後立馬就走！”廖鴻傑的話雖說得客氣，但語氣卻是極為傲慢。
予齡也冷下了一張臉，“廖隊長，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家中有喪事，恕小女子不與招呼！”
“唐小姐，您何必這樣急著送客呢？我們也是出於對唐公館上下人等的安全考慮，這名悍匪可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唐小姐這樣推三阻四，不知道的還以為唐小姐存心窩藏包庇悍匪呢！”
予齡秀眉一蹙，冷然的斜眼盯向廖鴻傑，“廖隊長，你說話可得謹慎！您別忘了，這裏可是租界，租界有租界的規矩，你這樣帶人闖進我唐公館，我大可以關起門來——”接下來的兩個字予齡沒有說，但大夥兒已然都能心領神會。“廖隊長，我客客氣氣的和你說話，原想著是當著你這麽多手下的面，好歹給你留些顏面，可你居然如此不知進退，出言不遜，今天我若真是讓你進去搜查，我唐家往後將還有何顏面在上海灘立足？”
廖鴻傑自知失言，臉上訕訕的，但氣勢上卻仍是不肯減弱半分，他笑道：“唐小姐您不用提醒在下這裏是法國佬的地盤，更不用提醒在下租界裏的規矩，在下既然來了，自然就是有不用講這規矩的辦法。在下無意折損唐公館的顏面，只是在其職謀其事而已，得罪之處，還望唐小姐海涵！”說完，便帶著人掉頭離去了，一邊走，一邊對著身邊的一個人低聲吩咐道：“既然線人說看到他逃到這片區來了，你就多派些人在各個出入口盯著，他受了重傷，一定會急著去就醫的，那份情報也應該還在他的身上沒有送出去，盯緊點，倘若能一石二鳥便更好！”
打發走了廖鴻傑，予齡只身回到房間裏。房間裏一片死靜，她移目看向洗手間的門，擡手在身旁的花瓶上輕輕叩了叩。
不一會兒，一個方臉闊額，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衣衫破爛，渾身是傷，他眼神戒備的望著予齡，問道：“你為什麽要救我？”
“不然呢，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你會殺我滅滅口的。”
那人一怔，卻是不置可否。
予齡輕笑，“我開玩笑的，是直覺，在看到你的第一眼，直覺告訴我你是個好人！”
“好人？如今這世道還有好人嗎？”
予齡沈吟，陷入了沈思。“至少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是一個渾身流淌著熱血的人！”予齡走進臥室裏，飛快的從衣櫃底部翻出一個醫藥箱來。她抱著醫藥箱從臥室裏走出來，含笑問道：“你能不能忍疼？”
她將醫藥箱擱在茶幾上，打開蓋子，將裏面的消毒藥水、醫用繃帶、鉗子、止血棉等物品一一保持出來，“那些人並沒有走，而你身上的這些子彈必須趕緊取出來，我在學校裏學過一點點醫學急救知識，我這裏其他的東西倒還都有，只是沒能麻藥。你能不能忍疼？”
那人只是微一楞神，旋即走上前來，施施然的坐在予齡面前的沙發上，道：“那就有勞小姐了！”
那人將衣服解開，赤著上身，予齡看到他這所以衣衫破爛，那是因為衣服下面全是名種深深淺淺的傷口，那些傷口遠比他衣服上的破洞破口要多，有的已經結痂，有的卻還在流血，而最新的是三處槍傷。真是觸目驚心，不忍目睹。
豆大的汗珠從那人額頭上滾滾而落，他卻是緊抿著雙唇哼都不哼一聲。三發子彈，兩發打在了他的右背上，另外一發則打在了他的左手臂上。予齡也是滿頭大汗，她小心翼翼的將後背上的兩發子彈取出，上好了藥，又蒙了紗布。
“剩下的這顆子彈讓我自己來！”那人從予齡手中接過鉗子，用小刀劃開皮肉。皮肉翻卷，鮮血涔涔，他額頭上的青筋暴突，他緩緩的夾起那最後一顆子彈，豁地，籲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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