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蘭爬上岸，水自她的頭上身上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她冷冷的，一瞬不瞬的註視著那人，黑沈如水的眸子此時越發的深沈。“別打什麽主意，我沒錢！”驀地，香蘭開口說道。

“哈！”那人失笑，“你這小丫頭，的確不簡單，我有說要訛你的錢財嗎？”

不要錢，那要什麽？香蘭心中陡地一沈，嘴上卻是再也默不作聲。

“我老管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別的本事沒有，這識人斷物方面還是有幾分眼力勁的，你這丫頭心智堅韌，手段狠決，將來必然是個角兒。俗話說得好，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想著我老管這一跌，是難在爬起來了，沒想到，逃到了上海，竟然會有如此機遇，撿到這麽一個活寶貝，看樣子，我也該是否極泰來了！”他滿臉的春風得意，看著香蘭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聚寶盆。

對方的話說得已經很明顯，他要用這件事情要挾香蘭，讓香蘭跟他走，從此聽他差遣，若不然，他就會將他今晚看到的一切說出去。

香蘭沈吟許久，半晌，才道：“好，我答應你，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小丫頭，別耍滑頭哦，我知道你還有個弟弟，一起帶上吧！”老管笑瞇瞇的說。

老管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已將香蘭的底摸了個透清，他知道所有關於香蘭的事情，包括她與唐家的關系。老管決定帶著香蘭姐弟回廣州東山再起，可是他的盤纏在逃到了上海後就已經所剩無幾，雖然在老家他是一方土地主，人人都要敬畏三分，出門在外，也總有人安排打點。可現下，今時不同往日了，況且，這裏還是上海灘，口袋裏沒有大洋，就算是手眼通天，也只是落水狗一條，回去，那是寸步難行。於是，他想到了唐家。

這一天，老管帶著香蘭去唐家辭行，是唐夫人親自接待了他們。自從初一過後，這還是香蘭第一次踏進唐公館，看著曾經生活了五年，無比熟悉的景致，她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唐夫人和香蘭說著話，態度比從前倒是親和許多，想必是念及香蘭如今孤苦無依，身為母親，心中多多少光還是有著幾分柔軟與不忍。之前，唐夫人聽下人通傳，說一個自稱香蘭小姐的舅舅帶著香蘭小姐來向唐家辭行，她當時心下還疑惑，五年來，她從未聽予齡說過香蘭還有舅舅，她仿佛依稀記得吳伯說，顧母娘家四姐妹，並無兄弟的。於是，唐夫人便這般問了出來。

老管微微駝著背，雙手不自在的在膝蓋上來回搓著，活脫脫就是一副沒見慣大場面，十分緊張局促的模樣。他憨憨的笑了笑，娓娓道來。

老管自稱，十幾年前，他的姐姐遇人不淑嫁了一賭鬼，日子雖然磕磕絆絆，但勉強還是過了下來。十三年前，他那可憐的姐姐十月懷胎產下了一個女兒，夫家重男輕女，丈夫也更是連看孝懶得看上一眼。日子若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倒也風平浪靜，然而，有一天，他那個賭鬼姐夫輸了錢，輸紅了眼，最後竟然喪心病狂到偷偷將不足三個月的女兒給賣了！

說到這裏時，老管氣憤的攥緊了拳頭，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雙目通紅，恰似正在努力壓制著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悲痛。

“那接下來呢？”唐夫人聽得入了神，聽到那人將女兒賣了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於是便追問。

老管煞有其事的長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了下去。接下來他那個可憐的姐姐急瘋了，到外找女兒，他們這群娘家人也上門去鬧，可最後還是無疾而終。時間一久，他那個姐姐就真的瘋了，見到孩子就去搶，偏說是自己的，後來家裏人也沒辦法，只好用繩子將她綁起來，唯恐她出去傷人。

“那後來呢？”唐夫人眼巴巴的又追問。

後來，後來，後來他姐姐就積慮成疾，病死了，在三年前的除夕夜。那夜家鄉並沒有下雪，卻是出奇的比往年都要冷，姐姐在彌留之際似乎彈球清醒了，她拉著他的手，嘴裏念叨的全是女兒，女兒……他沒有哭，跪在姐姐的屍體旁，鄭重的立下誓言，一業要找到外甥女，帶她回來。於是，他離開了家鄉，天南地北的尋找，人海茫茫，這一找就是三年。

“真是作孽呀！”唐夫人一聲長嘆，淚眼婆娑的看向香蘭，“難道……”

老管重重的點了點頭，看上歡喜的表情溢於言表。蒼天有眼，就在兩天前，他無意間看報紙，在報紙上看到了香蘭的照片，當時他都驚呆了，那張臉，簡直和他死去的姐姐一模一樣。他欣喜若狂，輾轉找到了香蘭，並且杳看了她的後腰，姐姐曾經告訴他，他的外甥女左邊後腰處有一塊櫻桃狀的胎記，而香蘭的左邊後腰處也正好有一塊，位置形態完全吻合。

