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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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荒煙蔓草,四野無聲,萬籟俱靜。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在這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路上踽踽獨行,她要去哪裏?她不是要去香蘭家找香蘭嗎?香蘭還等著她去救呢,她又怎麽會一個人到了這裏?這又是哪裏?她心下惶惑焦急,她努力提步,想要走得快一些,可是,切合她使出全身氣力,她的步伐依舊只像是一個游魂般,緩緩地向前行,向前行……張叔呢?他沒有和她一起來嗎?她想要喊,可即使她竭盡全力,也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這時,前面忽然出現了兩個人,是顧父和顧母,她心下歡喜,心中急切,步伐卻是緩緩的緩緩的向他們靠近,她向他們報以微笑,她剛想伸手去觸碰他們,倏忽間,他們卻不見了。正當她疑惑間,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卻看見她正抱著顧父顧母兩顆血淋淋的頭,他們正睜大著眼睛,直視聰慧她,嘴巴一張一合,微微的笑……

“啊!”予齡驚呼一聲,豁地從床上坐起。她驚恐的四下張望,茫然無措。須臾,她才漸漸從夢魘裏清醒過來,這裏是她最熟悉不過的自己的房間,粉色的蕾絲落地窗簾嚴絲合縫的垂著,昨夜睡覺前留的夜燈還兀自散發著柔柔的光,床頭那本《茶花女》的小說還是翻在幾日前最後看到的一頁,她長長的籲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身上穿的真絲睡衣已經被汗水濕透,長發如同水草粘在臉上。她頹唐的睡下去,緊緊地將自己裹進被子裏,身上的濕衣也不想去換,天還沒亮,她不敢下床。

睜眼一直到了天明,早上姜媽叫她下去吃早餐,她根本就沒有胃口,但又恐行為異常被家人瞧出端倪,於是,也只好換身衣服下樓去了。

“齡兒,你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上醫院瞧瞧?”一見予齡,大夥不由得都是嚇了一跳,只見她雙眼無神,眼圈發黑,臉色更是一層比蒼白還要難看的青灰色。唐夫人急忙從椅子上站起,疾步上前去摸予齡的額頭,一臉的關切。

“是呀姐,你沒事吧?”予陽和予農異口同聲。

“不舒服?怎麽了?”唐紹峰這時也從樓上下來,繞到予齡身前,立時也是嚇了一跳。“齡兒你這是怎麽了?”說著,眼風掃向一旁的姜媽,聲色俱厲的斥問道:“你是怎麽照顧小姐的?”

“爹,不關姜媽的事,是我自己昨夜貪涼著了風,況且也不礙事,請個假,在家裏好好休息兩天就好了。這一大清早的,你可別妄動肝火!”予齡雖然是一臉的沒精打采,但還是溫言勸道。

一家人皆以落坐,早點也陸續擺上桌。有面包牛奶,乳酪火腿,還有雞蛋米粥,油條炊餅,就著主食,還有著一碟一碟精致可口的小菜。一切都是最樸實,平常百姓家的餐桌上也常見的菜肴,只是,唐家的廚子手藝好,第一道菜卻又是做得十分精至講究,令人食指大動。

滿桌的美食,予齡卻是毫無胃口,她食不知味的草草喝了一小碗米粥,便懨懨的擱了碗筷。

唐夫人見了,嘆了口氣,但想著她身子不爽利,也不勸她多吃,只是低頭慢條斯理的吃了兩片火腿後也將碗筷擱下了。

唐家是上海灘首屈一指的高門大戶,衣食住行自是有著嚴格的規矩,又加之唐夫人自己從小受過的教育的影響,唐家的規矩真可謂是多如牛毛細如絲,一言一行,都要用尺子量過。就比如這吃飯,除非唐紹峰不在家,否則,每一頓飯,眾人一定是要等到唐紹峰坐定後才可以按長幼尊卑逐一落座,而且座位的排序更是有講究的。首先是唐紹峰居正位,其次右手邊是唐夫人,左手邊則是予齡,也可見,予齡這個唐家長女在家中的地位如何了。而唐夫人和予齡的下手分別是三姨娘胡月萍和大少爺予陽和二少爺予農。如果家中有客人來,則隨機調配,因時制宜。至於吃飯時,父母沒有主動相問,是絕不能開口說話的,咀嚼時嘴巴必須合上,不能發出聲響。喝湯時湯若太燙,不能直接用嘴去吹,而是得放在一旁等待著放涼。舉柱也不能如飛,更不能站起來,夾菜時,手、筷、碟之間的高度與角度都有著嚴格的標準……等等等等。

當然,隨著唐家每個人的個人習慣的原因,日子一長,不知不覺又形成了新的規矩,就比如,唐老爺每天餐桌上必須放著三份當天最新報紙,以供他吃完早飯後閱覽,了解實時動態。

唐紹峰信手翻開一份報紙,看著看著,不覺輕咦了一聲,“齡兒,你過來看看,這報紙上的人可是不是香蘭?”

