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天空竟已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春雨最是溫柔纏綿，軟軟的，好似一塊絲滑的綢輕輕的撫拍你的頭。昨夜，阿福和強子從黃家宅子離去之後，覆又偷偷摸摸潛 了回來，往日在老家，他們雞鳴狗盜的事幹 過不少，所以二度逾墻而歸，倒也輕車熟路，如過無人之境。營救行動實行的很順利，不消一盞茶的工夫，他們已成功將予齡和香蘭從黃老五手中救出，一行人揚長而去。

“阿福哥，等到天亮以後黃老五發現人不見了一定會聯想到是咱們幹的，他又豈會與咱們善罷甘休？看樣子，這上海灘咱們是混不下去了，黃老五可是出了名的卑鄙狠辣，別到時真給他扔進黃浦江餵魚了。”強子憂心忡忡的說道。

“你以為咱們不救這兩個丫頭黃老五那家夥就會放了咱們？”阿福冷然一笑，“唐 家在上海灘是何等地位的人家，就連是苗九爺在生意場上也有諸多倚仗人家的地方 。上海灘上雖然風起雲湧，詭譎莫測，但大佬與大亨之間還是極力的維持著表面的一團和氣，不是萬不得已，誰也不會主動挑起事端，尤其是在明面上。也就是咱們出身牛犢不怕虎的楞頭青才會無後顧之憂的綁了唐家的小姐，如此一來，倒正中黃老五的下懷。起初，我也隱隱覺得奇怪黃老五何以如此熱心的幫咱們出謀劃策，但因一時利欲熏心，也就未及細想。等到他要求要代替咱們交換人質時，我才恍然大悟，好一招移花接木，金蟬脫殼呀！所以，我告訴你，即使今天我們不救這丫頭，等到交易結束，黃老五就會以除暴安良的名義將咱們推出去，那個傭人是親眼看見咱們帶走了這丫頭，此事我們百口莫辯。當然，他最保險的方法就是以咱們負隅抵抗先殺人滅口，死人什麽話也不會說，他只要讓那傭人去認屍，接下來，方的圓的，就全憑他一人之言了。”

“沒錯，既然綁匪不是他，那我的生死也就無關緊要了，留也好，殺也好，全看事情怎樣最方便。我也相信，我爹爹這第二次接到的電話裏，，交易的贖金已經水漲船高了！畢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予齡在一旁輕笑出聲。

“小丫頭，前面就是租界了，送佛送到西，你可需要在下送你進去？”阿福轉臉看向予齡。

“不必了，”予齡粲然而笑，展開手掌，裏面靜靜躺著三枚黑色的紐扣，樣式極其普通。“你且放心，我說話自當算話，也請你此生勿忘三枚紐扣之約。祝你早日心願得償，在上海難上一展宏圖大業！”

因為當時在談這筆生意時，強子被阿福安排在外面看門去了，所以當時屋內除了予齡和阿福外就只有香蘭了解談話內容，強子一會兒看看予齡，一會兒又看看阿福，一頭霧水。

“阿福哥，你把這丫頭放回去我聽你的，只是，”強子不懷好意的看向香蘭，“這丫頭——就給我留下吧，我看這丫頭長得也挺標致的，不如留下來給咱們當個粗使丫頭！”

“強子，不要胡鬧！”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養個丫頭？你現在就不怕黃老五把你扔進黃浦江了？”予齡也在一旁沒好氣道。

“你這丫頭，我說的是留下她，又不是留下你，你在這裏激動個什麽勁，你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咱們惹不起，可這丫頭一看就是鄉野密林間的，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沒準兒在自個家裏連飯都吃不飽，跟著我走了，”強子一雙賊流露的眼珠左右一轉，“過個七八載，就給我做媳婦得了！”說著，作勢就要去掐香蘭的小臉，“別看現在面黃肌瘦的，好吃好喝的養個七八年，也定能養出個豐胸翹臀的小美人兒來！”