老管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無限安慰的望著香蘭。若不是那夜已經在江邊見識過他那面目可憎的嘴臉，此時的香蘭都要懷疑，這兩張截然相反的面孔，是不是同一個人？

“香蘭，是真的嗎？”唐夫人問。香蘭站起身，撩開腰間的衣服，唐夫人看到，在她左後腰處果然有著一塊櫻桃形的紅色胎記。她悠悠的嘆了口氣，又示意香蘭坐下。“你舅舅找你找得辛苦，你也是該回去祭拜你的母親，都是身為人母，這當娘的心我懂。我也就不多留你了，你們什麽時候動身走？”

“這個還說不準，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也許要更久，等我賺夠了回家的路費再說吧！”老管憨厚的笑著，圓圓的臉上心無城府。

“怎麽，你們現在沒有回去的路費嗎？”

老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不勝悲哀的道：“顧家哥嫂對我們家有著天大的恩情，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們叩頭道謝，他們竟然就已經……唉，如今，我無論如何也要將顧家小侄撫養成人，我一個人，就算是靠著兩條腿走回去也沒什麽，就是苦了這兩個孩子，將要跟著我餐風露宿了！”

“劉媽，”唐夫人似乎也旱已被他這千裏尋親的故事所動容，她喚來了劉媽，低聲在劉媽耳邊說了幾句。“別這麽說，香蘭和咱們家淵源也匪淺，她回去認祖歸宗這是好事，這裏一點點薄禮，香蘭她舅還請收下。”

“夫人客氣，夫人客氣，既然夫人如此盛情，那我管某人也就卻之不恭了！我後天就帶著兩個孩子回廣州去，多謝夫人！”

香蘭低著頭，垂眼看著自己的腳尖，眼底倏忽間閃過一抹不被察覺的羊譏誚。

予齡知道香蘭來了，可她卻沒有勇氣去見她。她躲在樓梯的拐角，緊張的聽著樓下的對話。聽到香蘭後天就要走了，她的心頭像是卸下了千斤石，她想，走吧，就讓她走吧，帶著這個秘密永遠的離開自己的生活吧！

香蘭起身告辭，她好似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拐角處的樓梯，兩條辮子一甩，轉身向門口走去，那黑沈沈的眼睛裏清亮亮的，泫騰起一股水波籠煙的笑意。

從此，真該是雲在青山月在天了吧！

離開唐家，香蘭隨著老管回家收拾行李。所謂行李，也不過只是幾件衣服而已，顧家原本就家徒四壁，如今父母死了，船也毀了，船號老板見她家這個情況，也不忍心再找這兩個小兒索賠了。

走進弄堂，半道上正好遇見二妹子。二妹子腿一伸，攔在了路中間。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平時最不可一世的香蘭小姐呀，”二妹子拿鼻孔看她，陰陽怪氣的說道。

香蘭也不看她，嘲諷的一笑，打算不理她，直接繞行過去。誰知，二妹子見她無動於衷，手臂一攔，卻是不依不饒。“你走什麽，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香蘭駐足，轉過臉看向她，神情高估且落然。

見此陣勢，一旁的老管湊過來好奇的問，“哎，這丫頭是誰呀？”

香蘭低眉一笑，“不是誰，我從小的手下敗將而已！”

“你！”二妹子氣極反笑，“是，我是你的手下敗將，那你呢，你是什麽，你是喪家犬，是掃把星。我今天才聽小柱他奶奶說，當年，你奶奶將你撿回來，不出兩年就摔死了，大家都沒往你身上想，覺得不過是個意外，可現在呢，你爹媽也死了，那天海上可是一點風也沒有呀，都快靠江了，可還是死了。你說，你是不是掃把星，先是克死了你奶奶，現在就輪到克死你爹媽了！”

“是呀，那天香蘭媽才和我說打算歇業兩天在家休息來著的，怎麽晚上又突然想到出海了？”一個老太太聽到動靜，推開窗子瞧熱鬧，嘴裏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語。

“二妹子，從小到大你總是要和我比，可你又有哪件事能比過我去？打架也好，幹活也罷，我說你是手下敗將，難道說錯了嗎？我知道，你從好早以前就看上了王家那小子，你看上了人家，大可找他去呀，何苦在這裏糾纏我，像只瘋狗一樣亂咬人！”

“死丫頭，我讓你亂說，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守了多年的心事被人如此不堪的揭露，二妹子氣急敗壞，揚手就是要給香蘭一巴掌。

香蘭也不慌張，站在那裏氣定神閑，擡手便穩穩的便接住了二妹子揮過來的掌風，牢牢的扣著她的手腕，鋒芒畢露的盯了她半晌，手用力一甩，轉身，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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