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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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德順越想越氣,他這一趟也算是公差,那對夫妻連哄帶搶,不給錢就不讓走,他的那塊大洋也算是替小姐墊付的,應該能報銷的吧!

聽完德順的講述,予齡真是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說,想讓我給你補上那塊大洋?”予齡睇向德順,問。

德順的頭垂得更低了,予齡也不忍心為難他,於是交代了姜媽從自己的零用錢裏拿出一塊大洋補給德順,姜媽也不便多說什麽,只是在將錢拿給德順時,忍不住責怪的瞪了他一眼。畢竟,是她替德順傳話請小姐出來,而德順的這些話事先是瞞著她的。

晚上,予齡帶著香蘭來到了二樓自己 的房間,這是香蘭第一次踏進這個房間,眼前的景致簡直豪華到令她目眩。推開門,首先是一個小小的起居室,裏面一組米色的小型組合沙發,沙發後面是一排博古架,上面陳列著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新鮮玩意兒,兒,靠墻的角落擱置著幾樣樂器,一把古琴,一管玉蕭,還有兩樣香蘭見過卻叫不上名字的西洋樂器。在靠近窗邊,一個三角旋弧花架,上面擱著一只白瓷花瓶,裏面疏疏落落插了幾枝時令的鮮花,滿室幽香。向裏走,則是臥室,一大面粉色流蘇落地窗簾,浮圖彩繪的同色的壁紙,一張西式銅柱大床,如煙如霧的鮫綃自帳頂如水簾般垂曳在地,如夢似幻,恰似置身於九宮仙境。

香蘭從未想過,這世間竟還會有這樣的房間,那是她那個用布簾子隔成的小隔間所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心下不禁悵然苦笑。

予齡替香蘭找來一件自己的睡衣讓她換上,香蘭顯得有些局促,她生怕自己身上怎麽洗也洗不掉的魚腥味兒會弄臟了這件真絲睡衣,她更怕被予齡聞見,所以,她始終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對於香蘭的窘迫予齡卻是絲毫未覺,她興致勃勃的捧來一個檀木匣子,如數家珍的將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在床上,“香蘭,這都是我素日裏最喜歡的寶貝,你過來看看,相中了什麽,隨便拿!”予齡揚著聲道,小臉激動得紅撲撲的。

“不用了,這些東西一定都很貴重,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罵你的。”香蘭說。

“才不會呢,這些東西都是屬於我的,如何處置,完全由我自己決定,任何人都無權幹涉。我們是好朋友,我就想和你分享所有我認為好的東西。”說著,她不由分說將香蘭拉到床上,獻寶似的一樣樣拿到她眼前。,最後,香蘭只好選了一對水晶如意蝴蝶結。

“香蘭香蘭,你看這個。”予齡興奮的從匣子底層摸出一朵拇指大小含苞欲放的白玉蘭花,那花通體潤白,栩栩如生,最奇妙的是,湊到鼻端,仿佛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在鼻間縈繞。“這花和你的名字一樣,香蘭,很香的蘭花,沒有誰比你更配它了,你把它別在胸前,最是好不過了。”

香蘭從予齡手中接過那朵蘭花,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只覺滑如凝脂,觸手生溫,細細細端詳,花影含羞帶怯,栩栩如生,不禁感慨真是匠心獨運,卓爾不凡。

“香蘭香蘭,明天你想要去哪裏玩?我們一起去大光明看電影好不好?”兩個小丫頭睡在予齡的豪華公主床上,可大床卻仿佛不夠睡似的,兩個人緊緊的擠在一起,聊天聊到半夜,卻仍無睡意。

“你明天不用上學嗎?”香蘭問。

“哎——我可是剛剛才從綁匪手中死裏逃生,現在還是驚魂未定呢,得好好在家調養兩日,學當然是不能去上了。”予齡振振有詞。

“你呀,”香蘭“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在予齡手臂上輕輕捏了一把。“你就不怕你爹罰你!”

“才不會呢,我爹最疼我了,雖然平時總是讓我學這個學那個,也總是不茍言笑,兇巴巴的樣子,但我知道他都是裝出來的,只要我一撒嬌耍賴,他就沒轍了。”

香蘭想起之前晚間在餐廳裏初見到唐老爺的情景,當時她隨予齡一起坐在餐桌上,待著唐老爺回來大夥兒開飯。約摸等了半個小時的時間,聽到外面門房高聲呼傳“老爺回來了!”,然後便是聽見汽車駛進來的聲音。

“本想旱些回來的,但臨時有點事,實在是走不開,齡兒,沒有生爹的氣吧!”予齡一聽到聲音趕忙就從椅子上蹦了下來,奔到門口,還未做聲,唐老爺卻先發制人,忙不疊解釋道。

“爹,你怎麽才回來,你都不知道,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從綁匪那裏一逃出來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回家,可沒想到……”予齡撅著嘴,眼淚汪汪,好不委屈。

