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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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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姜媽眼疾手快忙給拉住了,一邊往沙發這邊拉,一邊勸,“有話好好說,別動手,這麽小的孩子呢!”

顧母一聽,也意識到了失態,訕訕的坐回到沙發上,只是口中還是唾沫橫飛喋喋不休的繼續罵著,從她的謾罵中予齡才得知,那天在顏料作坊她和香蘭第三次見面,香蘭之所以獨自一人,背上沒有弟弟,身後沒有羊,是因為那天她的弟弟生病了,母親不放心她帶出去,所以留在了家裏。至於羊,是因為香蘭在幾天前瞞著父母偷偷將羊給賣了,雖然她一文不少的全部交了上去,還是因為這先斬後奏的行為被狠狠揍了一頓。

顧母從頭到腳將香蘭數落得一文不值,渾然不覺自己還是在別人家裏。香蘭一言不發,默默忍受著,而予齡卻是津津有味的聽著,因為,顧母所說的那些事,在她看來全是香蘭的光輝事跡史,在若幹年後,足以樹碑列傳的,她不由是悄悄向香蘭遞了一個無比敬佩的眼神。

可是,唐夫人就不同了,縱使她涵養再好,此時也不免頗感不悅。她冷下臉來,道:“顧家太太,顧小姐已經來了,你們母女之間的私房話我們這些外人不便旁聽,時間也不早了,想必顧家太太還有別的事。”這話,明顯就是逐客了,她頓了頓,末尾又還是加了句,“這兩日也有勞顧小姐對小女的照顧了,歡迎改日來家裏坐客。”

唐夫人最後這話原本只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純粹言不由衷,可聽在顧母的耳裏卻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她終於想起自己此番來的最終目的,之前鋪墊那麽多,一直未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這下倒好了。她倏地換了一個表情,滿臉堆笑道:“夫人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小姐可是千金之體,身嬌體貴,哪像我這鄉野丫頭皮糙肉厚,能救出小姐,這是她的榮幸。”說著,話風又一轉,“只是,我們家香蘭也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也是我和他爹的心頭肉,這孩子平時嘴就實,身上有個小病小痛的也從不肯說,如今即使被打得全身內傷,也一定是忍著不吭聲,自己扛!”說著,拿袖子抹了抹並不存在的淚水。“那些人都可是喪盡天良的綁匪呀,真不知道有沒有給她下毒,哎哎,我苦命的孩子,爹媽沒本事,沒錢給你去治……”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即使唐夫人再遲鈍也都明白了,她厭惡的淡淡的掃了一眼對面坐著的顧母,對一旁的劉媽吩咐說:“去我那裏取十塊大洋!”

顧母喜滋滋的從劉媽手裏接過錢,也不再哭了,心裏想著,沒錯,至少也得這個數。可是,溜目再看一眼周遭的家具陳設,摸摸屁股下這軟綿綿的沙發,她又覺得,十塊大洋還是太少了,不禁腹誹,“真是萬惡的資本家!”她心不甘情不願的從沙發上站起,唐夫人已經擺出了送客的架式,她只後悔自己起初沒有直接開口報個數,現在再提異議,她唯恐這十塊大洋也撈不著。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她還是決定姑且就這樣,先拿著錢回去,以後再看可否見機行事。“那就多謝夫人的好意了!”她垮著一張臉,拉過香蘭,轉身就欲走。

“顧伯母,香蘭不能和您回去,她明天要和我一起去上學的。”予齡眼見香蘭就要隨她媽回去了,繼續沒完沒了的幹活,情急之下,匆忙阻止。

“什麽?”眾人聞言,紛紛舉目望向予齡,唐夫人是又驚又怒,顧母則是一臉的錯愕茫然。

“好熱鬧呀,是家裏來客人了嗎?”這時,只見唐紹峰一身西服,緩步從樓上下來。

“爹,我正好有話要和您說。”予齡疾步上前,簡明扼要的就將要香蘭和自己一塊兒去上學的心願說了一遍,之前在心中排演過無數遍的臺詞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齡兒,別胡鬧了,你爹還趕著去洋行,你別在這裏搗亂。”唐夫人出言呵止。

“這會兒時間也還旱,不急的。”唐紹峰卻是雙目含笑,出乎意料的坐在了沙發上,饒有興味的看著予齡,“那給我一個理由,我為什麽要答應你讓香蘭和你一起去上學?”

“因為,因為,”予齡急得抓耳撓腮。忽然,她眼前一亮,“因為,現在是民國了,女子也應當獲得與男子一樣受教育的機會,和男子一樣平等的社會地位,勇敢邁出家門,做當代有思想有靈魂的新女性!這是爹您說的,也是您出資興辦教育的初衷呀!”