聽強子越說越離譜，阿福軒眉一蹙，臉色慍怒的一把揪住他，“兩個小姑娘面前，你都在胡說些什麽？”說著，拽著他就向前走。

“阿福哥，你別拉我呀，男大當婚，女女大當嫁，娶媳婦又不是啥醜事，我家九代單傳就我這一根獨苗，我當然得肩負使命盡責盡孝呀！”阿福一邊拖著他往前走，一邊還不住的低聲呵止，可強子卻渾然未聞般還在兀自高聲說著，唾沫橫飛。阿福也算是真的忍無可忍了，一掌便摑在強子臉上，厲聲呵道：“你有完沒完，你平時孟浪放縱滿嘴葷話我也不說什麽，可你總得看看場合吧，兩個八九歲的小丫頭面前是，你口無遮攔的說這些話，我都給你臊得慌。”

見阿福真的動怒了，強子也不敢再造次，蔫蔫的垂下了頭，咕嚕著道：“我也是見那丫頭生得不錯，一時想要逗弄帶弄她，沒想到得意忘形就……”

就在阿福和強子走出去五六米遠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香蘭看著強子，薄唇微揚，輕輕的招了招手道：“你過來一下！”

三人見狀，不由的頗感詫異，就在予齡和阿福怔楞間，強子已經不明就裏茫茫然走了過去。

“那你說說，你究竟是想要我回去做丫鬟還是做媳婦？”香蘭低眉並無焦點的看著地下，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唇邊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說的話仿佛只是問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強子一怔，旋即呵呵的笑出聲來，回過頭無不得意的看向阿福，“你瞧瞧阿福哥，你還說人家還是個小姑娘，現在的小姑娘心裏明白著呢！”轉臉看向香蘭，“丫鬟可以做媳婦，媳婦也是丫鬟嘛，這個全由你自個兒決定！”強子咧著嘴，心花怒放。

“這個，我沒什麽意見。”香蘭說：“做丫鬟也好，做媳婦也罷，只要你能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香蘭含笑，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頭來說。強子喜滋滋的依照吩咐低下頭拂耳過去聽，一道寒光閃過，他只覺左邊臉頰上一痛，愕然捂上那臉，一股溫熱黏膩的液體自指間流出。

從黃家出來時，香蘭為了以防萬一，偷偷的在袖子裏藏了一柄小小的水果刀，只是，她沒有想到，這把刀派上用場時竟是在這種情況下。香蘭握著那刀，懶懶的看了一眼即驚且怒的強子，神態自若。“沒錯，我的確不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小姐，我爹和娘都只是靠賣魚為生。可是，那又怎樣，我依舊能讓他人知道輕慢羞辱我的下場。”香蘭聲音柔美舒緩，說話時不疾不徐。

“你這個死丫頭，你竟然敢用刀傷我，今天我就要讓吃不了兜著走。”強子怒極，聲色俱厲，揚手，一道勁風直直便向香蘭扇來。好在阿福眼疾手快，在空中一把抓住了強子揮出的手，“強子，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予齡也急忙上前，不動聲色的攔在了香蘭面前。

雨還在密密的下著，四人站在馬路邊，肅然對峙著。雨打濕了頭發，衣衫，也迷離了雙眼。

香蘭瞇著眼睛，如蝶翅的睫毛好似不勝雨水的重量微微顫抖，在昏暗的夜燈的照耀下，交織出一小片明滅不定的影。她定定的迎向黑暗中強子的暴怒的目光，毫無畏懼。“是你輕薄我在先，我給你一刀又哪裏過份了？你若真難平心中怒火，沒關系，我就站在這裏，反正我可不是九代單傳，沒有傳宗接代的孝道要盡，既然如此，大不了咱倆今天魚死網破。”

那刀劃得真的很深，強子臉上的傷口還不斷的往外冒著鮮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在雨地裏化開，又緊接著一滴又一滴。

“夠了，強子，你一個老爺們兒難不成還真打算為了一道口子找人家小姑娘拼命不成，況且，也確實你出言不遜在先，到此也就算兩清了，我做主，這事就這麽過去了。”阿福朗聲說著，旋即便拖著強子走了。

強子也不再糾纏，默默的跟著阿福走了，只是在走出很遠後，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一眼香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