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己度人？”這四字說得的確有些重，予齡往後踉蹌了一步，劉媽及時上前扶了一把，勸慰道：“小姐，您把往心裏去，夫人也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這四字如果只是一個平常人家的母親說來倒也沒什麽，說了倒也就說了。而此處是唐家，她們母女一人是唐家主母，一人是唐家長女。唐家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豪門，富甲一方，而予齡身為女兒卻又頗受父親寵愛，處處都要高兩位弟弟一頭，父親唐紹峰甚至見其聰慧，更有意將家中生意全部交由她繼承打理。唐夫人對此倒是頗有微詞，雖然都是自己親生骨肉，但她自幼受的是儒家教誨，最是重階級禮教，她覺得，女兒出嫁時可以陪嫁豐厚的嫁妝，但在家業上，還是不能越俎代庖有絲毫染指。就好像，中國歷來都有一個風俗，傳家之寶，傳媳不傳女一樣。

予齡潸然淚下，她道：“媽，我知道，您是最疼我的，我也知道，您同樣也最防著我，借這個機會，我現在明明白白的告訴您，我無心家產，更不會碰家裏的生意，唐家的家業會永遠姓唐！”

“齡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唐夫人也自知是自己失言，只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四字如刀，這下真真是母女感情。

“媽，您放心，我不會怪您的，我知道您也只是一心想著唐家，至於爹，他也是隨口說說。”予齡拭了拭腮邊了淚，“現在，咱們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媽，請您一定要記住，山雨欲來風滿樓，日本人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了！”

“那你說怎麽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你爹去死嗎？”

予齡痛苦的閉上眼睛，“等，我們只能等，等日本人自己放爹回來，因為不論我們采取怎樣的辦法，都只會讓我爹晚節不保。”

黃昏時分，暮野四合，天空竟陸陸續續開始飄起雪來，上海的冬天一般鮮少見雪，所以，以拄每逢下雪予齡都會格外興奮。可是今天，看著那飛飛揚揚的雪花，予齡卻莫名的胸中發緊，喘不過氣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她也不知道最後結果究竟如何，她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默默祈禱父親最終能抗爭過日本人，平安歸來！

雪居然下了整整一夜，予齡不知何時睡著的，醒來時才發現窗外已經是銀裝素裹，皚皚白雪。

這時，忽然聽得樓下一陣亂糟糟的聲音，她因為站在窗邊，隱約聽到了些。她透過窗子探頭向外張望，只見門房處的一個老仆人正娘娘腔強的從主樓裏出來，神色淒惶。他疾步向外走，不知是不是積雪的緣故，他沒走兩步就一個趔趄跌倒在雪地裏，然後又惶然的爬起來，疾疾地向外走去。予齡狐疑，披了件水貂絨鬥篷後便也打開門下樓去了。

客廳裏已經聚集了一大幫的下人，就連平時這個點不會當職的下人們也基本上都在，他們或三五成群聚攏在一起，竊竊私語，或獨自茫然無措的站在一旁，神色淒惶。在唐家，下人是不能隨意出入主樓的，即使有正經的事，也需要一層層通稟上去，主人若傳你進去，則才能進去。而眼下這種情形，在唐家可是前無僅有的。予齡頓感不對，忙疾走兩步下得樓來，揚著聲音問道：“一大清早的,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眾人聞聲，猛然擡起頭來，回轉過身，面面相覷，神色淒苦，噤若寒蟬。

“小姐，”姜媽站在人群中，之前大夥似乎就是圍攏著她在議論紛紛，她看到予齡 下來，疾疾走了過來，一聲“小姐”後，未語就已經是失聲痛哭了起來。

予齡心頭一凜，“怎麽了？”

“小姐，”姜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嚎哭道：“老爺，老爺……”

唐夫人因為丈夫失蹤的事一直憂心如焚，心力交瘁，所以旱上一般也是懶在自個房裏。這會兒聽到樓下的動靜，讓劉媽和秋燕伺候了她梳洗，方才有氣無力的從樓上下來。

“齡兒，這是怎麽了？”看著滿屋子的下人，唐夫人不禁是蹙了蹙眉。她十分不悅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媽，“看樣子你的確是上年紀了，等出了十五，你還是回鄉養老去吧！”正月裏在主人家裏哭哭啼啼，已經是犯了大忌諱了，唐夫人卻只是輕輕打發了，已然算是很厚待了。

“不是這樣的，夫人，”姜媽想要解釋，這時屋外傳來“咯吱咯吱”雜亂的腳 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邊脫著哭腔喊道：“夫人，老爺，老爺他回來了！”

