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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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予齡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真的是你嗎香蘭!”她激動的飛奔過去,拉過香蘭的手又是叫又是笑,“你變了好多哦,我都差點沒認出來!你變得好美了呀!”予齡圍著香蘭,上上下下的打量,由衷的誇讚道。

相較於予齡的興奮,香蘭則要內斂許多,她只是看著予齡微笑,“你也變了好多,好得好美!”

“是嗎?”予齡頑皮的眨了眨眼睛,一雙盈盈如秋波的眼睛透過帽檐閃爍著熠熠的光芒。“香蘭,你猜猜,我是怎麽認出你來的?”予齡促狹的笑。

香蘭思忖片刻,搖頭,“猜不出來!”

“眼睛,是眼睛!”予齡說:“這世上除了你,再也沒有人能擁有這樣的一雙眼睛!”

香蘭低眉溫然一笑,旋即又湊趣道:“那你知道我是怎麽認出你來的嗎?”

“是怎麽認出來的?”予齡頗有興味的追問。

香蘭故意頓了頓,“是嗓門,從小你只要一著急,說話聲音就會不自覺變大!”

“啊?”予齡的臉皺成了一團,“我就真的這麽不淑女嗎?”

香蘭“噗嗤”一笑,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唐家人身上。予齡恍然,“哦,你是在揶揄我!”

小時候的回憶剎時如潛水般湧來,予齡和香蘭笑著笑著,忽然又都不笑了,心中的某塊地方隱隱往下落著灰塵,時過境遷,有些事情不提,也僅僅只是不提,誰也無法再提。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有些悵然。

“予齡,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丈夫,姓楚,單名一個軒字。”香蘭扭轉了話題。

到這時,予齡才將目光投向一直默然立在香蘭身側的男子。一看之下,予齡不禁為之一呆。他看起來約摸二十五六,身材修長,眉目清朗,舉手投足間都有著濃濃的書卷氣。他的氣質就像是寫意水墨畫中一株長在幽谷裏的玉竹,儼然就是從那丹青古畫裏走出來的一般,仿佛淡看浮華三千載,一朝紅塵渡上客。

予齡真心為香蘭感到高興,她想,上蒼果然是有著最好的安排,這樣的男子,才能是香蘭的良配。

予齡將船票退了,她將行程推遲了十天。雖然她初衷未改,雖然只有十天,可唐夫人還是因此高興壞了!予齡的改期都是因為香蘭,為此,她也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般討厭這個丫頭了,甚至,希望香蘭在唐家多住久點,再多住久點。

一行人又大包小包的回到了唐公館,一路上唐夫人對香蘭都極是和顏悅色,她讓予齡和香蘭一左一右的和她坐在車子的後座,拉著香蘭的手,和藹的說:“香蘭呀,現在上海你沒有了親人,以後唐家就是你的家,你和小楚安心的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上海的變化很大,也讓予齡好好帶著你們四處玩玩!”

胡月萍早上沒有和眾人一起去碼頭送行,她說她最是見不得分別,怕自己倒時控制不住,惹得大夥兒都掉眼波就不好了。而眼下,她見予齡又提著行李打道回府了,不免頗是意外。

“怎麽回來了,是船不走嗎?”胡月萍迎上前來。“這位是?”這時,香蘭也從車上下來。

予齡挽著香蘭的手,沖著胡月萍調皮的眨了眨眼睛,“三姨娘猜猜!”

胡月萍狐疑的打量著香蘭,驀地,“是,香蘭!”

“三姨娘好!”從前在唐家的五年,香蘭一直都是隨著予齡也管胡月萍叫三姨娘。

“喲,這俗話說女大十八變,真是一點兒都沒錯呀!瞧瞧香蘭,如今長成大姑娘,美得跟仙女兒似的嘞!”

因著香蘭夫妻二人訪的緣故,唐公館上下一片笑語軒。姜媽收拾出了香蘭人前住過的那個房間,只是,兩個好姐妹久別重逢,倒是留下了楚軒一人獨守空房,她們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擠在同一張被子裏。

“香蘭香蘭,你們是怎麽認識的?怎麽這麽快就結婚了?”予齡將頭半蒙在被子裏,興奮極了。十八歲的少女,韶令之年,正值春心萌動的時候。

香蘭沈吟,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出神,故事很長,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廣州的氣候是潮濕且悶熱的,初到廣州的那段時間香蘭真的很不喜歡,她看那裏的天空是灰色的,那裏的海水也是灰色的,就那裏的人也是灰色的,她的心如同那裏的氣候,濕漉漉的一片。只是,她是一棵野草,深谙隨遇而安之道,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可適應不適應又是另外一回事。