“好!”唐紹峰聞言,豁然而笑。“那香蘭呢?別是你一頭熱,香蘭你自己的想法呢,想上學嗎?”

香蘭原本是一直低著頭的,眼觀鼻,鼻觀心,此時聽得唐老爺的問話,卻倏然擡起頭來,“我想去!”

“去什麽去?”一旁的唐夫人還尚未發表反對意見,一旁的顧母卻已經是一個巴掌扇在了香蘭的臉上,疾言厲色道:“你這死丫頭,我就知道你沒良心,家裏本來就負擔重,哪裏還有閑錢供你上學?”

“伯母,這錢我會替香蘭出的。”予齡說。

顧母聞言一呆,感覺不要本錢的買賣可行。但旋即又反應過來,發現自己還是虧了,於是忙拒絕,“小姐,我感謝您的一番好意,可是這也不成。我家裏還有好多事都等著香蘭去做,她要是上學去了,誰給我帶孩子,洗衣服做飯,割豬草?餵雞養鴨放羊?到時就必定是我留在家裏幹這些活兒,那我魚市上的攤位還顧不顧啦?”

唐紹峰冷笑,目光銳利的盯了顧母一眼,沈聲道:“我看著香蘭是一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子,不上學,在市井中蹉跎度日太可惜了,想來你也不甘心你的女兒將來只嫁於一山野莽夫或販夫走卒草草一生吧?不如這樣,你讓香蘭和我家齡兒一起去上學,我還給香蘭開一份工錢,”他手往劉媽一指,“就和劉媽領一樣的數,你看如何?”

在場的所有人聞言,不由得都是一驚,面面相覷。唐公館內,傭人的工薪分三六九等,工錢最多的是管家吳伯,其次便就是名個房間貼身伺候掌事的老媽子,然後便是廚房、茶房,花房等一幹丫鬟下人。一個八歲的小丫頭,不僅讓老爺出資送去上學,啥事不幹卻還領著一個老媽子級別的工錢,這怎能不讓人側目咂舌?

見眾人的神情,顧母心中便有了數,笑意自她的眼底漸漸漫上來,她看向劉媽,喜笑顏開的問,“那敢問這位姐姐,一個月多少工薪呀?”

“我一月十八塊大洋。”劉媽說。

“喲,這麽多呀!”本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一聽得這個數,顧母臉上還是樂開了花。喜滋滋的快速在心中算了一筆賬,魚市上的攤位其實自家男人一個人也是顧得過來的,她完全可以留在家裏帶孩子幹家裏的活兒,只是要辛苦一點,可是,十八聲大洋呀,比她家賣魚賺得還多,辛苦一點就辛苦一點吧,以後家裏會有兩份收入,值了!“那是好的呀好的呀,你這丫頭,還杵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謝謝唐老爺看得起你!”說話間,已一把將香蘭按著跪倒在地,整個人是笑得見眉不見眼。

最後,顧母提前預支了香蘭一月的工錢,留下女兒,揣著熱乎乎的錢,樂顛樂顛屁股一扭一扭的加去了。

五年後

時光匆匆,轉眼便已是五年。香蘭每天都和予齡去上海灘最負盛名的中西女塾讀書,這所學校是名媛淑女的搖籃,所有的學生非富即貴,她們的品貌才情,家世門第皆是人中翹楚,上海灘裏所有男子皆以娶到這所學校畢業的女子為妻而感到榮幸。香蘭每天和予齡同進同出,在學校,予齡也只說她是自家表親,其他事一概閉口不言,小心翼翼而又不露痕跡的維護著她的自尊。所以,沒有一個同學知道香蘭的真實家境,他們以為,顧香蘭既是唐家表親,想來家世也定是不俗,即使不比予齡出身豪富,她香蘭也絕非是泛泛之輩。所以,雖然香蘭性子孤傲冷清,平時除了予齡也幾乎不怎麽和其他人來往,但許是因著這層顧忌,同學們與她的關系盡管疏離,卻也客氣。

香蘭在唐家五年,有著單獨屬於她的房間,每逢換季置辦新衣時予齡也總不會忘記她那份,有什麽好看的好玩的,也總是會想著她,兩位女孩子走出去,經常會有人弄不清誰才是真的唐家大小姐。五年的時間,已讓香蘭逐漸從一個渾身沾滿魚腥味兒的漁家女長成一個唇紅齒白,眉清目秀,氣質出眾的富家小姐。有時,連香蘭自己都會恍惚,自己究竟是誰。每個月逢初一香蘭還是會回小漁村,主要是為了給家裏送錢,母親每每這時見她,都會很熱情,也就只有這個時候,她才難得感受到來自母親的溫柔。除了初一這個日子外,母親倒是不太樂見她回去,說是她學習任務重,沒事別兩頭跑,自個兒耽誤時間。她就只好聽了,每月除了初一外,基本上就很少回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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