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棚在中午時分搭建起，唐紹峰也換上了一身上等的壽衣，頭發被梳理的一絲不亂，臉上也化了一點妝，正神態安詳的沈睡在楠木棺材裏。棺材的蓋子並沒能完全合上，供人瞻仰他的遺容，也讓他看這個熟悉的世界最後一眼。

唐紹峰的死實在發生的太過突然，很多事情辦得有些倉促，棺材祭品可以臨時去，但遺像卻是一時半會兒準備不出來。唐紹峰正是壯年，並未給自己照遺像，現下用平日的生活照去擴印又還需要時間，所以，靈堂 裏和香燭祭品擺在一起的便只是一幅唐紹峰曾經的自畫像了。

予齡、予陽、予農姐弟三人披麻戴孝的跪在燒紙的火盆前，一邊哭一邊往火盆裏扔紙錢。予齡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她一直猶豫要不要向母親說出來，唐夫人又恍恍惚惚的走至棺木前來看一眼唐紹峰，予齡一咬嘴唇，還是下了決心。

“媽，我有事想和您說。”予齡站起身道。

“有什麽事不能等你爹的喪事辦完了再說嗎？”唐夫人依舊不看她，神色倦怠。

“這件事情就是和爹有關！”

唐夫人從鼻間呼出一口氣，“那好，你說！”

“媽，我知道您在怪我，我也不奢求您能原諒我。只是有一件事情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得不說。爹的身體一直都很好，他的身上也沒有一絲傷口，那爹的死因——”

“你想說什麽？”

“爹雖然是被日本人動走的這點毋庸置疑，但是我不認為他們就是直接殺死爹的兇手，目前時機還不成熟，他們沒有理由這麽做。既然如此，為了弄清楚爹的真正死因，我懇請母親，請法醫為父親驗屍。”

“閉嘴！”唐夫人怒不可遏的瞪向予齡，她氣得雙唇發抖，指著予齡道：“你爹已經死了，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死者盡旱的入土為安！當初，是你說日本人陰險狡詐野心勃勃，也是你始終堅持不管不問的原則，而如今倒好，人死了，你卻在這裏說什麽要找尋死因，讓你爹死後還顏面盡毀，不得安寧？”

這回，唐夫人的態度出奇的強硬，她說人死如燈滅，一切都該歸於塵土，誰若想開棺驗屍，除非她死！

劉媽從門外進來，在唐夫人耳邊低語了幾句，唐夫人這才平覆了心情，正了正衣襟，隨著劉媽一同朝門外去了。

予齡也忙跟了出去，遠遠了，只見從噴泉那邊走來幾個人，那些人予齡認識，他們都是唐氏家族裏的人，是唐紹峰的叔伯兄弟。

“嫂子節哀，我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紹峰哥失蹤多日，如今又猝然離世，逝者已矣，生者還望多多保重呀！”打頭說話的那人是唐紹峰的堂弟，在洋行裏幫著唐紹峰做事。除了年節，平時唐公館內的女眷們與他們相見的機會很少。

場面話說過，眾人紛紛走進靈堂，瞻仰遺容，向死者拜禮。按習俗，予齡姐弟三人也要向前來吊唁的賓客回禮，就在予齡真的以為他們一行人是來吊唁的時候，他們其中一人忽然話風一轉，對著唐夫人說道：“侄媳婦，這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紹峰去了，我等悲痛欲絕。可是，這偌大的一個唐家家業不能沒人打理，多少人還指望著唐家生活。我等今天來一則是來看紹峰最後一面，二則也是來幫他守住他多年來辛辛苦苦打下的這片基業！紹峰的印章不在洋行裏，聽說是拿回家裏了，煩請侄媳婦將印章尋出來交給我們！”

縱使再遲鈍，也知道這些人是來幹什麽的了。唐夫人瞬間臉色煞白，指著那群人，氣得直發抖。

予齡冷笑，“三叔公，您也說唐家能有今天，都是我爹多年來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唐家雖說也算旺族，但也只堪當殷實而已，唐家之所以有今天的輝煌，全賴於我爹多年的打拼和我外祖家的支持，如今我爹不在了，出來說話的，也應當是我們這一房的人！您說呢？”

那位被予齡喚做三叔公的人頓時面有慍色，但又不便當場發作。他道：“唐家什麽時候輪到一個未出閣的小丫頭在這裏指手畫腳了？這就是你爹平時交給你的規矩？”

“是呀予齡，身為唐家長房長女，叔伯長輩面前，你這樣和你三叔公說話，也太造次了！”另一個中年男人說道。予齡認得他，他是店家一族中的旁系，雖然也姓唐，但和他們家算一算也是出了五戶。

