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香蘭突然從床上跳下地，踉踉蹌蹌的奔出屋外，她沒有如予齡期待的朝門外奔去，而是停在了顧父顧母身邊，全身顫抖的將手摸向他們的臉。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臉色青如死灰，驀地，眼淚長流，

予齡頓時也蒙了，她一臉困惑的走上前，看了看香蘭，目光旋即又向顧父的臉上移去，豁地雙目圓睜，大驚失色。只見，顧父親趴在桌子上，頭歪向一邊，雙眼微睜，瞳孔渙散，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青黑，嘴角流出白涎沫，桌上一小堆嘔吐物，轉眼再看向顧母，情況也大致如此，只是，顧母的眼睛是閉著的。予齡慌了，就算她再遲鈍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她不敢再去用手探他們的鼻息，也無需再去，她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了下去，淚水大顆顆猶如決堤的洪水從眼眶裏湧出，她緊緊的死咬著自己的手背，才不至於萬分驚惶下尖叫出聲。

全身是篩糠一樣的抖個不停，不知過了多久，香蘭緩緩的將臉轉過來，氣若游絲，聲音微不可聞的問，“你究竟都做了什麽？”

“我究竟都做了什麽？”予齡也在心中喃喃的茫然問著自己。

記憶有如電影倒帶般在予齡腦中重現，一個時辰前——

予齡信步走至顧家門口，遠遠地，就只見顧母在竈前忙活，顧父提著小酒壺陶醉的喝著。顧母從顧父身後繞出來，手裏捧著三只碗，一鍋湯。她盛了三碗湯，將其中的兩碗擱在桌上，將另一碗挨著桌子擱在地上。令予齡感到詫異的是，只見她小心翼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將裏面粉末狀的東西一點點倒入那只擱在地上的碗裏。原本，予齡也不會在意，但是，她隨即聽到了顧母與顧父商量的事情，心下便對那只碗有些狐疑。她留了一個心，待進得屋來，她刻意向那個棄在地上的小紙包望去，距離有些遠，她看不太清楚，隱隱錯戳只看得上面好像寫了一個“昏”字。驟然，她心頭一沈，結合之前顧父顧母的談話，再想想這碗加了昏藥的湯，她似乎猜到了他們的目的。豁地，眼睛一亮，她正愁沒辦法從他們那嚴密的看守下成功的帶走香蘭，而此時，他們想用藥將香蘭迷暈偷偷送出去，她也完全可以用這湯迷暈他們救出香蘭，思及此，予齡趁顧家夫妻不備，飛快的將地上的那只碗和桌上的其中一只做了對調，然後又將加了藥的湯摻了一半在另一個碗裏，她的動作極快，完事後也神態自若，一切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予齡怯怯的，一五一十的又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香蘭聽罷，只覺五雷轟頂，她已經停止了哭泣，她緩緩起身，雙膝跪在地上，慢慢爬向那個被扔在墻角的紙包，舉到予齡面前。

予齡接過紙包，茫然的將目光移過卻，紙包上的字因為受潮已經有些模糊了，她之前因為距離和角度問題，看成了“昏”字，此時定睛一看，頓時也只覺天旋地轉，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鼠藥！”

予齡悠悠的從昏迷中醒來，她側頭四望，發現自己是躺在房間裏，姜媽坐在不遠處，正全神貫註的看著她。

一見到她醒了，姜媽欣喜的豁然起身，邁著小短腿，忙出去喚人去了。立時，從外的起居室裏爭先恐後的湧進來好些人，打頭陣的是予陽和予農，隨後便是唐老爺和唐夫人再然後是胡月萍和姜媽，被擠到了最後的是唐家的私人醫生龐醫生。

龐醫生撥開眾人，擠上前來，“大家請先讓讓，讓我給予齡小姐檢查一下！”

唐紹峰一滯，頓時醒悟過來，忙屏退一幹閑雜人等，騰挪出一大扯空地。

龐醫生掛著聽診器走上前來，將予齡從頭到尾又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最後又問了幾個問題，才宣布，“小姐已無大礙，主要是低血糖，又加之疲勞過度，以後多註意飲食，多加休息就可以了。”

“不開些藥嗎？”唐夫人心裏有些七上八下的，她覺得，這有病不吃藥，這病就是沒法好。

龐醫生一呆，旋即笑了笑，“好，那我就給予齡小姐開兩瓶藥，以後記得按時服用用。不過，我剛才說的也不能忘，註意膳食搭配，合理營養，多加休息。”說著，從醫藥箱內摸出兩瓶維他命來。

“齡兒，爹知道，你和香蘭感情最是要好，她家裏如今出了這樣的變故，你心裏一定也十分難受。你放心，爹不會袖手旁觀的，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爹收她做義女嗎，現在，爹就正式答應你，收香蘭姐弟做我的義子義女！”唐紹峰嘆了口氣，“年幼失護，著實可憐呀！”

