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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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阿福和強子結伴來到上海,想著總得混出個人樣來。大上海遠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繁華,只是,紙醉金迷,歌舞升平,這些和他們沒有半毛錢關系。他們沒有門路,沒有關系,連僅僅只是聞一聞的資格也沒有。在大上海混出個名堂,這遠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難難難!

起初他們還是住在最偏僻最簡陋的棚戶區,可是很快連最低廉的棚戶區他們也住不起了,於是,他們去碼頭做工,可包頭見他們是外鄉人,卻是欺著只肯給八成工錢,並且以各種理由拖欠,克扣。阿福知道,當今時局動蕩,自古亂世出梟雄,他一無所長,唯有劍走偏鋒,唯有入青幫了。

可是青幫不是你想入就能入的,那是需要遞上拜師帖,規規矩矩焚香磕頭拜過師父才算數的。如今上海最大的青幫則是天玄社,天玄社的話事人姓苗,人稱苗九爺。底下的徒子徒孫也都恭敬的道一聲,老爺子!

只是,阿福他一個小羅羅,怎麽有機會見到苗九爺?當然,苗老爺子下頭那些九堂十八舵的當家人,他阿福使使手段還是有機會見到一兩個,只是,拜在他們的名下,輩分不僅小了,機會也少了,來上海,他的目光很明確,僅僅只是做個狐假虎威的打手,說實話,他還是不屑於的。

然而,一次機緣巧合的機會下讓他認識了黃老五,黃老五雖說不是什麽正統青幫出身,但在上海也是叫得出名號的,底下也集結了一幫任憑差遣的烏合之眾。雖然正統的青幫弟兄對黃老五總是頗多齒冷,但當著面還是得恭恭敬敬的稱一聲“五叔!”畢竟,人家是很流氓,很下作,可人家的確有能力,有手段,能在苗九爺面前說上話。

苗九爺其人在上海灘也是一名極賦傳奇色彩的人,年輕時曾中過前朝廷的舉人,後來,遭人詬陷鋃鐺入獄,出獄後又集結一幫弟兄落草為寇當了響馬……風風雨雨大半生,如今在上海灘打下這半壁江山,是名震上海灘的一號人物。因為是舉人出身,苗九爺骨子裏還是有著幾分文人的酸腐氣,極愛附庸風雅,尤其酷愛水墨丹青,閑來無事總喜舞文弄墨臨摹幾筆。他家中藏品無數,但唯有兩樣卻始終無緣一得,一直念念不忘深感遺憾,一樣是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圖,一樣便是墨皇平覆帖。

“什麽?”強子終於是轉過彎來,他性情魯鈍,極易動怒,於是,破口大罵,“他奶奶的狗日的,他這不明擺著是要黑吃黑嘛,忽悠著咱們在前面拋頭顱灑熱血,他倒好,回頭就優哉游哉的撿現成的了!呸!”“是呀,咱們千辛萬苦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一票,可結果居然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這往後啊,和唐家結下梁子的又還是咱們,這真是好處半點沒撈著,還惹得一身騷!”阿福一臉喪氣。“那可咋辦呀,”強子也跟著直發愁。“阿福哥,要不咱們別去搭理黃老賊那東西你看成不成,反正這丫頭在咱們手上,一直和唐紹峰聯系的也是咱們,咱們自個單幹,讓姓黃的那龜孫兒哪裏涼快哪裏呆著去!”強子自認為他的這個主意很好,臉上喜滋滋的笑出了一朵花兒。“你是不是傻,”阿福卻是在他頭上又敲了一個暴力,“單靠我們自己能見到苗九爺嗎?即使見到了能說上話嗎?即使我們真能見到苗九爺,把那兩樣東西呈上去,苗九爺也只會收了那東西,鳥都不會鳥咱們,你說,情勢和現在又有什麽區別?”“天玄社,九堂十八舵,那麽多的堂主舵主的,要不咱們再想想其他人的門路?又不是只有他黃老五一個人能在苗九爺面前說上話!”

強子的話乍一聽似乎很有道理,可阿福卻是哀哀的長嘆了口氣,“不行,這道上有道上的規矩,既然我們之前是找的黃老五,那其他人就不可能再接受咱們了,一則是為了所謂的江湖規矩,二則也是為了他們的面子。如果我們真的和黃老五翻臉了,不僅沒有人會接納我們,我們在上海灘還會樹敵無數,給自己帶來無妄之災。畢竟,在上海灘上還是有很多人想方設法的想要拍黃老五的馬屁的!”“啊?這麽嚴重!”強子的臉擰作了一團,“那可咋辦呀,阿福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規矩,上海灘自有它的生存法則,既然一腳已經踏上了這條路,那就只能走下去。”阿福說。心裏卻是冷然,“想要從我嘴裏奪肉,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為了避人耳目,暮色向晚四野無聲後阿福這才準備動身,送予齡去到黃老五那裏。“那這丫頭咋辦?”強子指了一指旁邊的香蘭。阿福略一思忖,“一塊兒帶上!”

