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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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大雁南飛,時光匆匆,轉瞬便又是五年。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五年,足以愈合傷口,淡化記憶,五年,也讓予齡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小丫頭長成一位明眸善睞顧盼神飛的娉婷少女。

暖陽微醺,輕風拂面,予齡一身火紅的洋裝,歪戴著貝雷帽,頭發燙了一個好看的彎,腳上一雙短短的羊皮小靴,她步伐輕盈,踩在一地的陽光裏,分花拂柳而來。

唐公館依舊是一副富貴不可攀的模樣矗立在噴泉之後,予齡最近忙著出國的事,大大小小自己都要親自過問,甚至是親力親為,事情繁瑣,予齡真倒也是焦頭爛額。可是,忙碌盡管忙碌,但予齡也是樂在其中的,一直向往多年的法國之行近在眼前,她像是一只即欲展翅翺翔的小鳥,雀躍不已。

途經花園,花圃裏的花姹紫嫣紅,爭奇鬥艷熱熱鬧鬧的開了一片。予齡心情好,看什麽都要忍不住多看幾眼,看著滿園花枝繁盛,她腳步一滯,便走了過去。

花圃裏,阿令正背對著她為一株牡丹花修剪枝葉,他低著頭,全神貫註,以致,予齡走到了他的身後,他也渾然未覺。

“阿令!”予齡繞到他的身前,輕聲喚道。

阿令一怔,愕然的擡起頭來,啊了啊,有些慌張的忙鞠躬行了一禮。是的,阿令是一個啞巴,但他的耳朵是聽得見的,他是一年前來的唐家當花匠。一年前,唐家原本的花匠周老伯突發疾病,撿回一條命後身子骨卻已大不如前,必須辭工回老家養病加養老,臨走前,介紹了他家一個遠房侄子過來接替他的工作,這個侄子就是阿令。阿令雖然不會說話,但蒔花弄草的手藝卻是十分精湛,唐夫人最是喜愛花花草草,況且她也不覺得一個花匠養花跟他會不會說話有什麽必然的關系,所以當即就拍板留下了他。

“阿令,我聽姜媽說你今年又培植了幾株新的牡丹花品種,是真的嗎?”予齡說著,目光向那些色彩繽紛的花朵上投去。

阿令聽到小姐的話,有些羞澀又有些自豪的咧齒一笑,點了點頭。

“現在花開了沒有,能讓我瞧瞧嗎?”

阿令聞言忙不疊點頭,高興的朝予齡身後的一個花圃一指。

予齡順著阿令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不遠處的一個花圃裏正臥著好幾株含羞帶怯尚開未開的牡丹花,它們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綠色的,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黃色的,還有些是黑色的……予齡一時看得有些癡了,那些花還未閉合綻放,甚至有些都還只是花骨朵,可予齡還是目不暇接,為之陶醉了。

“這花是什麽品種?”予齡忘情的走上前,指著其中一株瑩如冰雪的牡丹花問道。

“夜光白!”阿令拿著花剪,俯身在地上寫道。

“那這個呢?”予齡又指著一株碧如翠綠的牡丹花問道。

“綠香球!”阿令又在地上寫道。

“那這個,還有這個呢?”予齡又指著一株金如皇冠,赤如滴血的牡丹花問道。

“小姐,小姐,信,你的信……”阿令剛想回答,卻被從不遠處飛奔而來的姜媽給打斷了。只見她跑得飛快,耳邊虎虎生風,拖著把老骨頭三下兩下就奔到了花園裏。

“你慢點兒,當心閃了腰!”予齡見狀,趕忙上前去扶她,“有什麽事,就不能走著來告訴我嗎?”予齡有些無奈,秀眉擰在了一起,多少年了,姜媽這一有個風吹草動就驚天動地的性子就是改不了,母親都為此責備她無數次了。

“小姐,信,信……”姜媽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畢竟年紀擺在那兒,她一只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另一只手將一個信封舉到予齡眼前。

“只是一封信而已,你就不能悠著點兒嗎?”予齡嗔怪的睇了姜媽一眼,這才伸手接過了信。她以為又是哪個愛慕者寄來的情書,漫不經心的將目光投向侍,不禁為之一怔——顧香蘭!

