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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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不知道為什麽,唐家小姐一個月前遭遇綁匪的事情突然在上海灘不脛而走,各個街巷裏弄,茶肆酒館眾人議論紛紛的皆是此事。

“你們知道嗎,原來綁架唐家小姐的人就是上海灘上的一號流氓黃老五呢!”一個臉龐削長似馬臉的中年男人眉飛色舞的說道。

“真的呀,黃老五不就是上海難上叫得出名號的青幫老大嗎?”他身旁的三人無不捧場的附和道。

“什麽老大,”那馬臉中年男人鄙夷的一撇嘴,“自己往臉上貼金而已,名不正言不順,充其量也就只是一個會些旁門左道的江湖混混,懂得在上頭溜須拍馬。”

“那也不能這麽說,人家的確有本事,短短幾年就在上海灘混得風生水起,底下弟兄雖然比不上你們天玄社,但手下也有幾百號人之多,人人都說,照如今這勢頭發展下去,不消十年八載,黃老五也能成為這上海灘上第二個苗九爺,與苗九爺平分春色共掌這上海難上的半壁江山!”

“哼,”那馬臉中年人嗤之以鼻,“沒有焚香拜過關老爺的就是雜種,即使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這不,雖然過上了好日子,骨子裏還是忘不了雞鳴狗盜打家劫舍的那些下作事兒,竟把腦筋動到了唐紹峰頭上。”說著,喝了一口茶,一副哎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樣子。

“以黃老五如今在上海難的地位來看,照我說他應當不至於幹出如此聲名掃地的事,更何況,對方還是唐家,為了一點點贖金,豁出自個兒的身家聲名,得不償失呀,這道理我都想得明白,黃老五能想不明白?”其中一個人說。

馬臉男人依舊是一副極為不屑的表情,“所以,我才說他狗改不了吃屎,誰會嫌錢多不是。”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閑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事倒也真的奇怪,黃老五派手下在路上帶走了唐家小姐後,起初他向唐先生開口只要一畫一字,不要錢。可過兩日,他又立即反口,說不要字畫了,改要五萬大洋了,你們說,這人是不是有病?”

“沒毛病呀,自古以來,黃金有價古董無價,如今是亂世,要字畫有什麽用?還是大洋來得實在,這黃老五也挺精的,只是,胃口也太大了,一開口就是五萬大洋!”

“我雖然極瞧不上黃老五那小子,那也不得不佩服其的確是個角色,聽說他起初索要的字畫分別是墨皇平覆帖和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圖,這案子出來以後大夥兒才知道這兩樣寶貝原來一直藏在上海灘豪紳唐紹峰手裏,姓唐的很懂得藏寶之道,所以知情者很少,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麽搞到這情報的!”馬臉男人喟嘆。

“哎,別扯遠了,那後來呢?”三人中,一人急不可耐的追問道。

馬臉男人笑笑,一副幸災樂禍。“後來,後來就是唐家小姐被兩個外鄉來的窮鬼陰差陽錯下給救了!那兩個家夥本來是想去黃家偷點東西,可結果發現了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小女孩,不多想就給救了,救出來以後才知道原來是唐家大小姐。其實,黃老五此次要是綁的別家哪位小姐倒也就罷了,三言兩語,花花銀子事情都還是可以擺平的,可是誰讓他腦熱,去得罪上海灘第一豪門唐家,唐紹峰在從女兒那裏聽說事情原委後,當即就打電話讓巡捕房去拘了人。”說到這裏,馬臉故意停了一停,學著那些說書的賣起了關子。

“那接下來呢,黃老五就這樣招了?”眾人紛紛追問。

“他當然是抵死不認了,可是,唐家小姐當時身上穿了一條裙子,巡捕房請來做裙 子的裁縫,證實此裙正是出自他手,且只做過一條,就是為了黃老五當時新交的一個戲子女朋友做的。而且,唐家小姐也是一大證人,她雖然只有八歲,卻是邏輯思維清晰,說話條理分明,她當時很快就在一堆人中認出了綁架她的那兩名綁匪,證言嚴絲合縫,無一漏洞。即使是苗九爺,想要無罪救下黃老五也是回天乏術了!”

