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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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齡來到法國已有半年了,她住在法國南部一個名叫霞慕尼的小鎮上。霞慕尼位於阿爾卑斯山腳,勃朗峰上白雪皚皚,碧空萬裏,鮮花滿地,陽光耀眼奪目,河水如乳,冰川如帶,一切美得如同是一幅色彩明亮的油畫,予齡每天都過著低頭見花,擡頭望雪的日子。

予齡住在山谷裏,房東是一對恩愛的法國老夫妻,他們待人總是和氣且慈愛,老先生名叫融奧古斯特。老太太則叫歐也妮。予齡的生活恬靜而充實,。她愛極了這個地方。她是暮春時節的來霞慕尼,正巧趕上了最後一場規模盛大的滑雪比賽,從前在上海,很少能見到雪,更別說滑雪,當予齡在霞慕第一次正式接觸這項運動後,從此,便再也無法自拔的愛上了它。所以辰光總是過得飛快,滑雪、攀巖、遠足,抑或去鎮上的小教學彌撒……她真的快樂得像個神仙。

這天清晨起來,房東太太已經做好了野餐,予齡從前在上海一直念的的是教會貴族學校,所以,她的英語和法語說的都非常流利。現在,身在法國,與人溝通起來也毫無障礙。

“予齡,你今天是要去教堂彌撒嗎?”歐也妮捧著牛奶問。

“我今天不去,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予齡皺著眉,手按在小腹上,今天她的大姨媽來了。

“哦,那你在家裏好好休息!這幾天,昂總是纏著我們給他做一只新雪橇,這出亂子,總是有數不盡的願望!看這天氣,馬上就要有一場大雪了呢!”歐也妮臉上洋溢著微笑,歡喜的望了一眼窗外,像是在和予齡 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昂是他們夫妻倆的小孫子,一個五六歲,棕發碧眼,十分頑皮的小鬼頭。昂不住在霞慕尼,而是隨著父母住在巴黎,可是,他只要一得閑就會纏著他父親帶他來,想要什麽東西,就會忽閃忽閃著一雙碧綠如寶石的眼睛,撒嬌賣萌的告訴你這是他的願望,讓你根本無招架之力。予齡自從來到這個家裏,總共見了昂三次。而每一次,予齡都損失慘重。

“怎麽,昂要來了嗎?”予齡怯生生的問。

“是呀,他說他想念祖父祖母了,也十分想念中國來的漂亮姐姐!他還說冬天來了,他要來教你滑雪呢!”歐也妮笑得滿臉寵溺。

聽到這裏,予齡恍然,已經是九月了,她來霞慕尼已有半年了,九月,霞慕尼正式邁入冬天了!

幾天後,昂果然來了,在霞慕尼迎來冬季第一場大雪的前一天。他似乎又長高了一點點,圓圓的小臉粉雕玉琢,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十分好聞的仿佛是巧克力的香氣。

昂其實是一個小紳士,十分的彬彬有禮,他會很有風度的親一親予齡的手背和臉頰,也會在她說話時一瞬不瞬的註視著她。但同樣,他也是一個小土匪,他對中國的東西有著前所未有的著迷,例如兩盤,瓷器,甚至只是一幅水墨煙雨圖,他也愛不釋手。他並不要求你送給他,只是會用一種含情脈脈的眼神望著你,說:“予齡,擁有它,是我的願望!”

沒有人能抗拒得了的,他真的太可愛了,每次予齡就像是中了他的迷幻術般,不聽指揮了。這次,昂又來了,予齡想,幸好已經將她的那些寶貝提前收起來了。

可是,這次的昂卻是一反常態,他總是目不轉睛的看著予齡,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餵,小鬼頭,你這是怎麽了?”予齡溫柔的揉了揉昂的頭發,她開始為自己提前收好寶貝的行為感到不恥。“姐姐那裏還有好多好玩的東西,你喜歡什麽,姐姐都送給你!”予齡及時改正,豪爽的道。

“對不起!”令予齡感到十分意外的是,昂並沒有她想象中的興高采烈,反而是一副極其愧疚的樣子。“我前幾天才知道,中國人很不一樣。在中國,女子是不能輕易送男子禮物的,男子若是接受了,便視作是接受了女子的愛意,,稱為定情。”

“啊?”予齡一臉茫然。

“我接受了你那麽多的禮物,所以,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們的!”

“啊?”隱隱的,予齡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一臉錯愕。

“予齡,其實我也很喜歡你,你願意等我長大嗎?”

“啊?”一道天雷轟然在予齡頭頂炸開,炸得她是面目全非。

良久,煙塵四散,予齡才從一堆廢墟裏掙紮的爬出來,“誰,告訴,你的?”

