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在一場噩夢裏醒來，予齡惶然的舉目四望，她記得，香蘭離開的日子就是今天。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予齡就稱病不再去學校，事實上，她也的確是病了，

換了一件羊毛衫，予齡精神恍惚的下得樓來，走至樓梯轉角，正巧遇見了花枝招展神采奕奕的胡月萍。

“齡兒，你好些了嗎？怎麽，這是要出去？”

“是呀，出去走走。三姨娘，您今天怎麽沒有出去打牌？”因著生病的緣故，予齡這兩日連房門都沒有邁出一步，飯菜也只是讓姜媽送到房裏吃。這下，冷不防撞上胡月萍，下意識的就捂了捂懷裏的一個小包。

“出去走走也好，成日裏窩在家裏，沒病也要窩出病來！我今天約了人來家裏打牌，先不和你說了，我去換身衣服！”說著，像只呼朋引伴翩翩起舞的花蝴蝶般飛走了。

予齡低著頭，腳步匆匆的出了唐公館。她讓張叔直接將車開到碼頭，到了之後卻不讓張叔跟著，只是吩咐他在原地等著，說自己散會兒步，很快就回來。

外灘的碼頭人潮湧動，熙攘喧嘩。黃浦江裏江水湯湯，行船如織，遠遠近近傳來幾聲汽笛拉響，有船緩緩靠岸……船夫收起跳板，又有船起錨航行……

江對岸是一排瑰麗宏偉的萬國建築群，哥特式的、巴洛克式的，高樓櫛比，店鋪林立。無數身著洋裝西服，旗袍長衫的男男女女談笑風生，穿梭往來其間。

夕陽西斜，飛霞滿天。予齡默然佇立在路邊，靜靜的等候著。

遠遠的，只見香蘭出現在人流裏，她的頭發又紮成了兩條麻花辮，右手提著個藤條箱，左手拉著一個小男孩，神色木然的，不遠不近的跟在一個胖男人身後，依著人流默默的旆前走來。

一顆心幾欲要跳到嗓子眼，在這件事情上，予齡自私的選擇了沈默，她不敢自己說出來，更怕香蘭說出來，既然香蘭不是顧多夫妻親生的，既然她的親舅舅找到了她，那麽，就讓她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雖然心中這般想著，可予齡的心中卻仍舊無法得到安寧，聽說，香蘭是今天下午六點的船去廣州，鬼使神差的她就帶了包金葉子來了。

可是，當看到香蘭的那一瞬間，她再次不可抑制的恐慌，剛要大聲喊出的話哽在喉嚨裏，她慌忙的背轉過身去，縮著頭，再也不敢往後看一眼。

香蘭終於走了，她並不知道予齡有來過，至於那包金葉子予齡依舊揣在懷裏，並沒有送出去。予齡怏怏的走在外灘的街道上，她忘記答應過張叔，一會兒就回去的。天色很快就暗淡下來，霓虹自江上升起，光華流轉，如同碎了一江的五色琉璃花，令人目眩神迷。

“讓讓，讓讓，麻煩讓一讓……”車水馬龍，秩序井然的街道上突然變得騷亂起來，一個年輕男子騎著一輛自行車風馳電掣的直沖過來，他的身後五六個彪形大漢緊追不舍，路上的行人紛紛向再旁閃避，唯恐撞上自己。

那人速度實在是太快，電光火石間就已然到了予齡跟前。予齡因著心事重重，反應比其他人慢了半拍，她避之不及，那人帶車就直直朝她撞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你受傷了沒有？”那人急聲道歉，手忙腳亂就來攙予齡。

予齡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受傷，她只是怔怔的坐在地上，望著那人緊張慌亂的臉，驀地，她竟是“哇”的一聲，放聲大哭了起來。

“是撞到哪裏了？很疼嗎？要不，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他越發惶急，回頭望一眼近在眼前的追兵，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沒事，只是腳扭了。”予齡小聲的囁嚅著。她也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在他的面前哭出來，這些天來她也十分痛苦，卻一絲一毫也不能流露出來，她的愧疚，她的恐懼，她的絕望，都只能由一個人獨自承受。可當看到他那張驚慌失措的的臉時，莫名的，心中一處地方轟然倒塌。多年後，予齡才恍然，原來與君初相逢，已恰似故人歸。

