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學校新設了一堂社交課，主要就是將從前的花藝布景服裝禮儀審美等課程融為一體，更加詳盡系統的傳授社交知識，著力培養有著現代思想，古典韻味，中西共存的淑女名媛。

較予齡在這堂課上的得心應手不同，香蘭在社交方面就要顯得捉襟見肘許多，畢竟，有些東西，如對時尚的敏銳度，和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從容是從骨子裏就與生俱來的，和那些從小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比，授課老師只能含蓄的點評，香蘭在社交方面真的缺少天賦。

然而，香蘭卻是個極其要強的性子，五天後，社交課有一堂小會考。她相信勤能補拙，所以，這天她自從放學回來，就一個人對著鏡子勤加苦練，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都細細打磨雕琢。至於時尚感，她也找來大量的時尚雜志，感受學習她們的時尚氣息。吃完晚飯，香蘭還不肯休息，又繼續躲進了房間，翻閱時尚雜志細細鉆研直至十一點。

窗外，已是更深露重，窗內，仍是燈影朦朧，香蘭揉了揉發酸的脖子，這才意識到時間有多晚了。她起身走出房間，打算去樓下廚房裏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吃。唐公館的地面上上下下都是鯛著厚厚的羊毛地毯，人走在上面像是踏在羽毛上，悄無聲息。香蘭下得樓來，經過大廳，左拐，去廚房必須經過茶房，剛經過茶房門口時她就聽見裏頭有兩個丫鬟正背對著她竊竊私語。香蘭本不想偷聽，剛欲提步離開時，卻正好聽到似乎是在議論她的，不受控制的，她便駐足聽了起來。

“你別說啦，萬一要是讓她聽見了，小心你吃不了兜著走！”一個丫鬟道。

“怕什麽，她還真把自己當小姐了不成？也就大小姐和老爺，這家裏有誰真的待見她？一個賣魚的丫頭，整天對著咱們這些下人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冷冰冰的，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人？”另一個丫頭說。

“你還別說真是，我有時都會想，這丫頭是不是會下蠱，你看咱老爸降小姐，尤其是小姐，對她有多好！她這些年胸前成天戴著的那枚胸花你還記得不，當年三姨太和夫人都想要，但老爺卻是偏偏給了小姐，本來倒也是合情合理，畢竟是老爺最疼愛的大小姐。可是呢，才多久工夫，小姐居然就送給給了那丫頭，我至今都還記得當年三姨太和夫人第一次看見這丫頭胸前戴著這花時的表情……”之前說話的那丫鬟捂嘴偷樂。

“誰說不是，這家裏除了大小姐和老爺外大家都不喜歡她，我呢，見了她就討厭，我跟你說哦，我壓根就不羨慕她，她那樣有什麽好的，表面看起來錦衣玉食，還不是寄人籬下，她自己還以為多麽高高在上，其實，不過就只是小姐身旁養的一只……”旁邊的丫鬟性格還是要穩重些，趕忙捂住了她的嘴，要知道，禍從口出呀！

“春桃姐，你幹嘛捂我的嘴，我好歹也是夫人房裏的，難道我還怕她不成？”

“秋燕，別說了。”春桃壓低聲音，忙向她使眼色。

秋燕回過頭，見到正站在門口的香蘭，立時像是行竊被當場被抓包的小偷，大驚失色，手足無措。但很快，正如秋燕自己說的，她好歹也是夫人房裏的，豈會怕她？她鎮定了下來，泰然自若的直視香蘭，謙恭的微笑，“顧小姐您還沒睡呀，夫人也沒睡。夫人說反正睡不著，所以讓我來煮杯咖啡端上去，顧小姐要喝嗎？”眼神裏是深深的不屑與挑釁。

很多年後，當香蘭再次回憶起這晚發生的情形時，就會忍不住想，如何當初那個十三歲的自己換成現在的她，她會怎麽做？她想，她應該還是不會打不會罵，但會讓她們也嘗嘗熱咖啡的味道，一直喝一直喝，喝到她們的舌頭燙得再也講不出話！唉，可惜，那時的她畢竟不是現在的她，那時的她畢竟不過十三歲。

香蘭站在門口，神色不見一絲惱怒，她只是用她那雙黑沈如潭的眼睛盯著她們，一瞬不瞬，驀地，唇邊扯出一抹冷笑，昂然的轉身上樓去了，完全忘記了要去廚房找吃的一回事了。

上得樓來，在經過予齡的房間時見得門下隱隱透出光亮，她腳步一滯，心道：“這麽晚了，予齡也還沒睡嗎？”移步過去，輕輕敲了敲門，裏面果然傳來了予齡清脆甜美的聲音。

她輕輕推門進去，只見屋內一盞落地水晶燈依舊亮著，散發著柔和的光，染得一室繁華皆歸於靜好，每一處明滅的光影，無不溫暖妥帖。予齡一身米色印花睡衣，頭發隨意披散在肩頭，閑閑的抱膝窩在沙發裏，手中正捧著一本書津津有味的讀。

“你什麽時候這麽用功了？在看什麽書？”

予齡見她進來，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一笑，便將手中的書遞給了她。

“茶花女？”香蘭接過書來翻了翻，“原來是小說呀！”