予齡冷冷的橫他一眼，嫣然一笑，朗然道：“各位叔伯叔公，齡兒方才造次了，在此向各位叔伯叔公賠個不是。我爹走了，叔伯叔公們憐惜我們孤兒寡母，怕我們守不住這家業，請大家放心，虎父無犬子，唐家的兒郎沒有庸碌之輩。”

眾人聞言，臉上神色各異，之前稱呼唐夫人嫂子的那人輕咳一聲，笑道：“予齡侄女，你是在說予陽和予農嗎？他們今年才多大，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學都沒念完呢！”

予齡面色一沈，上前一步，“那我呢？”

那人一怔，旋即失笑，“好侄女，你爹在世時就經常在我面前誇你，說你聰慧機智，果敢端正，倘若是男兒，定有一番大作為。可是，你畢竟還是個女兒家，遲早也還是要嫁人的，到時隨了夫姓，這唐家的家業豈不都成了你的陪嫁？再者，董事長的位置上，一幹元老坐在下面，你是要抱著嗷嗷待哺的小兒餵奶，還是拉著蹣跚學步的娃娃擦屁股？”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也引得滿堂 哄笑。笑過一陣後，那人方才又嘆了口氣，道：“死者為上，原本我們還打算讓紹峰哥體體面面的走完最後一程，有些話不告訴你們孤兒寡母的，可是，你們推三陰四，那也就別怪咱們不給死者留顏面了！唐家這些年雖然一直表面風光，但其實早已經是外強中幹，年年虧損，年年拆東墻補西墻。而我們這些人也是跟著賠錢，只是紹峰哥苦苦哀求，讓我們與他共同進退，至於我們賠進去的那些錢，他也承諾以借款的形式，當做是向我們借的，等將來盈利後連本帶利的還給咱們。”說著，他掃了一眼一同來的那些人。

“是啊是啊，我這裏還有董事長親筆書寫的借據，上面還蓋著董事長的印章呢！”

“沒錯，我這裏有本賬薄，你們要是有懷疑大可以拿去核實。而且，我這裏還有一份洋行職工的聯名信，請求讓唐敏武先生擔任董事長一職。”

予齡接過賬本猛番了幾頁，然後又看了那些人出示的所謂借據，再看了看那封長長的聯名信，失聲冷笑。“原來你們旱就有了安排，這麽多年來，我爹在自己身邊養了一群狼，居然一直都渾然未覺！”她冷冷的看向唐敏武，“三叔公，你以為董事長這們位置就真的那麽好坐嗎？誰都知道你這個位子是怎麽來的，你將永永遠遠受眾人的恥笑與詬病！”她的目光又在其他人臉上一一掃過，“你們呢，真以為做得滴水不漏嗎？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的！”

有些人臉上已經有些訕訕的了，唐敏武也自覺老臉有些掛不住。可是董事長的那個位置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他還是強硬的道：“侄孫女，你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董事長這個位子我可以不坐，但即使這樣，也改變不了你爹虧空洋行，不作不為的事實！”說完，瞄了一眼之前說話的中年男人。

事到如今，予齡也深知爭辯無益，有人處心積慮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她邁開步子，昂然的走至那群人中間，朗聲道：“在這上海灘就是這樣，一夜之間什麽都有了，一夜之間又什麽都沒有，富貴貧賤皆只在朝夕之間。我可以給你們想要的，但是，你們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這幢房子和商業街上的三間店鋪是我們的。”

“不行，借據上不都說清楚了嗎？那是我……”

予齡眼風如刀，橫了那人一眼，那人便訕訕的閉了嘴。

“你們真的以為有了這些東西就是勝券在握？”予齡冷然一笑，“我無心生意，一心只在玩樂，洋行、錢莊、地產、碼頭……你們想要的盡管拿去便是。我的要求不多，這幢房子，三間店鋪，如果你們不同意，大可以試試，就算拼卻我這一條命，我也斷斷不會讓你們討到一絲便宜！我唐予齡說到做到！”

唐夫人在予齡看過賬薄後也命秋燕取來匆匆番了幾頁，她一個婦道人家，唐紹峰生意上的事也是從來不問，所以，很多地方她根本就看不懂，但是她識字，那些借據還有聯名信上寫的什麽她還是看得一清二楚，她萬萬沒有想到平時所謂的同氣連枝的家人，原來竟是最餵不熟的狼！此時，她才感到無比後悔，後悔當初一味阻攔，禁止予齡插手洋行裏的事，如果當初聽從了唐紹峰的話，以予齡的聰慧與機智，一切將會不同吧！

她心中悲苦，予齡還在和那些人談判，為他們爭取最後的利益，想到這些，她悲從中來，只覺喉間一甜。

“夫人！”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予齡回頭望去，只見唐夫人兩眼一閉，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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