“我就是為了你的這樁綁架案才這麽晚回來的,我唐紹峰向來與青幫井水不犯河水,即使是苗九爺,我們也是他做他的生意,我幹我的買賣,一直以來互不幹涉,相安無事。可如今,他黃老五算什麽東西,居然膽大包天動腦筋動到了我女兒的頭上,哼,那就別怪我翻臉無情了。”說著,他又拍了拍予齡的小腦袋,溫柔的說:“所以呀,爹下午的時候就立馬去找了巡捕房的趙叔叔,要給咱們齡兒報仇不是?那黃老五那麽賊,咱們得抓緊時間,別給他跪了呀!”

聽到這裏,予齡這才是破涕為笑。她拉過唐紹峰的手道:“爹,現在先不說這事了,我這次也算是因禍得福,讓我認識了香蘭,爹,她叫香蘭,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了!”

唐紹峰從進門起就註意到了這個小女孩,只是一直不得空。和唐夫人的厭惡不同,唐紹峰見到香蘭的印象卻是截然相反,他很喜歡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從容淡定,沈靜如水,尤其是那雙眼睛,又黑又沈,裏面像是有著千斤墜,足以墜住她的靈魂。而這些,予齡恰恰是沒有的,她飛揚,跳脫,不谙世事,像是一片任性瀟灑,來去無牽無掛的雲。是的,予齡是一片雲,而香蘭就是那清輝流轉的月,在以後的日子裏,當他每每見到這兩個小姑娘在一起,總會在心中嘆一句,“真是雲在青山月在天!”

“予齡,你長得可真像你爹呢!”

“啊,”予齡叫,“你怎麽也這麽覺得,難道我長得就真的這麽像男人嗎?”

“沒有啦,誰告訴你說你長得像男人了?”香蘭輕笑。

“你們呀,你們都說我長得像我爹,那不就是在說我長得像男人婆?”予齡的臉都擰在了一起,心中那個苦悶呀。

“不是的,你是長得很像你爹,可你同樣也很美呀!”香蘭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她也才八歲。唐氏夫婦二人,唐紹峰高大英武,貌比潘安,現今雖已中年發福,但仍不掩風流氣度。可唐夫人卻實在要平庸許多,雍容有餘,驚艷不足。所以,大夥兒說小予齡長得像父親,其實是一大褒獎。可香蘭畢竟年紀還太小,口難言心,只得眼巴巴的在一旁看著予齡拿被子蒙頭,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幹著急。

“香蘭香蘭,明天我們不去看電影了,我們去騎馬好不好?”良久,予齡這才從被子裏探出腦袋,一雙眼睛好似小鹿亮晶晶的。

“騎馬?”

“怎麽了?呀,我忘記了,明天你是不是還要上學?”見香蘭好似還有些疑慮,予齡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狡黠道:“別去了,你也可以和我一樣呀,驚魂未定,這理由充分!”

“不是的,我根本就沒有上學。”半晌,香蘭才輕聲說。

予齡聽了,心中像是被人擂了一拳,一疼。剎那間,她像是明白了什麽,她握住香蘭的手,很輕很輕,卻又無比認真的說:“香蘭,以後你和我一起去上學好不好?”

快要睡著前,予齡的主意又改變了,她決定還是不去騎馬了,先解決香蘭上學的問題,她在心中排演,明天該如何和爹說,最好要一擊即中,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雖然已經決定了留在家裏不出去玩,但次日早上予齡和香蘭還是起得很早,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下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間或幾句說話聲。予齡心下狐疑,看一眼香蘭,卻只見她已是臉色微變,匆匆下樓去了。

“媽,你怎麽來了?”

大廳裏,唐夫人一身家常栗色倒大袖衣裙,服飾雖然簡約,卻不隨意,仍見大戶人家的莊重。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好整以暇的坐著。

而在她的對面,則坐著一個身穿卡其布夾棉衫子,煙灰色直筒褲,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滿身魚腥味的中年女人。她聞聲擡起頭來,只見她面色蠟黃,灰蒙蒙的頭發零亂的在腦後綰了一個窩頭髻。

“香蘭?”因香蘭現在穿的是予齡的衣服,乍一看,顧母幾乎沒認出來。待她看清,方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個箭步沖到香蘭的跟前,揪起她的耳朵,厲聲叫罵道:“你這死丫頭,家裏的活兒不知道幹,躲在這裏享福是不是?你就只知道偷懶,成天死在外面不著家,丫頭片子賠錢貨,我養你這麽大,難道是養著你白吃白住的?”說著,就是要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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