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大鐘敲過十點，香蘭依舊還是不見回，予齡開始有些惴惴不安，她想派家裏的汽車夫去接一下香蘭，但卻被唐夫人阻止了。

唐夫人說：“她爹媽都那麽久沒見她了，留她在家裏過一夜說說話怎麽了？你還興師動眾的派人去接，這些年她不正是怕引人註目才一直選擇步行 回去的嗎？你呀，就別亂操心了，她又不是個只有三歲的孩子。”

“媽，我是覺得，這五年來香蘭除了每年除夕的那個晚上，從來都沒有在她自己家裏住過，每次都是送完錢後就回來了……”予齡還想要說，卻被唐夫人不耐煩的打斷了。

“你也知道說這五年除了除夕，她從來都沒有在家裏住過，這像話嗎？她爹媽不說，左鄰右舍也要說的，太冷漠太無情了，所以，她當然要在家裏住一住了。我說你這孩子，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還真把人家當親姐妹了不成？”

“是呀是呀，齡兒，香蘭在自個家裏住一晚上而已，明昌就回來了。你要是派人去接，這不是小題大做嗎？”胡月萍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這才多大點事兒，真是沒事找事。都已經十點了，明天你還要上學的，還不趕緊去睡！”唐夫人再次不滿的睨了予齡一眼。

予齡垂目，乖順的起身上樓。她不禁也覺得，真是自己太神經過敏了，當下長長的籲了一口氣，甩甩頭，笑了。

第二天予齡來到學校，依舊沒有看見香蘭，她也沒有向老是請假，這下予齡才漸漸意識到事情的不尋常，她想，等下學後，一定要去香蘭家裏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心神不寧的一直挨到了下學，家中的汽車夫準時到了學校門口接她，“張叔，去——”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了想到她根本不知道香蘭家的地址，五年來，她只知道香蘭的家住在貧民窟，但香蘭從未帶她去過。“張叔，你知道香蘭的家住在哪裏嗎？”她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問。

“小姐，這個我不知道。”張叔搖頭回答。

予齡懊喪的將身子往後一靠，兩眼一閉。

“小姐，您要去香蘭小姐家嗎？”張叔問。

“是呀，”予齡睜開眼睛，“她今天也沒有來學校，我有些擔心她。”

張叔點點頭，“哦，那是該去看看。我是不知道香蘭小姐家住哪裏，不過小姐您可以去問一下吳伯，興許他會知道。”

予齡眼前一亮，頓時有如醍醐灌頂。沒錯，去問吳伯，他是唐公館裏的管家，唐家上上下下幾十號人，每一個人的身家背景，性情喜好，甚至是祖宗十八代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完全可以說，他掌握著唐家情報庫，唐家首席大管家，唐紹峰最信賴之人當之無愧。

風馳電掣的趕回家，卻被無情的告知吳伯剛剛出去辦事，不在家。予齡頹喪的一屁股坐在廊下，目光呆滯的望著蒼天直嘆氣。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眼前出現 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香蘭的母親，她正由姜媽領著朝她這邊走來，喜笑顏開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大包袱。

一見這情形，予齡真是喜出望外，忙疾步迎了上去。“顧伯母，您怎麽來了？香蘭呢？”

見唐家小姐竟對自己如此客氣，顧母顯得有些受寵若驚，忙笑道：“唐小奶，我今天正是為了香蘭的事過來的，”她樂呵呵的將那包袱站遞到予齡眼前，姜媽急忙接了過去。“這個是送給您和您全家的，一點小意思，還望老爺夫人別嫌棄。”

予齡有些蒙，“這是什麽？”

姜媽拿在手裏，偷偷掂了掂，分量還不輕。

“這些年，我們家香蘭真是多虧了唐小姐，老爺還有夫人的照顧，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鄉野人家，一直也沒有什麽好送的，只有在這大喜的好日子裏，來告訴唐小姐一聲，這些是喜餅，我們香蘭要嫁人了！”

“啊？”予齡驚得下巴沒差點掉下來，“嫁人？！！！”她和姜媽不禁都是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是呀，我們家香蘭要嫁人了！”

“那她上學怎麽辦？”半晌，予齡才反應過來，問道。

“上學？”顧母像是聽到了一個什麽超級大笑話，不以為然的哈哈大笑，“都是要嫁人的姑娘了，還上什麽學呀！女人這一輩子，嫁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香蘭呢，她自己願意嗎？”

“她能有什麽不願意的，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們當爹媽的難道還會害她不成？”