難怪法國男人那麽浪漫多情,那麽會放電,原來是從娃娃抓起呀!

予齡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總算向昂解釋清楚禮物和信物的區別,並婉言拒絕了他這場啼笑皆非的求愛。接下來的三個月裏昂還是常常會來霞慕尼,但總是會望著予齡兀自出神,也不再接受予齡的任何禮物,他失戀了!

相較於予齡的惴惴不安,奧古特四夫婦倆,甚至包括昂的父母,他們對這件事情卻表現得十分通達與樂觀,他們尊重昂的愛情,也為昂人格獨立感到高興。

日子輕快,轉眼已到了中國的農歷年。霞慕尼的雪已下了一場又一場,予齡在這一個月以來卻總是心神不定。以往家裏每月都會給她寄一封信,或者是拍一份電報,可是最近這段裏間,音訊全無。這天清早醒來,她的眼皮又是在跳個不停,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她再也按捺不住,於是只好去到小鎮上的電報局向家裏拍了一份電報。

接下來便是焦急不安的等待,五天過去,她依舊沒有收到來自家裏的回信,她越發的焦慮難安,就在春節前夕,她提前結束了這場法國之行,回了上海。

隆冬臘月,寒風料峭,火車站裏人頭攢動,烏泱泱的一片,入眼,全是歸心似箭的旅人。

予齡從站裏出來,她首先雇了位挑夫,然後又攔了輛人力車,現在已經是臘月二十九的光景,不論是挑夫還是人力車夫要價都比平日裏要高出許多,予齡倒也不和他們在這些事情是計較,她理解底層百姓的疾苦,給了額外的小費後便歸心似箭的跳上了車。

人力車在經過十六鋪時,看到街道兩旁的店鋪她才恍然想起,之前離開的太匆忙,意是把買禮物的事渾給忘了。猶豫著是否該下車去挑幾樣小禮物以作彌補時,,欣然,她在街道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劉媽!”予齡招手道。並吩咐車夫將車子靠近過去。

劉媽上身藏青色印花斜襟袱子,下身一條黑色棉褲,腳上則是一雙千層底的棉鞋,聽到聲音茫然的扭頭望來,眼神灰敗。她木木的瞧了予齡半晌,方才認出眼前這個一身裘皮大衣的時髦女郎是自家的小姐。灰敗的眼神陡然就恢覆了神采,臉上的笑出了一朵菊花。“小姐!”

予齡搭手將劉媽也拉上了車,她指著利媽手臂上挎著的竹籃問道:“這是什麽?”

竹籃上蒙著一塊藍布,微微露開一角。劉媽聞言,不動聲色的用手扯了扯,笑道:“是夫人讓買的一些燙金紙和胭脂。”

予齡倒也不疑,看至劉媽見唐家似乎一切照舊,之前在霞慕尼時的那種不安,便在瞬間煙消雲散了。

“小姐,國外您還呆得習慣嗎?我聽夫人說您呆的那個地方常年積雪哦。”劉媽說。她心中還有一句話沒有問出口,“聽夫人說您不是要在那裏呆上兩三年,怎麽現在一年不到就回來了?”

“是呀,那裏是一個很美的地方,看山看雪,看冰川!”予齡陶醉的閉上了眼睛,對霞慕尼無比的戀戀不舍。“等過完年我還是會去的!”予齡說。

“劉媽,您也真是,天氣這麽冷,只是買些燙金紙還有胭脂而已,怎麽不打發個丫頭出來辦?您瞧您,眼波都凍出來了!”予齡摸了摸劉媽的手,語帶關切的責備道。

唐家的幾個老嬤嬤裏就屬劉媽年紀最大,資歷也最老。她是唐夫人的乳娘,一直盡心盡力的服侍在側,陪伴著唐夫人從垂髫小女到一家主母。予齡剛出生的頭兩年也是由劉媽一手照顧的,直到姜媽來了之後才退位讓賢。所以,唐家人包括唐紹峰在內對勞苦功高劉媽都十分禮遇。

人力車在唐公館門前停下,予齡和劉媽相繼下得車來,顧不上再去管自己的行李,予齡只是交代了門房一聲,便喜氣洋洋的,如一陣快活的風卷進了院子裏。

都臘月二十九了,一打開門卻見小姐回來了,門房處的仆人此時心中也不知是驚還是嘉,面面相覷的立在那裏,瞠目結舌。驀然,這才想起小姐方才吩咐的事情,忙從車夫手中接過行李。

一路從外面進來,走到主樓前,予齡忽然駐足,眼珠一轉,詭笑。她躡手躡腳的向大門邊靠去,屏息靜氣的探頭向裏張望,她不知在打什麽壞主意,咧嘴直樂,露出兩顆尖尖的十分可愛的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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