他轉過身去，扶起自行車。予齡以為他是要走了，卻不料，他將車子立穩，又折返回來俯身將她抱起，放在了自行車的後座上，“小妹妹，你可要抓好了！”他長腿一伸，自行車頓時猶如離弦之箭般沖入了夜幕裏。

“餵，你要帶我去哪裏？”予齡坐在後面，扯著嗓子叫。

“你別亂動，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覺得，你既然是被我撞到了，我就不能將你獨自留在那裏，而我又不能被他們抓到，所以權衡之下，只好帶著你一起逃了！”他在前面喊。

“逃？你為什麽要逃？”予齡心中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人要麽就是一個亡命天涯的囚犯，要麽就是一個債臺高築的賭徒。可是，他長得那麽的好看，劍眉星目，豐神俊朗，是怎麽看也不像這兩類人呀！

他粲然一笑，沈吟著道：“我是在，逃婚！”

“啊？”

江風晚呤，皓月當空。予齡坐在喬XX身後，周圍是流光溢彩的五色燈火，成排的萬國建築群恰似披上了一件件霓裳羽衣，光華流轉，璀璨奪目。

周圍的環境很快變換，離開了碼頭，人聲不再那麽嘈雜，燈火也逐漸稀疏，自行車疾馳在寬闊的新馬路上，周遭是快速向後移的法國梧桐，月華如水，冷冷清清的，在地上投下一把清輝。

“他們已經被你甩掉了！”東繞西轉了一大圈後，予齡回頭向後望去，已然不見了那些人的蹤影。

那人籲出一口氣，自行車的速度也逐漸減緩。“小妹妹，你的腳好些了沒有？都這麽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呀！”予齡一拍腦袋，糟糕，她竟然把張叔還在碼頭等著她的事情渾然給忘得無影無蹤了。“這樣吧，你還是送我回碼頭好不好？”

跑了半個上海，二個最後又回到了碼頭上，只是，張叔連人帶車都不見了蹤影，想來是一直等不到她，五年前那場綁架級還歷歷在目，一時慌了神，回唐公館報信去了。

“沒關系，你把我放在這裏就好，我家裏的人等會兒就該尋回來的。”予齡說。

“那怎麽行，碼頭上魚龍混雜，你一個小姑娘，現在腳又受了傷，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自然要負責到底的。”

予齡也不再推諉，說實在的，這麽晚了，若要讓她獨自在江邊等張叔來心中的確有些害怕，她看著他淺笑，“那就耽誤大哥哥您了！”

那人不好意思的擺了擺手，“明明是我撞了你，讓你受傷還不能回家，你這般客氣，眼下讓我這個肇事者該如何自處？你確定不要我送你回去嗎？”

“真的不用，想必我家裏人馬上就會找來的！”

“那好，那我就陪你在這裏等，等你家人來了，我們再商量賠償的事。”

予齡慌忙擺手，“這個也不用，我只是腳扭了一下，況且，現在也好多了！”

那人定定的，頗有興味的註視著予齡，驀地，唇角揚起一抹粲若霓虹的笑，“你這丫頭還真是有趣！那既然這樣，我扶你去那邊坐著等。”說著，攙扶著予齡走向路邊的長椅。

“你說你是在逃婚，這是真的嗎？”予齡坐定，擡頭望向他。

那人摸了摸鼻子，笑道：“是呀，沒騙你，我就是在逃婚。”

“哦——”予齡沈吟著，目光茫茫然的望向漫無邊際的遠方，陷入了沈思。

“怎麽了，你在想什麽？”

“沒有，”予齡將目光收回，甩了甩腦袋，“我是在想，現在都是民國十四年了，可為什麽還是有著那麽多的身不由己，真的不知道那個人人自主的新民族何時才能到來！”予齡又想起了香蘭，心下悵然，有感而發。

他一呆，他沒有想到，一個小丫頭竟會發現這樣的感慨。他微一思忖，說道：“會來的，相信這一天很快就會來的。只是，這過程將十分痛苦，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如同嬰兒的新生，古今中外，戰爭能使一個國家落後，可戰爭同樣能使一個國家崛起。我們的中國生病了，病了很久，切除毒瘤，必須經歷削骨挖肉，所以，我期待這天快點來，又唯恐這天來得太快！”