除了之前就在客廳裏的仆人，予齡與唐夫人不禁都是一怔，喜不自勝，身後的劉媽與秋燕也如釋重負般籲也一口氣，驀然一笑。

“老爺真的回來了嗎？”唐夫人疾步穿過客廳，奔至大門邊。

屋外的庭院裏此時落了厚厚的一層積雪，負責清掃庭院的下人不知怎的到這個時候也還沒有清掃幹凈，原本純潔無暇的雪地裏踩出了一大片淩亂雜沓的黑腳印，讓人看了莫名的就有些心煩意亂。四個青壯年家仆站在雪地裏，他們都低著頭，唐夫人的目光茫然的在他們臉上劃過，她笑著問道：“老爺呢？”

站在門邊的老人也不說話，只是長嘆了一聲，哀哀的低頭抹淚。那四個年輕人將頭垂得更低了，唐夫人期待的舉目四望，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四人身後的一塊門板上。門板被擱在雪地裏，上面仿佛躺了一個人。

“那是什麽？”風實在太冷，她的笑容 被寒風凝結在了臉上，她伸出一只手，指著那門板問道。

予齡也看到了擱在地上的門板，她用手捂住了嘴，目眥欲裂。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塊門板，他們有的驚懼，有的悲傷。

唐夫人踉踉蹌蹌的沖下廊檐，朝那聲門板奔去。予齡生怕她會出事，急忙拉住她，她卻是不顧予齡的拉阻，一把甩開了予齡的手，跌跌撞撞的奔了過去。

門板上，只見唐紹峰一動不動的躺著，他雙目緊閉，神態安詳。他從頭到腳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臉上衣服上也有著未清理幹凈的雪沫子。

“夫人，我今天早上起來，想去清理一下大門邊的雪，卻看到門邊有一處的雪微微隆起……”門房處的劉大爺走上前來，聲音怯怯的，將早上發生一切又說了一遍。

早上，他看到大門邊一處地有些微微隆起，並未多想，拿著掃帚走過去，扒開雪，卻驚愕的發現雪裏掩埋著一個人！看那人身上積雪的厚度，估算一下時間，此人應當在這裏躺了大半個晚上了，生還的希望是絕對沒有的了。但老劉頭仁善，雖然知曉了那人已死，但還是手忙腳亂的將覆蓋在尋隊身上的雪盡數清理掉，誰知，當那人顯露出面容時，老劉頭不覺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唐紹峰的屍身已經被擡進了正屋，唐公館上下頓時一片呼天搶地。胡月萍也已經得了消息，嚎哭著赤足從樓上奔了下來，一頭撲倒在唐紹峰那冷透了的懷裏。

自從見到了唐紹峰的屍體後，唐夫人就像是失了魂，她癡癡傻傻的坐在唐紹峰的屍身旁，手中捏著一塊帕子，木然的一遍一遍的重覆擦拭著唐紹峰身上的雪沫子。

予齡看在眼裏，心如刀絞。她淚流滿面的膝行上去，哭著哀求道：“媽，爹已經去了，您不要這樣，哭出來吧！”

“是呀，夫人，老爺已經去了，您要節哀順變，不要這樣折磨自己！”一旁的劉媽也是這般勸道。

予陽和予農也學著姐姐的樣子，跪在了母親的腳邊，也跟著求道。

終於，唐夫人停止了手中的動作，她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予齡，目光冰冷而幽森。

“你滿意了？”她輕輕的問。

予齡一怔，惶然無措的望著她，“媽！”

“不要叫我媽！”唐夫人豁地從椅子上站，歇斯底裏的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被你殺死的，這就是你要等的嗎？你處心積慮叫我們等等等，結果就是等來一具屍體？”唐夫人怒極反笑，“真是咱們唐家的好女兒呀，我真後悔當初生下你！”此時唐夫人望著予齡的眼神裏充滿了仇恨。

予齡只覺五雷轟頂，她震驚的望著唐夫人，一個支撐不穩，就要往後倒去。

“姐姐！”一旁的予陽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住了她。“媽，你真是傷心糊塗了，你怎麽能對姐姐說出這樣的話！”

“是呀夫人，您這樣說不就是在逼著親生女兒去死嗎。”劉媽扶著唐夫人覆又坐回到了椅子上，她和唐夫人雖然名分上為主仆，但情分上不遜於母女，她溫文勸慰，話語裏又猶帶了幾分責備。

唐夫人也覺自己是瘋了，她頹然的閉上了眼睛，仰頭，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落，她終於哭了！唐夫人再也不願多看予齡一眼，她知道她根本不應該恨她，可是，事實上的確是因為她的堅持才導致唐紹峰溘然而逝，正因為是她的親生女兒，她才更加不能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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