老管的計劃原本是打算帶著香蘭回廣州重拾河山,只是,人走茶涼,江山易主,從前那些以他馬首是瞻的地痞流氓紛紛在他出逃上海後倒戈投誠。原本,他也是有機會東山再起的,至少,他是這麽想的。只要香蘭肯幫他,可香蘭卻是寧死也不答應,因為,他讓香蘭做的事是替他殺三個人。

誰說他不是異想天開呢,就憑一個小丫頭殺三個人?不說有無把握,不說成功與否,即使暗殺成功後那又當如何?有些夢是不能做的,萬本一利,所以,香蘭明智的拒絕了!即使老管將她打得皮開肉綻,即使老管將她的弟弟打得皮開肉綻,她眼睛眨都不眨的全是拒絕。直到後來,老管都開始服這丫頭,說她皮和心腸都是鐵打的。

從此以後,老管便不再想翻不翻身那檔子事,他把香蘭當成了一棵搖錢樹,他每天都讓香蘭去偷,去搶,去騙,而他自己則像一個慈父般牽著香蘭的弟弟在不遠處盯著她。

她和楚軒的相識就是在這種場景在發生的,她偷了他的錢,卻不幸的被當場抓包。他不打她,也不罵她,更沒有像有些人那樣鉗著她的手腕嚷嚷著要報案,他只是冷冷的望著她,眼神裏充滿了世風日下的悲涼。他居然,居然想要感化她?香蘭當時覺得,他一定是個瘋子。

香蘭告訴他,她是上海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是一時不慎給賣到人販子手裏的。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老管,告訴他,老管身邊的那個小男孩也是被拐來的。香蘭的故事很真,講述的時候也是聲情並茂,況且香蘭的確曾經過了五年的大小姐生活,談吐見識都確實不俗,所以,楚軒聽後深信不疑。

“怎麽不說啦?說說嘛,也讓我感受一下現實中的浪漫愛情故事!”予齡側過身,一把抓住香蘭的胳膊道。

香蘭側過臉來,黑沈的眸子裏倒映著予齡的臉,她淺笑,“哪裏有什麽浪漫的愛情故事,無非就是萍水相逢,一見如故罷了!”

“萍水相逢,一見如故?”予齡在心中喃喃重覆著這幾個字,驀地,心中的某個地方莫名的開出了一朵花。

“你說你們家楚先生現在是在F大學擔任經濟學教授,那麽你們現在是要回上海定居了是嗎?”予齡開心的問。可她並沒有聽到意想中香蘭肯定的答案,香蘭只是模棱兩可的說:“他短時間都不會離開上海,至於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也許我還要回一趟廣州。”

予齡以為,她和香蘭五年不見,重逢後一定會通宵達旦的聊上整整一晚。可是沒有想到,兩個人說著說著,竟也是再也無話可說。香蘭背轉過身,蜷縮著身子,手臂環抱在胸前。予齡起身,剛想拉滅電燈,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了香蘭後肩上一道深褐色的傷疤,她不禁為之一悚。她伸手,一把扯下香蘭的睡衣,只見後背上深深淺淺布滿了猙獰可怖的傷疤,看得人觸目驚心。豁然,她仿佛就明白了什麽,她再也抑制不住,“香蘭!”失聲哭了出來。

“別看!是不是很醜陋?”香蘭受驚般豁地從床上坐起,慌忙覆將睡衣拉好。

“香蘭,你身上怎麽這麽多傷?是誰幹的?”那些傷口看得予齡不寒而栗,頃刻間,她已淚流滿面。

“是老管!”香蘭卻是極為平靜。

“老管?他不是你的親舅舅嗎?”予齡叫。

“傻瓜,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接著,香蘭便將這五年來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那晚在海邊遇見老管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予齡捂著嘴,哭得全身發抖,她無法想象,這些年來香蘭是如何過來的,她再也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是一邊哭一邊重覆著對不起。因為,這一切之所以會發生,始作俑者是她!

“予齡,你不要哭了,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即使事情發生後你沒有站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這三個字,予齡似乎再也不會說別的話了。良久,她才抽噎著說道:“我真的信了,我真的以為那人是你的舅舅,那天,我是有去碼頭的,但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予齡又是泣不成聲。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誰也不要再提了,你說好不好?”

予齡怔怔地從一片水光裏擡起眼睛望著香蘭,“你不恨我?”

“我為什麽要恨你?恨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幫我?還是恨你給了我最美好的五年?要說恨,我最應該恨的是自己,是我親手將他們推入了海裏。”香蘭吐出一口氣,“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對自己說,這都是命!”香蘭閉上了眼睛,累極了。

良久,予齡才停止的哭泣,她擡起眼睛問香蘭,“那個人既然那麽壞,他又如何肯放了你?”

香蘭幽幽將目光投向予齡,那原本就黑沈如深潭的眸子此時越發的沈,她的聲音雲淡風輕。“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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