予齡錯愕的望著他，似懂非懂。他忽然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是交淺言深了，尤其對方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於是，他又話風一轉，輕松的笑道：“我上個月才從國外結業回來，原來打算還多呆半年的，結果被家裏人用一封急電給誆騙回來了，才一到家，他們就安排我去相親，”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無奈而又自嘲的一笑，“我今天這逃的是第三次，你說，悲壯不悲壯？”

“真的呀，”予齡叫，“你為什麽一定要逃呢，難道對方長得很醜嗎？”她忽然又想起了香蘭，小聲的問，“還是，很老？”

“什麽？”他一楞，啞然失笑。“聽說她年方十八，比我剛好小兩歲。樣貌嘛，算不上傾國傾城，但也文靜秀麗。”他說。

“既然不老也不醜，那你為什麽還要逃婚呢？而且還不屈不撓的前後逃了三次？”

“是呀，這是為什麽呢？”他捏著下巴，佯裝思索。半晌，斜目看向予齡，“你剛剛不是說了嗎，要自主呀！”他拍了拍予齡的頭，“妹妹，你還小，感情上的事還不懂！”

“你可別小瞧我，”予齡莫名的就有些不服氣，她挺了挺胸脯，“我已經十三歲了，男女之間的事無非就是那幾種，小說裏面都寫著，我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倒是你，為什麽頭兩次逃跑會失敗呢，？是因為準備不夠充分嗎？”予齡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和她之間已恰似深交多年的老友，那麽的投契。也許，這就是所為的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吧。

“不是準備不夠充分，而是太過於充分，行李盤纏，準備起來或多或少總得要露出些馬腳，我這次，是臨時起意才算是讓他們措手不及。”

予齡坐在長椅上，擡頭仰望著他。夜幕裏，道路兩旁的高樓燈火通明，尖尖的屋頂，花菱形的格子窗，霓虹閃爍下恍如瓊樓仙境。他身姿挺拔，長身玉立，不遠處，海關大樓傲然矗立，鐘樓上的那口巨鐘高懸在他的身後，散發著幽幽的光華，予齡一時看得呆怔住了，她有一種錯覺，仿佛他剛剛身披鬥篷，是從那巨鐘上一躍而下落在了她的面前，絕世忘俗，臨風而立。

就在此時，予齡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張叔的身影，她急忙站起身，“大哥哥，我家裏人來接我了，謝謝你在這裏陪了我這麽久，我的傷好了，後會有期！”想了想，又將一直揣在懷裏的那包金葉子塞進了他的手裏，“你是要逃婚的，這些應該對你有用。”說著，一瘸一拐的就走了。

“你家裏人在哪裏，我還是送你過去吧！”他追 上前來，茫然四顧。“還有，這個是什麽？”他握著手中的小包，疑惑的問。

“今天這包東西我是打算送人的，但沒有送出去，你要逃婚，相逢一場，就給你吧！”予齡輕描淡寫，“還有，真的不用你送，我爹規矩多，我雖然年紀還小，但半夜和一陌生男子在一起，難免要仔仔細細一番盤問，這樣一來，你我都會不勝其煩。”說著，她用力揮了揮手，不待他回答，匆忙轉身離去了。

聽她都這麽說了，他站在那裏一時也不好再追上去，只是一邊目送著她的背影，一邊用眼睛尋找著她口中的家裏人，見她正朝一輛轎車走去，這才放下心來。低頭打開手中的那個小包，卻十分驚訝的看見裏面竟是一包金葉子，剎時，他有些手足無措，他疾疾兩步上前，高聲道：“以後我一定會還給你的，你叫什麽名字？”

遠處的夜色裏，予齡腳下一滯，她想了想，隨口道：“我叫香蘭！”

“我叫……”

頭頂，海關大樓上的巨鐘這時傳來一段悠揚悅耳的樂聲，在黃浦江的夜空上猶如仙樂天音，他似乎在告訴予齡他的名字，但正巧被大鐘的樂聲給掩蓋住了，風一吹，吹散在了黃浦江裏，予齡只依稀抓住最後的兩個字，好像是——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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