五年了,予齡和香蘭失去聯系已有五年,這五年裏予齡曾無數次的想起香蘭,更無數次的想要提筆給香蘭寫信,問一問她過得好不好。可是,當年尋一別,香蘭從此杳無音信,她只知道她去了廣州,可是,是廣州的哪裏呢?而且,她也不敢再赤裸裸的面對她,她怕她是恨她的。

回到房間,予齡忐忑不安的拆開信封,多麽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跡!她認真的讀著,信很短,沒有刻意的遣詞造句,平鋪直敘像是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河,清淺隨意。予齡一個字一個字看得很仔細,看到最後,她忍不住喜極而泣,香蘭在信中告訴她,她結婚了,再過些日子她會帶著丈夫回上海來看她。

自從那天接到了香蘭的信,之後予齡的每一天都是在切切的盼望中度過,一天,兩天,三天……她沒有等來香蘭,卻在這一天天的盼望裏迎來了她的出國之日。

清晨,陽光明媚,飛鳥婉鳴,予齡收拾好行李,唐家上下都齊聚碼頭為她送行。

碼頭上人來人往,車行如織,到處都是提著行李匆匆而過的行人,或是折柳話離別,離別兩依依的場景。

“齡兒,等到了法國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常往家裏寫信,洋人的地些玩意兒你要是吃不慣,也不能餓著自己……”唐夫人眼含熱淚,殷殷叮嚀。“叫你從家裏帶個人過去,好歹能照顧你的起居,你卻不聽,姜媽倒是老了不合適了,你可以從旁挑一個機靈些的丫頭呀!”唐夫人又舊事重提,從小養尊處優長大的女兒,如今要獨自漂洋過海去到國外生活,她想起來就千般舍不得,萬般不放心。“要不,等到了法國,你再雇個人吧!”唐夫人期待的看著予齡,這是她的底線了。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你呀,就別操心了,孩子都長大了,遲早是要離開父母的羽翼,你這樣哭哭啼啼,只會讓孩子們笑話。”自己捧在手心裏疼愛了快十八年的女兒即將遠渡重洋,唐紹峰的心裏也是十分牽掛與不舍,但還是故作故作姿態,擺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式。

予齡最是受不了這樣的離愁別緒,佯裝灑脫的大聲打著哈哈,不動聲色的按上眼睛那泫然欲落的淚。

“小姐,要不您還是帶我去吧!我老了,是不中用了,可到了那邊,我還是可以給小姐做做飯,陪小姐說說話呀!”姜媽湊上前來,眼巴巴的哀哀望著她。

“姜媽——”予齡神色一斂,正色道:“我都和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

姜媽嘆了口氣,低頭拭淚。“小姐,洋人吃東西就如同茹毛飲血,他們都是山洞裏的猴子,咱們中國人肯定過不來他們的生活。小姐,我往那個箱子裏放了一些年前曬幹的冬筍,還有兩塊臘肉,幾根香腸,還有……”

“姜媽——”予齡仰天長嘆,“我不是都讓你別帶了嗎?我都拿出來了,你又是什麽時候給我偷偷放進去的?”難怪她之前還覺得奇怪,她總共帶了三口大箱子,大多都是衣物等日用品,而其中的一口箱子份量卻是格外的沈。

“齡兒,是我吩咐姜媽這樣做的,你也太不懂事了!你知不知道,在家千般好,出門事事難,你從小父母對你千依百順,仆婦丫頭也細致妥當,你不識五谷,不通世故,你這一去,讓我如何放心得下?讓你帶點吃的怎麽了,就當是寬我這個做娘的心不成嗎?”唐夫人有些生氣,可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泫然而泣。

“我投降,我投降!”予齡趕忙舉起了雙手,高出了白旗。“你們呀,也真是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一把鼻涕一把淚,好像我這是要奔赴沙場似的!”

“呸呸呸,大吉大利!你這丫頭,說話也不分分場合,如今這是什麽時候,也不怕忌諱!”唐夫人抽出帕子,忙捂上了予齡的嘴。

予齡頓時被唐夫人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弄得忍俊不禁,“媽——好好好,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好了好了,差不多也快到開船的時候了,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吩咐個人替齡兒把行李拿上船,咱們也該回去了!”唐紹峰揚聲道。

“予齡?”這時,空氣裏傳來一把輕柔悅耳的女聲。

予齡尋聲回頭望去,不遠處,擁擠的人潮裏,一個清雅秀麗的女子正氣定神閑的淺笑望著她。予齡定睛瞧去,只見她身材嬌小,體態婀娜,及腰的長發湯著大大的卷,職水般隨意的傾瀉而下。她的皮膚很白,是一種晶瑩似雪幾乎透明的白。她身上穿了件銀傑色暗紡淺輝的上衣,下身一條束腿煙色長褲,腳上一雙淺口黑色皮鞋,最外面則披了件月白色薄紗長衫。衣服從上到下貌似是漫不經心的隨意穿配,但仔細端詳又能見出其中頗費了心思,似一只神筆,疏疏幾筆,卻在清淺裏勾勒出明艷,淡然裏流露出芳華,真的是與她的氣質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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