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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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門口正站著一個小女孩,而這個女孩予齡見過。一個月前,父親為她買了一架新鋼琴,並且還請了一個西洋老師專門教她,她高興極了,這個大家夥能發出十分悅耳的音律,她為此覺得好不新鮮有趣。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偶爾露個臉的陽光就顯得格外彌足珍貴。那幾天的天氣還算賞臉,她依著性子將鋼琴搬到了花園,花園裏原本有著一大棚紫藤花架,只是因著時氣的原因,現在還是光禿禿的,略顯寂寥。但她也不在乎,還是固執的將課堂搬去了那裏。

悠揚的琴聲回蕩在花園裏,她如癡如醉的聽著,看著老師那在鍵盤上靈活輕盈如同跳舞的手指真真的是羨慕的不行,可這段時間以來,老師仍只是教她做最簡單的指法練習,連一首小調也不曾教她。她嘟著嘴,悶悶的再也不肯說話,一擡眼,卻看見院墻的花窗外,正站著一個小女孩,默默的正用一雙黑沈的令人心顫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她。紫藤花架本就是依著院墻而設,她和她離得那樣近。

予齡歪著頭,好奇的打量她,她的身量較小,臉色略黑中透著黃,頭發亂蓬蓬的,結成兩條毛乎乎的麻花辮倔強的垂在胸前,那辮子上還夾著一根枯草。而她的身上則是一件被洗得已經看不出是什麽顏色的衫子,上面還綴滿了補丁。背上背著一個竹簍,裏面坐著一個舔著鼻涕,一兩歲的小男孩,她的手裏還用繩子拽著兩只羊……她見予齡正也在看她,於是,辮子一甩,跑了。

第二次見她是在三天後,這天,她一身淺綠色碎花斜襟小襖,雖然早就是不時興的樣式了,綠底子上起著黃色的花,看起來也頗是土氣,但好在是簇新的。今天她的辮子也編得一絲不亂,不像那天毛乎乎的。今天的辮子規規矩矩的垂在胸前,呵,瞧,末尾處還精心的系了兩只不同花式的蝴蝶結呢!予齡朝她咧嘴笑了笑,往她的背後看去,今天她的背後不見了那兩只羊,背上沒有竹簍,也不見了那個舔著鼻涕的小男孩了。

這個女孩叫香蘭,顧香蘭。予齡不知道,香蘭今天為了能這樣出現在她面前費了多大的工夫。那天她在回去以後和鄰居家的二妹子打架,故意輸給了她,代價就是為二妹子洗十天的衣服,這是香蘭第一次輸。沒錯,這件衣服是二妹子的,她偷偷拿來穿的。辮子上的蝴蝶結是她從前撿的,只可惜花式不同,也很舊了,但沒關系,她還是像寶貝一樣細細洗了小心藏著。今天旱上她特意起得很旱,幹完了所有的活兒,對著鏡子一絲不茍的編好辮子,洗臉時她用力的洗了一遍又一遍,總希望能洗得白點,再白點。來這裏之前,她將她的那兩只羊拴在山坡下的樹上,連同那兩只羊拴在一起的還有她那個剛剛兩歲的弟弟。香蘭依舊站在花窗外,黑沈如墨玉的雙瞳穩穩的恰似古井無波,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予齡坦然的微笑,帶著某種驕傲。

予齡走上前想要和她說辭,而香蘭卻是一甩辮子又跑開了。她要趕在二妹子發現之前將這衣服還回去,還有她還要要去牽她的羊和弟弟。風中,只見她那條辮子在腦後甩呀甩,驕傲的如同她方才的微笑。

而第三次見面,不論是予齡還是香蘭都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形。

香蘭今天依舊還是那身被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小衫,上面綴滿了補丁。頭發仍是亂蓬蓬的,沾著蛛網和雜草。只是,她的身後不見了羊,手裏握著把鐮刀,背上一只裝滿了豬草的筐。香蘭定定的瞧了予齡幾眼,方才將她認出來。她也不慌,不疾不徐的走進屋來,將筐卸在一旁,這才拿下她口中的布團,用鐮刀割開綁在腳上手上的繩子。

“真是太好了,居然能在這裏遇見你!”予齡一躍從地上站起,但旋即又想起什麽,急忙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嘴巴。“你怎麽會在這兒?”予齡湊過腦袋,小聲的問道。香蘭看了一眼旁邊的豬草,也不回答,只是輕言細語的問,“你呢,怎麽會在這裏?是遇到綁匪了嗎?”香蘭的聲音很軟,暖暖的很好聽,讓人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只是,這春風淡淡的,讓人也察覺不出任何情緒。

“是啊,別提了,我都快被他們給活活餓死了!”予齡拉長著脖子,一副仰天長嘯的樣子。

“那還耽擱什麽,還不趕快走?”香蘭一語驚醒夢中人,予齡這才後知後覺,猛拍一記額頭,拉上香蘭就準備沖出去。而就在此時,外面卻傳來一串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即近,顯然,是向這裏走來了。

兩個小女孩不禁都是一個機靈,臉色煞白,面面相覷。香蘭飛快的掃視一眼四周,拉著予齡就鉆進了靠裏頭的一口大染缸內。那染缸內盛了滿滿一缸顏色詭異似墨又似綠的顏料,兩個小女孩藏在裏面倒也真真是可以瞞天過海。

阿福提著一個食盒從外面進來,當他看見屋內的景象時,臉色不由得就是驟然一變。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丫頭居然跑了!

