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就這樣，也沒什麽好東西招待，唐小姐您可千萬別見怪！”顧母滿臉堆笑說。

“您別客氣，已經很好了。顧伯母，是我不請自來，冒昧了！”予齡說著左右四望，“顧伯母，怎麽不見香蘭呢？”

顧母聞言一驚，臉上雖仍是賠著笑，神色卻是極其不自然。“啊，香蘭她爹去魚市賣魚還沒有收攤，她弟弟也剛剛出去玩去了，家裏就我一個人。”她卻是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

一旁的張叔卻是率先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尋常，他掃視了一眼這個湖南狹窄的房子，目光落在了後面用木板隔成的臥室裏。“香蘭小姐在裏面？”

顧母立時大驚失色，慌不擇言道：“沒有沒有，真沒有，家裏就我一個。她出去了，出去了，采購嫁妝，對，上街采購嫁妝去了。”

此時此刻，予齡也意識到，香蘭所謂嫁人的事情定然是另有隱情，絕不似她母親說得那般雲淡風輕。她一個箭步跨至門邊，卻發現上面竟是從外給用一把大鎖給牢牢鎖住了。予齡真是又氣又急，她回轉過頭，對著顧母怒目而視，“顧伯母，麻煩您把門打開。”

“你們這是想做什麽，這可是我家！”顧母逐漸鎮定下來，耷拉著眼皮，坐著一動也不動，兀自頑犟。

張叔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一腳踹在了那原本就簡陋得如同虛設的木板門上，“砰””的一聲，應聲倒地，濺起一地灰塵。屋內的一幕，令予齡驚呆了。

只見，昏暗閉塞的房間內，四壁是光禿禿的石灰墻，腳下是和外間一樣的坑窪不平的土地面，房間內狹窄的只能勉強放下一張床，在床的西南角剛拉了一面布簾。布簾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只見布簾之內是一張有兩條長凳，一塊門板，搭就的鋪著幹草的床，而廛蘭正蜷縮在上面，手腳均被指指粗的鐵鏈捆縛著，一動也不能動。

“香蘭！”予齡失聲驚呼，一個箭步撲了上去。“香蘭，你這是怎麽了，他們為什麽要把眾多捆起來？”予齡說著，泫然落淚。

“說了不要出去擺攤不要出去擺攤，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麽看得住，看吧，還是出事了。”身後，只聽見顧母低聲自言自語的埋怨。

“予齡，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媽不是去跟你說了嗎，我不去上學了，你怎麽還是找來了？”香蘭臉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淡若秋水，古井無波。

“是呀，自從初一那天你回家後就一直沒再回來，我很擔心。你媽來告訴我說你要嫁人了，我雖然很震驚，但想著如果是你能幸福我應當祝福你，所以，我今天就過來了。只是，沒有想到，原來你會被……”她斜眼向後望了望，心中堵得難受，竟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原本也沒想去告訴你，但轉念想，我有去無回，你定然是會要追根問底，他們唯恐你上家裏來尋，便主動去告訴你這個消息，打消你的疑慮，只是沒想到，你還是來了。”香蘭不以為意的淺笑，哀莫大於心死，父母竟然會為了錢做出這樣的事情，她已經心如死灰。

“唐小姐，看在你往年對我家香蘭照顧有加的份上，這門我也不叫你賠了，只是，這人你也見著了，我們家地方小，也沒什麽好招呼您的，這馬上就中午了，我也就不留您在這裏吃飯了。”這時，顧母走了進來，手一伸，就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式。

“我是不知道你們家裏出了什麽事，只是，現在可都是民國了，你們這種行為叫非法監禁！”只要凡是有點血性的人，看到此時香蘭的處境都不會視若無睹的，張叔早就按奈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出言呵止道。

“非法監禁？”顧母冷笑，“你搞清楚沒有，這可是我女兒，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親生女兒，你居然說我是什麽非法監禁？”

“即使是你的親生女兒，她也是有人權的，你這樣用鐵鏈捆著她，就是非法監禁。”