聽著丈夫的話，唐夫人心裏卻是一千個一萬個的不樂意，她不喜歡香蘭，非常不喜歡。這五年的時光裏，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忍受過來的，她曾不只一次有將香蘭掃地出門的沖動，只要見到香蘭的那雙眼睛，她就渾身不舒服。“老爺，這丫頭小小年紀就沒了父母是很可憐，但是，雖然她父母過世了，想來家中應當還有旁的親眷，即使沒有……”唐夫人沈吟，“還有善堂或者兒童愛心會不是，這天底下可憐的人那麽多，咱們也不能個個都領進屋裏來呀！”

聽著聽著，唐紹峰臉色一沈，冷冷的橫了妻子一眼，語氣卻是淡淡的，“你成日裏最是慈悲不過，年年都要往基金會捐不少錢出去，怎麽到這時候了，卻又不見你的同情心了？”

“我，”唐夫人語塞，半晌，竟是無言以對。對香蘭的厭惡，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麽，難道她能說是一種直覺嗎？一種不好的，卻又飄忽近於無的直覺？

唐紹峰將目光從妻子身上收回，轉而移目看向一旁正躺在床上的女兒，眼神溫柔。“齡兒，這件事由你決定，你希望爹收養香蘭姐弟嗎？”

予齡一怔，轉頭註視著父親，神色茫然呆滯。她又想起前天發生的事情，那些恐怖的畫面反反覆覆在她腦中出現，定格成兩張放大的死人的臉，有一個聲音像是魔音不斷的在她耳邊狂笑不止，“你殺人啦，你殺人啦……”

“不要，不要，不要，”她將被子一扯，蒙住自己的頭，“你們都出去，出去……”她的聲音悶悶的，痛苦的喊。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被人知道她的這個秘密，即使對方是她的父母，她覺得，只要他們在她身邊多呆一秒鐘，她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將公諸於天下！

唐家夫妻手足無措的退了出去，二人臉上都寫著關切與迷惑，面面相覷，但轉念想到龐醫生臨走時交代的話，便又深深的望了一眼門內，掉頭走了。

房間裏，此時只有予齡一個人了，良久，她才慢慢的從被子底下探出頭來，那天香蘭讓她趕緊走，說就當從來沒有來過，什麽話也不要說。她不知道香蘭要做什麽，但她還是聽了她的話，逃命似的逃回了家。事情發生後的第二天，一切風平浪靜，她有一種萬事都只是自己噩夢一場的錯覺，恍惚間她還覺得自己要去救香蘭。可是，今天，一份報紙像是一塊板磚重重的拍在了她的頭頂，讓她清醒，也讓她昏迷。報紙上都說了什麽？海難？漁民出海捕魚，才出黃浦江就漁船失事，船毀人亡。上面還不大不小的配了一張香蘭的近身照。十三歲的予齡第一次感受到頭痛欲裂是什麽感覺，香蘭的父母不是被鼠藥給毒死的嗎？是被她直接也或間接的毒死的，怎麽變成了海難？她真的好想去問一問香蘭。

晴空萬裏，雲卷雲舒。香蘭坐在兩堆新墳中間，頭向上仰著，向上仰著，望著天。她也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什麽要這麽做，她想，她一定是瘋了。

她讓予齡先走，吩咐她就當從來沒來過，今後很多年，她都始終沒有想明白，當年，她為什麽要那麽做，不顧一切。

父母死了，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悲痛，或者說是麻木。予齡走後，趁著夜黑，她用板車將那兩具屍體拖出居戶區，然後搬上了她們家一直以來從船號那裏租來的漁船上，駕駛著般，出了海。她不敢駛離岸邊太遠，只是在一片相對激流暗湧較多的海域將船停下，舉著斧子將船體大卸八塊，再將屍體拋入海裏，將一切偽裝成漁船年久失修，船毀人慷的假象。一切都料理妥當，她縱身一躍，跳下水，帶著斧子奮力的向岸邊泅去。她自小長在海邊，水性極好，黑夜裏，月光下，黃浦江裏，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拼以及全力的向前泅著水，如同江面上一朵小小的浪花，渺渺而又頑強，逆著水流浮浮沈沈。

終於快要泅到岸邊，香蘭頂著滿臉的水從江面上冒出頭，她愕然看見，她的板車亦如她離開時橫在岸邊，上面坐了一個人，他正笑瞇瞇的看著自己。

他是一個外鄉來的老流氓，本來是來上海灘避難的，只是沒想到，才是來上海灘的第十天，他竟然在這麽偶然的機會下親眼目睹了這麽驚心動魄的一幕。

他笑望著香蘭，嘖嘖有聲，從香蘭駛船出海，他將她的一切盡收眼底，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但只要他剛才看到的那些就已經足夠了。他從板車上跳下來，輕輕的擊了擊掌，“不簡單呀，真的是不簡單呀，我倒是見過幾個殺人的，但大都是一時沖動，殺人後像你這般冷靜善後的還真沒見過，不錯，不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