阿福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兩輛黃包車,他和強子扮成車夫的樣子,兩個女孩子坐在車上,雨棚拉下,小小的身子就完全遮掩在陰影裏,不走近,倒還真看不出有什麽異常。黃包車在狹窄的弄堂裏七轉八繞,阿福專揀

寂靜偏僻的小道走,一路行來,難見行人,即使有,也都只是低頭疾行的匆匆夜歸人。求救呼喊,完全找不到時機。

車子好不容易停下,予齡和香蘭相繼下得車來。只見眼前是紅磚清水的外墻,兩扇朱紅暗漆的石庫門,門旁一棵石榴樹,緊接著,一個學徒模樣的人聽到聲音開門出來,仿佛是等在這裏多時了。原來,此處正是黃家院子的後門。

一行人進得院來,左一拐右一繞的便來到了主樓前,黃家主樓是一棟兩層帶花園的西式樓房,樓房左右建築並不對稱,看起來獨具匠心,紅瓦的坡頂,大大的老虎天窗,菱形的花格子窗欞……雖然比不得唐宅的豪華,但也自有一番氣派與優雅。

那人將眾人一路領到正廳,“先生吩咐了,要是阿福先生來了,就直接帶到這裏,不用通稟。”說著,伸出右手恭敬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退了下去。

這地方,阿福倒也不是第一次來,熟門熟路,一擡腳,便從容的走了進去。廳內,燈火通明,一盞八角垂珠大吊燈正散發著令人眩目的光芒。而燈光底下則是滿地的大紅色簇牡丹團紋的羊絨地毯,中間一圈

柔軟碩大的真皮沙發如眾星拱月般簇擁在那牡丹花旁邊。而就在一角沙發裏,此時正坐著一個光頭圓臉,身著襯衣背帶褲,手執雪茄的中年男人。他這身行頭本就看得人忍俊不禁,而更為滑稽的是,此時他的鼻梁上還架著一副圓圓的黑墨鏡。

“阿福老弟,你來啦,快坐快坐,我就是這麽一說,你還真給我把人帶來了!”此人正是黃老五。只見,他抖著滿臉的肥肉,熱情洋溢的從沙發上站起身,伸出那雙厚如熊掌的肥手,作勢就是要來與阿福來一個最親密的交手相握。

“五叔說的哪裏的話,能得到五叔的指點,那是小侄三生有幸。才一聽說五叔有庇佑之意,心下當即是求之不得,哪還不能積極,巴巴的將人送來。”阿福含笑,說的滴水不漏。

“好,好,好!”聽到阿福如此說,黃老五笑逐顏開,拍著阿福的肩膀,“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旋即,移目看向一旁的予齡和香蘭,臉上不由的露出迷惘的表情,“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有兩個丫頭,哪個才是唐家小姐,她們這身上又是怎麽回事?”

阿福輕笑,當即便將事情的經過都原原本本的說於黃老五聽,黃老五聽罷,啞然失笑,他聲若洪鐘的道:“來人呀,帶這兩位小姐去梳洗梳洗,換身幹凈的衣服,真是兩個不簡單的小丫頭!”

傭人聞言,將她二人帶到一樓的一間客房,往浴缸裏放了水,又替她們找來兩身衣服,捯飭了好半響,兩人這才煥然一新的出來。

予齡身上是一身鵝黃色映玫瑰紫點花窄袖羅裙,越發稱得膚若凝脂,唇紅齒白。香蘭則是一件湖水藍的新式洋裝,那顏色也越發突顯了香蘭性子裏的孤清冷冽。衣服好看倒真是好看,也是當下最時髦的款式,只是,只是,兩個都還只是八歲年紀的小女孩,身量臉龐都還是奶氣未脫,而這衣服明顯是正值妙齡的少女的,她倆穿上,不是袖子長了就是腰身粗了,擼擼袖子,束束腰,一番折騰過後,看起來倒又真是不倫不類。

“怎麽了?難道就沒有合適她們穿的衣服了嗎?”看著予齡和香蘭身上所穿的那兩件衣服,黃老五眉心一跳,有些不悅。

“先生,沒有了,家裏找遍了,沒有小孩子的衣服。就只有這兩套衣服,還勉勉強強能湊合。”傭人垂手佇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怯怯的回答道。

黃老五不知道,這傭人是真糊塗還是有意給他心上添堵,前不久他迷上了一個名叫雲嬌兒的戲子,花錢捧過一陣,後來兩人就好上了,雲嬌兒也就順理成章搬了進來,整天吳儂軟語,紅袖添香,日子過得倒也是好不愜意。黃老五發現,雲嬌兒和他以前的那些女人的確不一樣,她賦才情,也具見識,就在他考慮上否該和她長久下去的時候,雲嬌兒卻送了他一頂綠得冒油的綠帽子!而眼前這兩個小丫頭身上穿的衣服,正是當初雲嬌兒最喜歡,常常穿的!

