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齡一震，“難道是……”

“是的，是我殺了他！”見予齡望著她驚愕的說不出話，香蘭又笑了笑，“沒什麽，如今這世道本就如此，適者生存，刀俎魚肉，只是看你如何選擇罷了。不懂是嗎？”香蘭一直在笑，笑得繾綣，笑得嘲弄，“是啊，你怎麽可能會懂，予齡，真願你永遠也不要懂。”

天光微明，芳草萋萋，香蘭翻身下床，起了個大早。予齡還在沈沈睡著，昨晚，她似乎失眠了，到了快天明時分才迷迷糊糊的睡去。看著予齡那如同嬰孩兒般的睡顏，驀地，香蘭的唇邊勾起一抹深遠的笑。

香蘭簡單的換衣梳洗，輕手輕腳的走出了房門。

唐公館內還很安靜，包括楚軒，眾人假說都還沒有起床，大廳裏，只見三兩個傭人訓練而又悄然的忙碌著。

“顧小姐，這麽早呀！”

香蘭從樓梯上下來，迎面正巧與捧著托盤進來的春桃打了個照面，春桃堆笑，怯怯的道。香蘭駐足，閑閑的望著她，有些早已忘卻了的事情再次浮現在腦海裏，她斜目一瞬不瞬的睨向春桃，紅唇勾上一抹好看的弧度，眼神卻是徹骨的寒涼。

“是呀，春光正好，不忍辜負！你這個是什麽？”香蘭將目光投向托盤上的一只白瓷碗，隨口一問道。

“是蜂蜜檸檬茶，最近這段時間，三姨太每天旱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喝這個，說是可以駐顏美白，功效奇佳！”

“那好，那就趕快送上去吧，別讓三姨娘等著急了。”香蘭淡淡的擺了擺手，便也徑自出了門。

屋外，晨風微涼，天高雲疏，疾目遠眺，通體舒泰。香蘭在花園裏漫無目的的走著，晨曦微暖，嬌花承露，忽然她的腳步一滯，前方不遠處的假山旁，一個熟悉的身影。“三姨娘？”轉瞬，又不見其蹤。

“是蜂蜜檸檬茶，最近這段時間，三姨太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喝這個……”耳邊再次回響起春桃的這句話，莫名的，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香蘭回到房間裏時，予齡已經起床了，她正在衣帽間裏挑選今天要穿的衣服。

“香蘭，今天天氣這麽好，我們出雲玩吧，你想去哪裏？”予齡手中提著件藕荷色窄袖洋裝在穿衣鏡前比劃著，見她回來，揚手著聲，興致勃勃的問道。

“都可以呀！”香蘭在房間內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隨手取了個精巧的音樂盒在手中顛來倒去的在手中把玩。那音樂盒很小，才巴掌大，但造型別出機杼，十分精美，是去年予齡過生日時胡月萍送給她的生日視物。當然，關於這一點，香蘭並不知道。香蘭只是漫不經心的將那音樂盒在手中來回轉著，並不打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過了一陣，她擡起頭，看向予齡問道：“予齡，我記得曾經你和我說過，家裏原先是有個二姨娘的，是在民國八年時死在一場汽車墜崖的事故中，當時，同行的還有三姨娘是嗎？她們是一起回東北老家探親，回來的途中就發生了這種不幸的意外，二姨娘死了，三姨娘卻僥幸撿回了一條命，是不是？”

予齡一呆，慌忙從衣帽間裏出來，一臉的諱莫如深道：“當年我跟你說的時候，也應該叮囑過你吧，二姨娘的事情是我們家的禁忌，誰也不能提，要是被我爹聽見了，他發起怒來，可是會六親不認的！”

“那好那好，我以後再也不提。”香蘭沈吟一瞬，又道：“不提二姨娘，那我們來說說三姨娘吧！她真的，很漂亮哦！”