在外面逍遙了大半天的強子正意猶未盡的往回走,三步一回頭,兩步一張望的。快走到作坊,老遠他就見阿福居然也回來了,在他的前面走著。他擅離職守出來逍遙自然不敢讓阿福哥知道,於是只得緊趕慢趕的跟上,又躲躲藏藏,唯恐對方發現。他慶幸,還好手裏還有一只裝滿了水的水囊,待會兒就假裝是出去打水,剛回來的樣子好了。想到這裏,他不由的佩服起自己的聰明機智來。

走進作坊,阿福哥正一動不動的站在裏面。“阿福哥,你回來啦!”強子強顏歡笑,揚了揚手裏的水囊,“水被那丫頭給喝完了,我出去……”說到這裏,他下意識的朝地上看去,話還沒說完,不由的就是呆住了。

“你奶奶的死丫頭,竟敢趁老子不在逃跑,看老子逮到你不扒了你的皮!”說著,將水囊往地上一擲,拔腿作勢就要追出去。“等一下,”阿福一把攔住了他,走到門邊,蹲下,緩緩地從地上拈起一點泥土,輕輕在指間一捏,軒眉一揚,笑了。“怎麽了?”見阿福覆又走進屋來,強子一頭霧水的問。阿福慢慢的在屋內踱著,左右逡巡,大小八九只染缸雜亂的分布在屋內,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口缸上。

“呀,怎麽一個變兩個了!”看著突然從染缸裏冒出兩個人來,強子幸災樂禍的失聲叫道,好不得意。“阿福哥,你怎麽知道這丫頭沒跑,就躲在這染缸裏?”

阿福鄙夷的看了強子一眼,“從這裏出去只有一條路,你方才回來時可有見到什麽人?你再看看這些,”阿福指了指地上的竹筐,鐮刀還有門口的泥土,“顯然有人來過,救了她。可是,你再看那土,分明是濕的,顯然留下的時間不長,既然來時沒見到人出去,那接下來的事就不用我說了吧。”強子無限崇拜,“阿福哥,你可真厲害!”“那是因為你太蠢!”阿福說。

“說,你幹什麽去了?”阿福目光如電的看著強子,沈聲道。“打水呀,打水。”強子指了指地上的水囊,兀自嘴硬,幹笑。“你還不說實話?”阿福怒了,“你究竟又是去賭錢還是逛窯子,你為什麽還是改不掉這個臭毛病,現在都什麽時候了,差點因為你,我們這單生意就白做了!我這兒也留不下你了,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就此散夥,分道揚鑣吧!”

“不要啊,”強子嚇壞了,身子一軟就跪了下去,眼淚長流。“我知道錯了,阿福哥你不要趕我走,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以後您說什麽我就做什麽,只求您不要趕我走……”強子求告著,涕淚俱下。

見強子這樣,阿福也硬不起心腸了,他長嘆了一口氣,“你先起來,起來再說,一個大老爺們兒哭哭啼啼成什麽樣子。”阿福清楚,他今天是在黃老五那裏受了氣,才會借題發揮將一肚子的火撒在強子身上,“黃老五真他媽是只老奸巨猾的老狐貍!”一路上他都這樣腹誹。

“阿福哥,我真沒去賭錢,也沒去逛窯子,我只是在凝香園的門口和菲菲說了幾句話,我身上沒錢,她對我也就愛答不理……”一旁的強子還在抽抽搭搭的說著。“好啦,”阿福不耐煩的打斷他的話,“你今天的這筆賬我以後再和你算,現在我還有別的事。”

阿福偏頭看向予齡,“小丫頭,不錯嘛,差點兒就讓你逃了。”他移目又看向一旁的香蘭,饒有興味的盯看了幾眼,笑道:“不錯不錯,原來膽子大的不只你一個!來,丫頭,把飯菜吃了,咱們得挪個地方了。”說著,便將那個食盒往地上一放。

予齡和香蘭頓了頓,相繼從染缸裏爬了出來,此時兩個小人兒早被染得是通體墨綠,除了眼睛還靈氣活現的烏溜溜轉著。她們站在地上,那顏料就順著手指,褲管……滴滴答答往下淌,真是稀裏嘩啦,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既然被你逮到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是,她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你放了她!”予齡一指香蘭,聲音豪邁。阿福促狹的望著她,失笑,“這個我可做不了主,你現在的死活也不由我來決定啦!”他拖長了語調,不知是戲謔還是真的有深深的無奈。阿福令強子尋來水讓她倆洗凈手臉,但當前條件有限,也僅限於手臉。頭發,衣服還是墨綠墨綠的,遠遠看去,還是十分陰森詭異。

“阿福哥,你說的換個地方是真的嗎?是將交易的時間提前了嗎?”一旁的強子問。

“哼,”阿福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悻悻的說:“是黃老五那個狗日的,今天我如約去見他,告知他一切都很順利,只等三天後和唐紹峰一手交人一手交貨。可誰知,黃老五那家夥卻臨時變卦,說讓我把這丫頭帶到他那裏去,說什麽我們勢單力薄,中間別是出了岔子,還是把人放在他那裏穩妥,還說什麽接下來的事情他都會負責。”

“這是好事呀,黃老五這人還真仗義!”強子聽了,頻頻點頭。阿福卻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頭上,怒道:“我說你蠢,你還真蠢,他這明顯的是要截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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