“這都是什麽事兒!”他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之前的好心情一下子一掃而空。被自己的女人送了一頂綠帽子,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此時他想發火,可偏偏又得按捺著不能發作,因為他被綠的事還沒有任何人知道,如果此時他為了這兩件衣服而大發雷霆,難免不讓人想入非非。“行了行了,將她們兩個帶下去吧,好生安頓著!”他只想讓這倆丫頭快點從他眼前消失,此情此景,不是成心惡心他嗎。

予齡和香蘭被安排進了主樓後面的西廂房內,此處三排平房,獨立成院,右邊是下人房和打手室,在青幫,不論資歷大小,凡是叫得出名號的,家中都長駐有一幫弟兄,人稱打手,少則幾十人,多則上百人,為壯門面,也為看家護院之用。予齡和香蘭的房間便被安排距離此處不遠,房間並不大,但收拾的還算幹凈整潔,一床,一案,一椅,一櫥再無其他了。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唐予齡,你呢?”

“我叫顧香蘭!”香蘭臉上的神情淡淡的,嘴邊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平靜無波如一湖春水。

“香蘭,很好聽的名字呢!我今年八歲了,你呢?”

“我也八歲!”香蘭臉上的神情仍舊是淡淡的。

“真的嗎?”予齡很興奮,“那你是幾月生的?”

“我是八月初一生的!”

“真的嗎,我是八月初五生的!”予齡興奮的臉頰通紅,“真是太奇妙了!”

而此時屋,風動草葉,夜影如魁。阿福提著一 個食盒走在前面,他的身後還跟著強子。阿福走上廊檐,輕輕咳嗽了一聲,敲了敲門。予齡與香蘭對望了一眼,隨即,予齡跳下床來,趿拉著鞋子開了門。

“你怎麽還在這兒?難道那胖子沒有給你足夠多的賞錢?”看到屋外站著的阿福,予齡沒好氣的道。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死丫頭,竟然還這麽對我阿福哥說話,信不信我揍你!”身後的強子一步躍上前來,一臉的兇神惡煞。“強子,”阿福卻是一把撥開了他,“一個小丫頭,你和他置什麽氣?”

阿福進來後卻也不急著走,而是施施然的在椅子上坐下。“黃老五剛剛和你爹聯系了,贖你的時間定在兩天後的十裏坡碼頭。到時黃老五自會安排人帶著你去,一手交人一手交貨!我和強子這也就回去了,接下來也沒我們什麽事了。”阿福兀自說著,予齡也不理他,良久,才一派天真爛漫的笑問道:“那——你甘心嗎?”

阿福若有所思,驀地,也是微微一笑,“所以,我才來和唐小姐您談筆生意!”

阿福踩著月華從西廂房出來,走到主樓與後園相連的小徑時正巧遇上了黃老五。當然,與其說是巧,倒不如說是等在那裏。黃老五見阿福他們過來,喜笑顏開,“怎麽樣了?飯送去了?那丫頭怎麽說?”

阿福在地上啐了一口,“呸,別提了,真他媽是晦氣。我舔著臉去送飯給人家賠不是,希望咱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大小姐別再來找咱們的麻煩就成,可結果呢,人家好一頓臭罵,說什麽以後要將我倆逐出上海灘,我就不明白了,一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罵起人來怎麽和潑婦一樣!”

“阿福老弟別這樣,別這樣,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而已,口出狂言也只是為了宣洩一下,轉頭就忘了。如果她真要難為你,你來找我。”

“那就多謝五叔了,這裏也沒我什麽事 了,我就先回去了,接下來的事就勞五叔費神勞心了!”阿福幹幹的笑著,似心有不甘,卻又不敢宣之於口,讓人望之只覺膽小怯懦,心無城府。

“那是自然,阿福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黃某人定當竭盡全力。”

阿福頷首,“那我們就此告辭了!”說著,又轉身往回走。

“哎,大門在這邊,你們這是往哪裏去?”黃老五說。

“我們都是粗賤之人,還是走後門的好!”阿福說。

這天旱上,黃老五剛剛起床,正下樓往餐廳裏走,一個下人慌慌張張的跪了進來,氣喘籲籲的道:“先生,那兩個丫頭,她們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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