予齡托腮，“是很漂亮！三姨娘就像是九尾狐轉世，眼角眉梢便是勾魂攝魄的風情。”她垂下眼皮，有些黯然神傷，有時她也會想，三姨娘那麽美，成天吳儂軟語，軟玉溫香，爹爹那所為的對二姨娘的情深與長情，又究竟能有多深多長？

“沒錯，不僅僅是很漂亮，而且——很年輕 ！”香蘭含笑，目光幽深註視著前方，別有深意。

接下來的幾天，予齡和香蘭都是形影不離，她們去大光明看電影，去紅玫瑰吃西餐，去音樂廳裏聽交響樂，去跑馬廳裏看賽馬……間或還參加了兩場上流社會舉辦的社交舞會。時光恰似又回到了多年前，兩個人同吃同住的時候。如今的兩人都已長成了芳華綽約的少女，正如唐紹峰所言，予齡是一片來去瀟灑的雲，而香蘭是一彎清輝盈然的月，兩個少女亭亭而立，就如雲在青山月在天！

自從予齡十六歲開始，唐紹峰就不再幹涉予齡的任何守將活動了，起先她倒是覺得新鮮，頻頻出席這類場合，她舉止優雅，見識廣博，在社交方面表現出了極大的天賦。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予齡展現出的魅力令無數年輕男子欽慕，他們多得有如過江之鯽，予齡不勝其擾。加之社交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予齡也就逐漸有些意興闌珊，慢慢的，除了一些特殊場合必須出席外，她已幾乎推掉了所有的社交邀約。

而這幾日，她破天荒胡連參加了兩場舞會，在社交界也著實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尤其是她的身邊還有著一個同樣風姿綽約，似清風明月的韶令嫂子時。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香蘭優雅的執著高腳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明亮的水晶燈的照耀下微微搖晃，紅磚含著得體的微笑，她輕輕的將酒杯擱下，執著一位陌生男子的手翩然從容的滑入舞池，相較於從前的守將課的不及格，如今的香蘭在社交場上竟也是如此的如魚得水。

悠揚的管弦樂聲美妙如仙音，那男子望著香蘭，含情脈脈人叧，“如此良辰如此夜，小姐可否告知在下芳名？”

望著男子臉上那道隱隱可見的刀疤，香蘭低眉淺笑，卻是答非所問的道：“彈指一揮間，轉眼竟已是十年！”

曲終人散，賓主盡歡，晚宴線路已經是月上中天時了。

予齡攜著香蘭手二人一起回到唐公館。家裏的人都已經睡下了，門房聽得汽車喇叭聲慌忙起身來開門。今晚予齡和香蘭都沒有過分飲酒，只是拿著酒杯在那裏裝裝樣子，只是臉上倒都是有些發紅，不知道是不是被宴會上熱鬧的氣氛給烘的。

汽車沿著青磚馬路緩緩地駛進去，二人在主樓前下了車，春風微寒，夜涼如水，臉上的燥熱被冷風這麽一吹，倒也覺得舒服了不少。予齡仰頭，張開雙臂，看著滿天的繁星，目眩神迷。

“予齡，明天我就回廣州去了！”這時，一旁的香蘭忽然開口說道。

“什麽？”予齡一愕，“怎麽這麽快？”

“不快了，我們都在這裏住了七天了！”香蘭說。

“對呀，才七天呀，怎麽著最少也得住個十天半個月吧！”予齡哭喪著臉，想了想，突然跳起來叫，“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們家楚先生的主意吧，是我太疏忽了，你們新婚燕爾，你卻整天和我膩在一起，不論白天晚上，都只留他一人獨守空閨，他一定是為此而感到不滿了！我真糊塗！”說著，懊惱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沒有，你想多了，他並沒有不滿，是我自己要回去的，廣州那邊我還有事沒辦完，”香蘭說。

“真的嗎？很關急嗎？真的不能多留幾天嗎？”予齡可憐巴巴的望著香蘭道。

“予齡，人生在世，無非就是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香蘭說著，看著茫茫無邊的遠方，黑沈的眸子裏倏忽間又像是落進了一塊千斤墜，一沈。

