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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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這是怎麽了,這麽久,您上哪裏去了?”張叔一見她,臉上緊繃著的肌肉頓時松懈了下來,可當看清她那跛著的腳時又立時變得嚴肅起來。

“張叔,我沒事!咱們還是趕快回去吧,我這失蹤了這麽久,家裏是不是又人仰馬翻了?”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場綁架。

張叔為她打開車門,“小姐您放心,老爺和夫人都還不知道這件事。”

予齡腳下一頓,疑惑的看向張叔,“怎麽回事?”

“小姐,您之前說散會兒步就回來,可我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見您,心中焦急,於是下車來找。可找了兩條街也不見您的蹤影,不瞞您說,我當時真的嚇壞了,我以為當年的那件事又再度重演了,小姐在我手裏出了意外,我真的是恨不能就此淹死在黃浦江裏。可是後來冷靜下來一想,我又隱隱覺得事情應該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糟,在沒有證實以前,我不敢去驚動老爺和夫人,免得讓他們有不必要的憂慮。可是,我也不敢真的什麽也不做枯等,只好私底下找到吳管家,暗地裏派人出來尋找小姐。”

“做得好,”予齡讚許的看了一眼張叔,“我這個時辰都還沒有回去,我爹那裏你是怎麽交代的?”

四十多歲平時嚴肅正板的張叔此時聽到誇獎,竟像是個害羞的少年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我相信小姐一定只是臨時遇上了什麽事情,不消一兩個時辰就會安然無恙的回來,所以,我向老爺夫人謊稱小姐是去同學家商量學校下個月排演話劇的事情去了,老爺和夫人倒是沒有起疑。”

“話劇?”聽張叔這麽一提醒,予齡這才想起來學校下個月確實有一場話劇演出,原來她和香蘭都在裏面擔任角色,可是,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她和香蘭一個走了,一個病了,這些天過去,真不知道話劇有沒有換角。“好了張叔,那咱們就別耽擱了,我既然已經回來,你還是趕快去告知吳伯,讓他把派出去找我的那些人都召回來,記住,多一事,不如少事,今晚的事情誰都不要再提了。”

“曉得曉得,我會讓吳管家把話交代下去的。”張叔一邊發動車子,一邊連連稱是。他也覺得小姐說的沒錯,在上海灘最不缺的就是謠言,尤其是在上流社會,也許有錢人就是吃飽了沒事幹,最喜歡捕風捉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也能被傳得面目全非,驚天動地。小姐已經十三歲了,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年紀,為了小姐和唐家的名聲,有些風還是別露出去的好。

汽車在馬路上疾馳,不知何時車窗外已經淅淅瀝瀝飄起了春雨。雨漸漸的越下越大,車燈打出去,前方仿佛結了一片霧朦朦的輕紗。唐公館依舊燈火通明,優雅而又威武的矗立在雨幕裏,樓前的噴泉還在水袖翻飛,變幻著千姿萬態,遠遠望去,水天交接處,半是雲山半籠煙。

車子徑直駛進院內,姜媽聽到門房通稟說是小姐回來了,於是撐了傘,疾步便迎到車前。

“呀,小姐,您這腳是怎麽了?”姜媽一驚一乍道。

予齡扶住姜媽遞過來的手,嗔怪道:“大晚上的,你這樣大呼小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家裏來強盜了呢。我沒事,就是走路的時候一不小心把腳給崴了!”

“腳崴了可大可小,小姐,要不,咱們去請龐醫生來給您看看吧!”最近幾日龐醫生往唐家跑的次數有些頻繁,姜媽一下子就想到了他。

“姜媽,龐醫生主攻的是內科!”予齡無奈的閉了閉眼睛,“再說了,我沒事,你還要我重覆多少遍?”

扶著姜媽的手進得屋來,客廳裏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絢爛奪目,只是,偌大的究竟裏卻渾不見一個人影。予齡倒是習以為常,畢竟每天這個時辰,唐夫人若不是在客廳冥想便是在隔壁花房拾掇她的那些花花草草。至於唐老爺和唐家二位公子,想必也是在書房的在書記,在琴房的在琴房,在臥房的在臥房。左邊的花廳裏隱隱傳來笑語喧鬧之聲,毫不意外,想來三姨娘胡月萍的牌局還沒有散場。

這時,予齡便只見三姨娘春風得意的從花廳裏出來,手裏還捏著一大把鈔票。她見予齡回來,臉上的笑容越發是嬌艷明媚。“齡兒,你回來啦,咆晚飯了沒有?”

“還沒有,正準備吩咐廚房給我煮碗面條秘呢!三姨娘,看樣子您今天的手氣不錯喲!”

“嗯,是還不錯!”胡月萍甩了甩手中的錢,“齡兒,今天晚上你就先湊合一頓,明天三姨娘請你們去紅玫瑰餐廳吃大餐!”

紅玫瑰是一家法國餐廳,位於上海灘中西路35號。他們家的法國菜做得很地道,環境也很好,予齡平時最喜歡去那裏,每次去必點鵝肝。

胡月萍美意,予齡也不便推辭,即使上前有些行動不便,還是應承道:“那就有勞三姨娘破費了,只是,到時三姨娘可別怪齡兒胃大如牛哦!”