予齡心頭一緊,從父親手中接過報紙,紙上赫然一豎排加黑加粗的鉛字,十分醒目。她飛快的瀏覽了一遍,驀地,只覺目眩耳鳴,眼前一黑,還不待她反應,只就已暈了過去。

兩天前

從香蘭家裏回來,予齡心中越想越焦急,雖然眼下她也無計可施,但她想著怎麽著也還是得再去香蘭家裏一次,和她的父母開誠布公的談一談讓香蘭退婚一事。她想,香蘭好歹也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她不相信,那對就真的視財如命,不念骨肉親情,親手將女兒往火坑裏推。而這一次,她沒有讓張叔送她,而是獨自搭電車,然後又轉黃包車,步行到了香蘭家。

今天的予齡較昨日,穿著上真的要樸素許多,一路行來,倒也沒有引起旁人註意。予齡信步走至香蘭家門前,遠遠地就見顧父伸著胳膊伸著腿的坐在堂屋裏,右手提著一個小小的酒壺,旁邊的桌上一小碟花生米,瞇縫著眼睛,無比陶醉的自斟自飲。這時,顧母從他身後的臥室裏繞出來,輕輕拍了他的肩頭一下,伏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予齡見狀,心念一動,忙一閃身,避到了門後。

雖然顧母說的什麽話予齡聽不見,但顧父卻是因著喝了酒的原因,總是口無遮攔的將顧母說的話再覆述一遍,而且聲音大到足以讓屋外的予齡聽得一清二楚,弄得一旁的顧母急得直捂他的嘴。也由此,予齡從顧父那斷斷續續的覆述交談中大致了解了一二。

原來,經昨日予齡的突然造訪之後,顧母一直心神不寧,唯恐出現個什麽閃失。所以,當丈夫收攤回來後便強烈要求與她一起看守香蘭。雖然香蘭一直都未有過激烈的反抗,可越是這樣,她心裏越是不踏實,她才不相信這丫頭會如此乖乖就範。現在,又還加上了一個唐家小姐,她無比後悔,後悔自己竟會被一個金鐲子收買,讓那兩個丫頭單獨談了那麽久,那麽長的時間,指不定已經萬事都籌謀好了。想到這裏,她越想越不安,她唯恐夜長夢多,所以她決定,呆會兒讓丈夫去外面給老家的表姐下血本拍一份電報,讓她傳個話,就說請他們明天就派個人過來,先把那一萬元彩禮交齊,童叟無欺,順便也將香蘭一道接過去。

“還等什麽三天後的好日子,咱們家女兒是沒什麽等得起,他們家那個兒子可就不一定嘍!”顧母直起腰,笑得肆無忌憚。

予齡聽到這裏,突然眼睛一亮,沒錯,這的確是最好的一個方法,拖,拖到那個人過世,香蘭就自由了。唐家的房產很多,她隨便找個地方讓香蘭藏上兩三個月,保證沒有人能找得到,等到風平浪靜,那人死或不死,一切到那時都將已塵埃落定,香蘭也再無她的價值。而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將香蘭從這對夫妻的眼皮子底下帶走,這是第一步,也是整個計劃最關鍵最難的一步。

予齡悄悄的退了下去,待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後才佯裝剛來的樣子,顧母見她又來了,臉上浮過一抹不悅。但人家畢竟是唐家大小姐,又不好真的怠慢了,於是,懶懶的站起身,扯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來。顧父卻是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予齡了,上次見還是過年的時候,他帶著香蘭去給唐家老爺夫人拜年。雖然他也從他家女人那裏聽說了予齡昨天來過的事,但他卻是不以為然的,他不認為一個小小的丫頭片子能在他們眼皮底下翻出多大的浪。所以,今天見著予齡,他倒是表現的十分熱絡,又是吩咐女人端茶遞水,又是笑容可掬的噓寒問暖。

因顧父在家的緣故,予齡這次倒沒有費多大的勁就見著了香蘭。香蘭依舊蜷縮在那個用門板和條凳搭就的簡易床上,手腳仍是被鐵鏈捆縛著,神態平靜漠然。

“香蘭!”予齡走上前,已不似昨天初見時那般驚駭異常,她悄然上前,輕聲噢。

香蘭聞聲,擡起眼皮看向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你怎麽又來了?”

予齡在香蘭身旁坐下,定定的註視著她,一瞬不瞬,目光澄澈。

“怎麽了?”香蘭問。

予齡抿抿嘴,綻出一個苦澀的笑。她真的覺得香蘭好可憐,被自己的父母如此對待,五年前,她陷入那場突如其來來的綁架裏,是香蘭陪著她一同逃了出來。五來後,香蘭也落入了這樣的絕境,身為最好的姐妹,營救香蘭,她責無旁貸。她心裏這樣想著,嘴上說:“香蘭,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的!”

香蘭眸光一亮,警覺的問,“你做了什麽?”

聽著屋外的動靜,予齡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說:“之前我來時偷聽到你爹媽說要對方家來人,明天就把你接來去。來不及了,你今天必須逃走,你放心,我家有很多房子,我會把你藏起來,他們找不到你,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兩個月,等到那人死了或者娶了別人,你就安全了!”予齡向屋外飛快的看了一眼,見顧父顧母果然已經伏在吃飯的竹桌上,不省人事了。她當即站起身,一邊疾疾的向香蘭解釋,一邊利索的就去幫香蘭解開捆住手腳的鐵鏈。只是,她沒有看到,她沒有看到此時香蘭臉上那因為震驚而慌亂失措的神情。

“走啊,走啊,再不走他們就該醒了!”見香蘭還是一動不動的楞在當地,予齡真是急得火燒眉毛了,她低聲催促,恨不能自己背著香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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