次日，開往廣州的火車上。

香蘭與楚軒相對坐著，香蘭一身黑色風衣，頭上戴著頂黑色闊邊氈呢帽，帽檐下垂下的黑紗遮住了她一側的眼睛，她手裏拿著一支煙，眼神迷離的望著車窗外。

“怎麽了，是不是在想，果然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和我這個冒牌的千金小姐就是不一樣，她那麽高貴，那麽純潔，那麽的美貌不可方物？”香蘭移目看向對面坐著的楚軒，眼神輕慢，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別想了，人家是仙女，不是爾等凡夫俗子能染指的，況且，你如今的角色是我顧香蘭的丈夫，即使你是人人敬仰的大都愛，她也是照樣連正眼也不會瞧上一眼。”

“顧香蘭，你簡直就是個瘋子。”楚軒怒視著她，咬牙切齒道。

香蘭失笑，“是，我是個瘋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當年，在你鉆入我設下的圈套失手殺死老管的時候，你不是就已經知道了嗎？”

“餵，閉嘴！”楚軒慌張的掃了一眼車廂內的其他乘客，低聲呵止。

“好——知道了！”香蘭卻是依舊的滿不在乎。

楚軒覆又坐回到座位上，他一瞬不瞬的凝視著香蘭，仿佛想用他的這雙眼睛將她看穿。良久，他才神色落寞恨恨的道：“我有時真的會想，都隨你去吧，反正你的心腸是石頭做的。可是，偏偏我又不爭氣，總是會忍不住的去想你，想去見你。你說要我陪你演戲，假份你的丈夫，我當時真的高興得快要發狂，大晚上不睡覺，像個瘋子在學校的操場上不停的跑，不停的跑，我以為是你終於看到了我的真心，用這種方式給我們一個機會，共同走向未來的機會。”

“結果呢？”香蘭輕笑，卻沒有一絲溫度。

楚軒眼底掠過一抹痛色，盯著香蘭，不再言語。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從來都沒有向你承諾什麽，我之所以選擇讓你假份我的丈夫去見予齡，是因為你的確能帶得出手，夠面子，僅此而已。如果你為此有什麽不快，那好，童叟無欺，你我就把這件事當成一樁交易，咱們商量個價錢。”說著，香蘭佯裝思索，“錢嗎？你似乎並不缺錢，權嗎？我無能為力，那有什麽呢？啊，讓我想想，對，一直以來你無非想要的就是這個。睡我！”

楚軒怔住了，就像是被雷擊到了般全身一顫，他怒不可遏的瞪視著香蘭，氣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怎麽了，不要告訴我不是哦！你們男人成天花言巧語，什麽情呀愛的，說到底還不就是為了那點兒破事兒！你在這裏和我說來說去，不就是為著還沒有睡到我嘛！好，就看在你辛辛苦苦陪著我演了七天戲的份上，我就好好陪陪你，不收錢！”香蘭吐出一口煙圈，斜眼嫵媚的看著楚軒，言語不堪。

“顧香蘭，”楚軒壓住怒吼，渾身氣得直發抖，“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就真的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在你心裏，就真的如此看輕我？”

香蘭沒有正面回答，她又吐了一個煙圈，看著那裊裊升騰起霧氣，眼神迷離，“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好了！”

“你！”楚軒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睛裏波濤洶湧，良久，將頭歪向一邊，痛楚的閉上了眼睛。

就在楚軒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那，他並沒有看到香蘭眼底那一閃即逝的悲痛欲絕。香蘭好想說，至今她都還是守身如玉，為了他。

過了許久，楚軒這才緩緩的睜開眼來，眼底是一片杳無人煙的荒蕪，他已經心如死灰了。多少次，他努力的想要靠近她，想要用自己的手臂為她圈出一個家，可她，卻總是拒絕，拒絕，甚至不異揮刀將他砍得鮮血淋漓。其實，他真的不在乎她是不是千金大小姐，唐予齡很好，可在他的眼裏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他也不在乎她是否當過舞女，她就是喜歡她，無可救藥的喜歡她。