上海灘就是這麽一個神奇的地方,風起雲湧,潮起潮落,變幻莫測。昨夜,你還一無所有,一覺醒來,財富地位一朝得。而同樣,昨天,你還是叱咤上海灘,撥轉日月的豪紳大佬,一覺醒來,也能零落成泥,命如塵土,真是世事萬千,黃粱一夢幾十年!

而那個前不久還戴著墨鏡,抽著雪茄的黃老五,轉眼,將要身陷囹圄,五年。

香蘭是隨予齡一同回到唐家的,傭人姜媽看見站在門口她們,起初還是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待瞧出真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小姐時,不由的是喜出望外,老淚縱橫。

香蘭隨予齡一同進得門來,眼前的花園洋房,噴泉柱廊都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雖然曾經她隔著高高的院墻看過無數次,但那時距離都較遠,遠得讓她覺得只是在看一幅九天之外的畫。而此時,置身其中,真真切切,她才覺得這個曾經看過無數遍的大房子竟能在她平靜無瀾的心湖上激起圈圈漣漪,一個不慎,就攝了她的心魄。香蘭心中雖是這般萬千念頭轉過,臉上卻始終紋絲不亂,目不斜視的註視著前方,穩穩的,一如既往的冷靜漠然。

聽說予齡平安回來了,唐家上下喜不自勝,紛紛爭先恐後的迎了出來。唐夫人一人沖在最前頭,見著女兒,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如決堤的洪水奪眶而出,也顧不上看女兒身上的臟汙,一把攬進了懷裏。

“齡兒,你是怎麽回來的?是你爹提前將你贖回來的嗎?”唐夫人問。這時,予齡才發現,人群中少了唐紹峰的身影。

“不是呢,”予齡笑笑。“我爹人呢?”

“他呀,今天一早就出門了,說是洋行裏有一筆生意要談。”唐夫人哀哀的說著,似有無奈,似有怨怪。“我聽到姜媽說你回來了,還以為他早上其實是贖你去了。”“既然不是你爹贖你出來的,難不成是那些綁匪放你回來的?”唐夫人還要繼續刨根問底,予齡卻攔住她的話頭,說:“媽,您先讓我洗個澡換身衣服,吃飽了再慢慢說,成嗎?”聽到此處,唐夫人才如夢方醒,一疊聲說著糊塗,急忙喚來傭人姜媽。一應事宜吩咐下去,這時她才後知後覺的留意到方才和齡兒一同進來的還有另外一個小女孩,此時正獨自一人默然無聲的站在門邊。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唐夫人從見到香蘭的第一眼就很不喜歡她,在今天以前她們未曾謀面,可她對她似乎與生俱來就有著一種成見,莫名其妙,毫無理由。後來她絞盡腦汁,思來想去,最終為自己這種沒來由的厭惡找了一個理由,也許,就是因為香蘭的那雙眼睛,過於黑沈,像是一個令人一旦掉下去,就會萬劫不覆的深淵。在以後的日子,她曾有意或者無意的和予齡說起,予齡卻恰恰不以為意,甚至完全和她相反。予齡說她非常喜歡香蘭的那雙眼睛,世間好看的眼睛無數,如盈盈秋水,如皓月星辰,但獨獨不見香蘭那種。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出來的,黑如墨玉,沈靜無瀾,穩穩的,眼底像是沈著兩座泰山、

予齡和香蘭相繼梳洗出來,先吃了一碗春卷面填填肚子。香蘭坐在予齡身旁,默默低頭吃著碗裏的面,始終一言不發。若唐夫人問上兩句,她也只是擡眼,輕聲答過便是,神態不卑不亢。

予齡添油加醋的將這兩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邊說還邊手舞足蹈,聽得對面的唐夫人一楞一楞的。更聽得她兩個弟弟予陽和予隆興高采烈,心生敬仰。連帶著唐夫人又不得不連打嘴巴子,“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齡兒,你回來啦!”客廳內一派歡聲笑語,這時,一把清亮亮的嗓子打破了這樣的熱鬧。眾人回頭,見正是這家的三姨娘胡月萍。只見她一身霞飛色斜襟立領旗袍,那旗袍的下擺一直長至腳踝,一側開叉,領口、袖口,裙擺處用緞子面細細的滾著一層滾邊兒,斜襟處疏疏密密用珍珠嵌著一枝小小的淩峰舒展的白玉蘭花,越發襯得人膚若凝脂,優雅高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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