“她馬上就要嫁人了，每個待嫁的姑娘在出閣前都要用鐵鏈將手腳捆住，以示父母舍不得，這是我們老家的風俗。”顧母雙手叉腰，鬥志昂揚道。

“你，”張叔語塞，一時之間竟是無言以對。

“唐小姐，原本有些話是不該我來說的，只是，這馬上就是我家香蘭大喜的好日子，你卻跑到我家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知道的說您是與我家香蘭姐妹情深，不知道的指不定得說您居心叵測。都說現在是民國了，口口聲聲喊著女人要放足，要上學，要平等，完全把老祖宗傳下來的訓誡給拋到九霄雲外了！要我說，女人吶，還是要安守本分一點，什麽三從四德，三貞九烈，三……”她翻了悉眼睛，“反正呀，這老祖宗說的話是絕對沒錯的，兒女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我家香蘭如此，明天你唐大小姐也如此。伯母勸你一句，別再拋頭露面了，畢竟都這麽大的姑娘了！”

予齡懶得和她爭辯，那簡直是浪費口舌，現在她只關心香蘭。她取下自己手上的一個金鐲子遞到顧母手裏，“顧伯母，我想和香蘭單獨說會兒話，我可以帶她出去嗎？”

顧母眼睛一亮接過那鐲子，有些猶疑。“那就在家裏聊吧，我們去外面。”她才不放心香蘭出去呢，她要是跑了，她再去哪裏找她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收了予齡的東西，顧母也只好意思性的回避了，臨走時，她回頭，她意味深長的盯了香蘭一眼。

“香蘭，這婚事，你不是自願的對不對？”見顧母出去，予齡疾疾地低聲問。

“沒有，我是自願的。”

“自願？如果是自願，你爹媽為什麽還要用這個捆著你？”予齡指了指香蘭身上的鐵鏈。

香蘭苦笑，“那是因為他們不放心我，防著我逃跑的。”

“那家究竟是什麽人？”予齡沈吟，“我是說你未來的夫家。”

“不知道，我只聽我媽說家裏是賣茶葉的，似乎還有幾個錢。”

“看樣子你媽也是真心為你著想，那你喜歡他嗎？”

香蘭轉眼看向她，像看一個怪物。“喜歡？我連他是高是矮是方是圓都不知道，何來談喜歡不喜歡。”

予齡倒抽一口涼氣，她從小接受的都是新式教育，她無法想象，終有一天，舊時的盲婚啞嫁還會在她們這一代重新上演。

像是為了嘲笑予齡的天真，又像是為了驗證，香蘭又繼續說道：“聽說他今年三十六了，一直都未娶親。”

“三十六？”予齡驚呼出聲，卻又拼命抑制住盡量不要發出大的聲響，“三十六，他都足足比你大了二十三歲呢！完全可以當你的父親了！”予齡想了想，又說：“香蘭，這人你絕對不能嫁，他年紀大得離譜不說，家世不錯，卻三十六了還從未娶親，這期間肯定有問題。”

“是的，他有很重的肺癆。”香蘭唇邊含笑，你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般雲淡風輕。“說是，已經病入膏肓了。”

予齡徹底無語了，她急道：“你既然都知道，你為什麽還要心甘情願往火坑裏跳？”

香蘭搖了搖頭，目光絕望而又犀利的看向予齡，“予齡，你以為我是你嗎，你生下來就是唐家的大小姐，高床軟枕，錦衣華服。你漂亮，聰明，從小就接受著一流的教育，你將來會有一樁門當戶對佳偶天成的美滿姻緣，令人艷羨，令人稱道。而我呢，要麽是淪為富人家裏的一房妾室，供其消遣把玩，要麽，明媒正娶嫁，便就只能嫁一草莽匹夫為妻，從此，粗茶淡飯，柴米油鹽，雞零狗碎草草一生。結局都差不多，誰也不會比誰的好。”