“是呀，我自從見了唐予齡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名門閨秀，千金小姐，你是不是一直在她面前都擡不起頭，非常自卑？”楚軒冷笑，他現在的心很痛，他只想讓她也知道。“可是，怎麽辦呢，你即使有一個在名校任教授的丈夫，你還是比不上她！”憤怒是一把大火，它燒毀了楚軒所有的理智，說完，他就後悔了。他想，他一定是求愛不成惱羞成怒，這也太醜惡了！可是，覆水難收，即使他後悔不已，也挽救不了，他像是一個說錯話的孩子，失措的望著香蘭。

香蘭的神色果然一變，和予齡比，果然是她的死穴。予齡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同樣是她最恨的敵人，自從八歲那年第一次在唐家花窗外見到她，她就一直想要贏過她。

“對不起，我是被你氣到了。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卻還偏偏說那些話來傷我！你知道這世上除了你顧香蘭我根本看不見任何人，予齡是很好，可是在我眼裏，她的嗔，她的怒，都不及你的一分一毫。香蘭，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楚軒堂屋款款，如果要讓他在死和不愛香蘭之間做一個選擇，他寧可選擇去死。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香蘭望著楚軒，眼底水氣迷漫。她呆呆的望著對面的楚軒，想要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竟是再無力氣。耳朵豁然再次傳來楚母的那句話，振聾發聵般響徹在她頭頂，她倏地睜大了眼睛，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騰地從座位上站起，轉身奔出了車廂。

“香蘭！”楚軒一時措手不及，在後面大喊，慌忙也跟著追出了車廂。

此時正是火車中途停站的時候，上下車的人很多，香蘭隨著人流慌不擇路的下了車。人潮擁擠，香蘭的帽子也在人流裏被擠掉了。楚軒在她身後窮追不舍，倉促間也顧不上拿行李，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明明感覺到香蘭已經被他的話動容了，可現下又怎麽會突然逃跑？他真的是一頭霧水。

香蘭畢竟是女子，楚軒手長腿長，在跑出去沒多遠後，她還是被他給抓住了。

“放開我，放開我……”香蘭在楚軒懷裏拼命的掙紮，撕打。

楚軒的力氣卻是極大，她越是想要掙脫，他越是箍得更緊。終於，香蘭不再掙紮。

“香蘭，你怎麽了？我知道，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不要再說那些話來傷害我了，我會死的！”楚軒緊緊地將香蘭箍在懷裏，仿佛他只要稍一松懈，香蘭就會消失不崢也似的。“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麽，如果是所謂的千金大小姐，我告訴你，我真的不咋胡，如果是因為你之前的工作，我告訴你，我也不在乎，如果，是為了，那個，”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斬釘截鐵的道：”我也不在乎！”

香蘭窩在楚軒的懷裏，臉伏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如同擂鼓的心跳，她淚流滿面。在這一刻，她無比期望，她是予齡，那該有多好！

“香蘭，答應我好不好，不要回廣州吧，咱們一道留在上海，讓我給你一個家！我是你的俘虜，我宣布永遠投降！”

“是我輸了，我投降！”香蘭再也抑制不住，崩潰的失聲大哭，那是她壘了多久的城墻，她以為已是固若金湯，可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火車冒著蒸騰的熱氣，又開始“哐當哐當”的前行，看著逐漸馴熟的火車，二人這才想起了車上的行李，愕然的互相對視了一眼，驀地，相視一笑、

“好了，我的行李還在上面，一切都是因為你，現在，你要對我負責。”楚軒幫作嬌嗔。

“我的行李也在上面！”香蘭叫道。

“那就讓我對你負責！”楚軒轉過臉，凝望著香蘭，無比認真與深情。

“無賴！”香蘭嗔道：“虧你還是大學教授，為人師表。”

月臺上，兩個年輕人偎依在一起，男子濕潤儒雅，清俊秀逸，女子清風明月，風姿綽約，他們十指緊扣，化作兩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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