“可是，可是，”予齡覺得頭有些暈，她只想說：“可是，她才只有十三歲呀！”

記不得顧母是如何回去的，予齡抱著那堆喜餅進了屋，只覺得耳朵“嗡嗡嗡”，像是有一個中隊的轟炸機在叫個不停，恍恍惚惚，連姜媽叫她也沒聽見。

“小姐，夫人交代說讓把這包東西給扔了，仔細別吃壞肚子。”姜媽走到跟前，又說了一遍。

予齡一愕，擡起頭來，這才從先前原本有些混沌的意識裏清醒了些。香蘭要嫁人了，這原本是一件好事，她應該要為她感到高興才對，可是，她的心中為什麽會如此的悲哀？香蘭會幸福嗎？

這晚，予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成眠，香蘭要嫁人的消息實在是太令人震撼了，一時之間她真的接受不了。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在某種程度上卻也同樣撩撥了她，十三歲，她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未來，她將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會遇見誰，愛上誰，嫁給誰？她也終於明白，前段時間她為什麽常常就會莫名的黯然神傷，莫名的心神蕩漾，莫名的就惆悵，莫名的向往……原來，她的心中也有了一個少女夢，她也即將要長大了！

想著想著，她就對香蘭十三歲就嫁人的問題釋然了，如果這是香蘭自己的決定，她也會衷心的祝福她！

這天沒有上學，予齡一早就帶上禮物來到了香蘭家。香蘭住的貧民區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糟糕，小小的弄堂汽車根本就開不進去。於是，張叔只好將車子停在外面，領著她徒步往裏走。她和張叔才一從車子上下來，頓時從弄堂裏湧出四五個孩子，好奇的圍攏上他們的車子，打著轉兒摸來摸去。弄堂裏也有三三兩兩的男人或女人，從窗戶裏將腦袋探出來，像是一個個機敏的偵察兵向他們的方向不住的張望，打量。旁邊要是有夥伴的，便會低頭竊竊私語上幾句。

弄堂內十分狹窄昏暗，腳下汙水遍地，道路兩旁堆滿了各家各戶清晨起來已經倒過，或尚未倒過的夜壺馬桶，臭氣熏天，令人作嘔。頭頂則是各家各戶晾曬的衣服，內衣和內褲，人在期間走，總要格外小心，時不時用手撥一撥，才不至於勾到頭。予齡還小，身量還不夠高，所以這個麻煩倒也沒有。而張叔卻是身材挺拔，一邊要小心翼翼的護著她，一邊還要密切註意著頭頂的重重危險，甚是窘迫。

“小姐，小心！”這時，有幾個光著腳，滿臉汙漬的孩子如旋風般從弄堂深處瘋跑了出來，其中一個險些撞到予齡，幸得張叔眼疾手快，將她往旁邊一拉，這才堪堪避過。

“虎子，你可真冒失，差點就撞著人家大小姐了！”這時，從後面走出來一個理著短發，身穿水紅色杏花對襟小衫，年歲看起來和予齡差不多的姑娘，只見她濃眉細眼，瞇縫著眼睛看著予齡，神態十分倨傲。

虎子吐了吐舌頭，往邊上讓了讓，“二妹子姐！”

“你們肯定是來找顧香蘭那丫頭的吧！”那個名叫二妹子的姑娘依舊是用鼻孔看人，一副十分神氣的樣子。

“是呀，我們是來找香蘭的，請問你知道她家怎麽走嗎？”予齡倒是很客氣。

“我就知道，我們這地方是全上海灘最窮的地方，平時別說是有錢人了，就連有錢的狗都見不著。一看你們的打扮就知道一定是有錢人，也就香蘭那丫頭，不知道交了什麽運，聽說給有錢人家的小姐當陪讀，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說，月月還有工錢領，都快把她爹媽給笑死了。唉，喏，前面走三家，就是了。”二妹子手一指。“哎不過，她最近這兩日怎麽回來了，沒錯，好像是在家裏在，我問你，她是不是手腳不幹凈，被你們給趕 回來的……”

香蘭的家和弄堂裏的其他住戶差不多，兩間低矮，破敗，四處都剝落著水泥灰的平瓦房。其實，與其說是兩間，倒不如只說是一間，一個並不寬敞的空間，前後用木板隔開，前面是堂屋和竈房，後面就是睡覺的臥室。

見著予齡提著禮物上門，顧母先是一怔，旋即笑逐顏開。她熱情的迎了出來，將予齡讓進屋，又是看座，又是端茶，又是遞水，前前後後的忙著好不周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