“不然，你以為呢？”予齡笑。“香蘭，你知道嗎，現在的我有多喜歡巴黎，我喜歡埃菲爾鐵塔，喜歡凱旋門，喜歡巴黎聖母院，還有仲馬父子的小說。多少個夜晚我都會在一個夢裏醒來，我夢見自己站在聖母院的大鐘下哭泣，在盧浮宮前的廣場上跳舞，在黃昏的撒那河畔拾撿落入水中的夕陽，徘徊又徘徊……”予齡閉上眼睛，仰著頭，無限的心馳神往。

“你不是就住在法租界裏面嗎？這裏和巴黎一樣，有著道路兩旁種滿法國梧桐的街道，和到處是尖尖屋頂和玫瑰花窗的房子？只是沒有聖母院，沒有塞納河，可是上海有聖約瑟教堂，在杭州還有煙波浩渺的西湖呀！”香蘭故意打趣她。等了半響，卻不見予齡回答，一回頭，卻見予齡正怔怔的望著窗外的夜出神，她又豈會不明白，予齡其實真正向往的是什麽。她們都已是十三歲的少女，有些東西開始在心中不著痕跡的發芽，有許有一天等到她們發現，那地方已經是草長鶯飛，兵荒馬亂的一片。予齡的心事，何嘗又不是她的？

又是一個月初一，香蘭照例回去送錢。予齡獨自一個坐在百葉窗下，手中捏著一張花箋，陽光從窗外跳進來，趴在她的腳 邊，輕輕摸上她的眉眼。予齡茫茫然看著手中的花箋，上面只是空白的一片。她想要在上面留下幾個字，哪怕只是一個人的名字，可是提筆，她又迷惘的落了筆，她覺得，現在她應該要去辦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究竟是什麽事情呢？她又渾然憶不起。她覺得她一定是生病了，最近的她總是莫名的惆悵。她想，等再過幾天她若還是這樣，她一定要去白醫生那裏去瞧一瞧，可她又要怎麽和白醫生說呢？她到底是哪裏不呢？她將手中的花箋一扯，懊惱的低下了頭。

“咱們家的唐大小姐這是怎麽了，哪個不長眼的得罪你了？”這時三姨太從花廳裏出來，腰肢款擺的走到予齡對面，坐了下來。

“三姨娘，牌打完了嗎？手氣怎麽樣？”予齡懶懶的問。

“牌怎麽會打完呢，這人一日不死，這麻將就一日不歇。你說，我這牌能打完了嗎？我今天手氣特別背，都快把私房錢給輸進去了，想著出來歇歇手，換換手氣，再進去殺個所向睥睨！”

予齡想起來，三姨娘人生最大的樂趣似乎就是搓麻將。她還記得父親是在她過五歲那年娶的三姨娘過門的，在當時，三姨娘都已經二十五歲了，是名副其實的老女了。三嬌娘貌美，眉梢眼角總有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風情，尤其是對男人。所謂回眸一笑百媚生，大抵也不過如此。三姨娘的家世也很不錯，她爹是東北出了名的大地主，家中糧田山林萬畝，生活極為優渥。原本按理說這樣的條件她應該是不愁嫁的，但恰恰正是因為她的美貌和家世，成為了她婚姻路上最的阻礙。她自命不凡，眼高於頂，區區匹夫草莽她又豈會放在眼裏，稍微有些許夠資格的，又忌憚於她過人的美貌，只恐自己擋不住她身邊的那些狂蜂浪蝶。兩相之下，一耽擱就到了二十五歲。直到這一年，她偶然遇見了唐紹峰，當下便被他的英武瀟灑，成熟練達所吸引，從而一見鐘情，主動示愛，說即使做妾也甘之如飴。

時光可過得真快，轉眼都已經過去八年了吧！予齡想。八年，三姨娘如今也三十三歲了吧！

“齡兒，你幹嘛這樣看著我，看得我怪發毛的！”胡月萍不自在的笑了笑。

“三姨娘，如果齡兒沒有記錯，您今年都已經三十三歲了吧！”予齡說。

“是呀，怎麽了？三十三歲了，都老了！”胡月萍撫上自己的臉，有些悵然。，

“沒有呀，三姨娘現在的模樣還和齡兒小時候記憶中的一樣，完全都沒有變，還是那麽年輕那麽美！”

胡月萍一驚，眼神裏飛快的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利芒，旋即，依舊是笑容可掬道：“齡兒就是嘴甜，就知道哄姨娘開心，姨娘都三十三了，馬上就要成為老太婆啦！”胡月萍假裝環顧一眼四周，不著痕跡的岔開了話題。“齡兒，今天這麽早就下學了，下午沒課嗎？香蘭呢？”

“是呀，最近學校裏在排一個話劇，經常只上半天課。而香蘭，三姨娘你忘啦，今天是初一，下學早，香蘭就直接回家去了，說是在家裏吃過午飯後再回來。”畢竟只是一個不谙世事十三歲的孩子，予齡心無城府的道。

到了下午，香蘭還沒有回來，予齡倒也沒怎麽放在心上，想著香蘭一個月難得回去一趟，想來是被家人留下了。到了晚上，香蘭果然沒有回來吃晚飯，予齡不由得開始有些擔心起來。唐公館位於法租界，距香蘭家住的貧民窟還是有些遠，加之香蘭每次回家都只是選擇步行，半程就得一個時辰，如果她吃了晚飯後再回來，必定要走一半的夜路。雖然租界內治安很好，但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獨自夜行，難免還是讓人有些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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