予齡驚訝於香蘭會說出這樣的話，她居然會想的那麽多，那麽遠，同樣是十三歲的年華，她卻還只知仲馬父子的小說而已。香蘭唇邊猶自掛著一抹飄渺虛無的笑，黑沈如潭底的雙眸裏竟是有著一種看透世態炎涼的朦朦霧氣。很多年後，當予齡再次想起香蘭當時的眼神，才悄然，原來，冷眼參歲月，醉眼看我生。這就是香蘭！

“不會的，現在是民國了，我們要做新時代的女性，命運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裏！你去讓你媽既定了這門親事，你依舊和我一起去上學，將來我們還要一起去留洋，你和我都會擁有想要的幸福。”

“留洋？”香蘭一呆，那原本似古井無波的眼裏倏忽間就有了些微的神采。

“是呀，我會和我爹去說，讓你和我一起去留洋！香蘭，不要害怕，和你媽說，退了這親事，你這麽好，理當要由世上最好的男子來配你，當然，絕不會是現在。”

聽著予齡的話，香蘭茫茫然的看著前方，那視線仿佛飛過了千山萬水，一直到了大洋彼岸。也仿佛穿過了四季歲月，鬥轉星移，光陰流轉，那個人已踏著雲彩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予齡註視著她，期待著她的回答。

良久，香蘭這才無不悲哀的搖了搖頭，“她怎麽可能會退親，這可是她求香拜佛求琰的。一萬元大洋，一艘船，她下半生的好日子就全在上面了。你以為我媽她是省油的，那人一個病懨子，托菩薩保佑不知怎麽的才挨到了三十六，但前不久算是真的不行了，大夫請了一輪又一輪，也不見絲毫起色。後來一個江湖術士說這是他命裏的一大劫，要想成功渡劫，需要娶一門親，也就是沖喜。他們家裏人一合計，覺得也是個辦法，沖喜成功固然好，若不能，留下個遺腹子也是好的。只是，眼瞅著他就是個一口氣吊著，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沒有一家的父母肯把女兒嫁到他們家去，即使他們的彩禮加了又加，可依舊沒有人肯嫁。我家裏有一個遠房的姨母，她聽說了此事後就想到了我，千裏迢迢來了上海找到我媽……”香蘭看一眼予齡，“後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是呀，即使不用想也該知道，一定是顧母一聽說此事，大呼時來運轉歡欣雀躍，兩家在那個所謂的姨母的牽線搭橋下一拍即合，一萬元大洋，一艘船。

香蘭平靜的說著，說完，臉上浮起微笑。予齡卻只覺不寒而栗，遺腹子？這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香蘭和予齡同歲，予齡到現在都還沒有經歷初潮，香蘭雖然身子發育的要早一些，但也是上個月才第一次來了小身子。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只是為了一萬元和一艘船，就要葬送她的一生嗎？於心何忍！“香蘭，你要是個孤兒就好了，我一定會讓我爹收你做義女。”予齡有感而發，不由自主的脫口道。“對不起！”但旋即，她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忙覷向香蘭。

香蘭卻是不以為意的苦笑，“沒什麽，我也這麽想，希望自己是個孤兒。”

“要不，我去求求我爹，讓他給你爹媽一萬元和一艘……”予齡的話還未說完，卻被香蘭厲聲打斷了。她錯愕的看著香蘭，茫然無措。

香蘭掩飾著微微將頭偏向一邊，“俗話說，人之所欲，如壑難填，今天唐老爺能給他們一萬，明天他們就敢要更多。”更大的原因她沒有說，一直以來，她在予齡面前都很自卑，從五年前她們第一次見面，她就在心裏默默的和她做著比較，她拼盡全力，想方設法卻始終比不過她，如今，她寧可去往地獄，也不要接受她高高在上，伸手拉她一把，這是她最後一點點僅剩的遮羞布了。

予齡想了想，覺得香蘭說的也有道理，她凝恥思忖，香蘭是不論如何也不能嫁過去的，否則，她這一輩子就算完了，如今能幫她的人只有自己，不能去求爹爹，那要怎麽做呢？

顧母在外面已經徘徊很久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進屋，但也同樣一碉再，再而三的被守在門口的張叔擋在了門外，予齡見時間果真不早，於是喚來張叔，無可奈何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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