說話間,從花廳裏又陸續走出幾個打扮時髦,一身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她們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眼前的這幾個予齡倒是認識,她們是胡月萍的牌搭子,是唐公館的常客。

“月萍,你贏了錢就想跑,可沒這麽容易,來來來,咱們再去打十八圈!”說話的是嚴夫人,她柳眉可杏,芙蓉如面,身穿一件煙霞色灑金旗袍,半老徐娘,卻風韻猶存。她的性情在一眾人裏最是豪爽,也最愛開玩笑,她的丈夫是某當權者的機要秘書。

“嚴夫人,您可饒了我吧,您又不是不知道,最近這一個月我天天輸,天天輸,這點小錢還不夠我回本的呢!再說了,今天也都這麽晚了,明天,明天怎麽樣,我保證奉陪到底!”

“是呀是呀,”一旁的陶玉紅打了個哈欠,“時辰也太晚了,我得回去睡覺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年輕貌美,天生麗質,我這張臉可經不起熬夜,否則,到第二天早上,就會比鬼還嚇人!”她在一眾人裏年紀並不算最大,但平日裏總愛擺出一副韶華易老,不勝歲月的姿態,這讓很多人都覺得她十分造作,尤其是在歲數比她大的夫人太太面前,難免讓人生出旁的猜想。陶玉紅的丈夫是法租界裏當紅的律師,在法國人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只是,她並不是游律師的正妻 ,她和胡月萍一樣,都是妾室。不過話又說回來,她雖然在名分上只是個妾室,但游律師原配夫人旱亡,游家上上下下皆由她操持打理,所以,在社交場上,眾人也識趣的將“游二姨太”改成了“游二太太”,一語雙關,進可攻,退可守。

予齡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劃過,聲音軟糯的起身見禮。一眾人也停止了說笑,紛給向予齡或含笑點頭回禮,或客套的寒暄上幾句,雖然身為長輩,可言語間還是恭敬客氣。予齡今年十三歲了,再過兩年,她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獨自出去參加各種社交活動了。

這時,傭人端上兩個大海碗,一個海碗裏盛著滿滿一碗的酒釀丸子,另一海碗裏則盛了滿滿一碗的薺菜餛飩。頓時,客廳裏香氣四溢,煙霧裊裊。傭人們又將丸子和混沌分別分裝到一只只小碗裏,奉到諸個夫人太太的手裏,丸子軟糯香甜入口絲滑,混沌裏的香菇和蝦皮也是多汁鮮美。眾人紛紛都接過碗去,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予齡卻是坐著沒有動,她方才才吃過一碗面條,此時腹中飽足,即使是珍饈美食擺在眼前也是絲毫提不起胃口了。

“從前常聽婉君說她家的廚娘做的酒釀丸子最是上海灘一絕,原本還只當不信,現下一嘗才知道果然是名副其實!”這時,不知道是誰冷不防的冒出了這麽一句。

候在一門窗的廚娘聞言,頓時全身為之一顫,猶如挨了一記悶棍,陡然一驚,臉色煞白。“三姨太,是我老糊塗了,才把這件事給忘了,求求您千萬別告訴老爺!”廚娘不停的央求著,惶惶不堪。

其實,廚娘今天的事原本也構不成一樁過失,若不是有人隨口提了那麽一嘴,興許予齡也要將這件事給忘記了。

婉君,是唐紹峰的二姨太,是民國三年嫁進唐家的。婉君是唐紹峰的同學,也是他的初戀,可是,兩人因為家世門第的關系始終無法走到一起,直到唐紹峰遵照父母之命和陳家結了親,到了民國三年兩人才總算終成眷屬。嫁進門後,婉君依舊不受公婆喜愛,她在唐家像是一杯水,一團空氣。與大夫人比之,她沒有她那般顯貴的家世加持,也沒有她那般端莊持重。與後來進門的胡月萍比之,她更是沒有她那奪魂攝魄的千嬌百媚。可是,這樣的她卻是唐紹峰的最愛!琴瑟和鳴,共效於飛,可是,好景不長,意外還是發生了。

予齡至今都還能記得,那是她被綁架的前一年,二姨娘隨同三姨娘一起回東北老家探親,卻在回來的路發生了意外,汽車滾下山崖,三姨娘渾身是傷,但幸好吉人天相撿回來一條命。可二姨娘就沒有那麽幸運了,落入崖底,屍骨無存。一夜之間,父親像是蒼老了十歲,那段時間他悲痛欲絕,二姨娘最喜愛吃家中廚娘做的酒釀丸子,為了不睹物思人,父親從此禁止家中再做這道吃食。

“還不趕快將這只碗裏的東西倒了!”胡月萍冷下一張臉,不耐煩的道。

原本吃著酒釀丸子的一眾夫人也慌忙將自己手中的碗擱回托盤裏,生怕自己一個不當心惹到這位長情的唐家老爺。

一場小小的插曲過後,眾人又捧起碗,用勺子舀起混沌小口小口的吃著,只是,已經興致索然了許多,用過宵夜,也不多做停留,紛紛告辭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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