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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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水,亂草婆娑。遠遠地,阿福從濃黑的夜裏走來,手中端著一只碗,只面裝著兩個白面饅頭。

“來,小丫頭,吃飯了!”阿福走進一間作坊,將那碗往那地上一擱,道。那碗的前方正坐著一個小女孩,她的手腳都被綁著,嘴裏也塞著一塊臟兮兮的布團。阿福走上前,蹲下,掏出堵住女孩的布團,然後又替女孩松開繩子。“你剛剛是不是向我爹爹討要贖金去了?”小女孩轉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一派天真的問。“不準說話,再說話,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阿福轉過臉,疾言厲色的唬道,伸手還在面前比了比。今天這場綁架是他人生以來幹的頭一票,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肉票都像眼前這個小丫頭一樣,問東問西,沒完沒了,悠然閑適的如同置身於集市。他想,這丫頭若不是有著超乎成年人的沈著,那就一定是個傻子。“你吃不吃,不吃我就端走了!”見那丫頭還在發呆,他指了指地上的饅頭道。

看了地上的碗,又看一眼阿福,予齡拉長著一張臉,憋了癟嘴。自從中午時在金玉樓喝了一小碗粥,到現在,已經是水米未進了。心下不禁暗自後悔,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急著去耍玩,應該將那滿桌子的雞鴨魚肉統統吃進肚子裏才是。“好餓呀!”

“阿福哥,阿福哥,電話我已經打了……”就在予齡還在深深緬懷中午的大餐,這時,一道黑影風風火火的從外面沖了進來,一腳,就踢翻了地上的那只碗,兩個饅頭也順勢飛了出去,落在一口大染缸邊。看著那被滿地顏料深情擁吻過的饅頭,予齡真恨不得拿塊豆腐撞死。“她的晚飯吶!”

“你這樣的千金大小姐難道還會稀罕兩個饅頭?”強子看了一眼地上,不以為意的道。“你嗓門小一點,這地方雖說是偏僻,但也不能保證就一定人跡罕至萬無一失。”阿福蹙眉道。“是是是,我註意我註意!”強子堆笑,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高興。“我教你說的話,你都說了嗎?”阿福問。“說了說了,我都一字不落的說了!”其實,阿福不知道,強子說倒是說了,但也在原話的基礎上自我創作了一把,比如那句“如此良辰如此夜”,惹得當時的唐紹峰若不是心念女兒的安危,真想罵一聲二貨後掛斷電話。“那好,等東西到手後,我們就帶著東西去找五叔。”阿福說。“好咧好咧,”強子興奮的搓了搓手,“到時咱們一定要在這上海灘上混出點名堂,看那些王八羔子還敢不敢欺負咱們!”此時,強子的眼睛裏充滿了狂熱。

阿福和強子是從蘇州一個偏遠的小縣城裏出來的,阿福是一個孤兒,從小跟隨著外婆長大。他沒有父親,他的母親是未婚先孕生下的他,沒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包括他自己。小時候他還會去問母親,可母親什麽也不肯說,只是默默流淚,後來,他也就漸漸不問了。沒有父親的野種,飽受冷眼欺淩,八歲時母親死了,於是他搬去和外婆住。強子的爹是一個教書匠,辦了一個學堂,鎮上的娃娃都被送到他那裏學習識文斷字,自從他來了以後,外婆也便將他送到了這裏。所以,強子的處境比之他要好很多,家中雖談不上富裕,但也三餐溫飽。衣食不愁,只是,強子天性頑劣,不愛讀書,總惹得他爹吹胡子瞪眼。又加之個性如牛般又犟又直,所以和其他小夥伴都處不來,總是說不到三句就開揍,不是他揍別人,就是別人揍他。可自從阿福來了以後,他卻出人意料的無比崇拜阿福,事事都以阿福馬首是瞻。阿福平時寡言少語,輕易不動手,但一旦動手,就是豁出性命的那種。所以,孩子們都怕他。

學堂並沒有上很久,因為就在不久後,強子他爹的學堂被當地的地頭蛇盯上了,交不出保護費,不得以就關了。鎮上的娃娃們又回到了雞鳴狗盜,如同地頭瘋長的野草般無法無天的生活。十多年的光景猶如白駒過隙,轉眼都是十六七八的小夥子,兩個人在鎮上做苦力,日子雖然清苦,但打架喝酒,上工下工倒也過得有滋有味。就在他們以為日子將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變化。一次逛窯子時,他們為了一個姑娘和人打了一架,本以為對方只是某個地主家的少爺,打了便打了。誰知,他老子竟然是當地數一數二的鄉紳,其勢力盤踞一方,更據說,黑白兩道都有人。他們不僅工作丟了,再也沒有人敢用他們,就連他們的家人三天兩頭也受到騷擾,外婆年紀大了,他不能讓她老人家老了老了還跟著擔驚受怕無一天安生日子,他們像狗一樣被趕出了那個地方。回頭望一眼故土,強子怯怯的問他,“阿福哥,天大地大,我們要去哪兒?”“上海!”他擲地有聲的回答。

天空破曉,嬌花承露。這天一清旱阿福就出去了,只留強子一人獨自看著予齡。這是一間顏料作坊,到處可見的都是像小池塘一樣大的染缸,地上潑滿一層滑膩膩顏料,五顏六色,好不狼藉。予齡靠著一口染缸安神假寐,她已經快餓暈了。

一旁的強子正躺在一堆幹草上睡得天昏地暗,嘴角的涎水滴滴答答一直往外淌。予齡悄悄睜開眼來,躡手躡腳的向門口爬去。“你幹什麽?”此時,強子卻倏地睜開眼睛,一臉警惕的看向她。“我,我,”予齡被嚇了一跳,一時間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眼睛瞥到他身側的水囊,靈機一動,“我昨天一天沒吃東西了,好不容易見著兩個饅頭也被你一腳給踢沒了,你們不給我飯吃,水總可以給我喝一點吧!”

強子聽了予齡的話,心覺她說的也在理,於是,取過水囊,遞給了她。

予齡接過水囊,拔下塞蓋“咕咚咕咚”就是一通猛灌,轉眼,那水囊就已經見底了。喝完了水,予齡覆又坐回了染缸旁,乖順的就像一只小綿羊。強子也不睡了,盡忠職守的盯著她,生怕她跑了。只是,過不了一個時辰,強子就像是身上長了虱子,屁股在地上一會兒扭過來,又一會兒扭過去。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予齡問。“少啰嗦,不許說話,否則,就再把你的嘴給賭上!”予齡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又約摸過了兩個小時,予齡果然再不開口了。空氣裏寂靜得落針可聞,強子百無聊賴的要發狂了,只好一截截掐著地上的幹草玩,他好想那個凝香園裏倚門而笑的俏姑娘。這個點,她應該又站在那裏了吧!

“餵,小丫頭,這水被你喝完了,我出去打點水,一會兒就回來,你給我安生點,不要想著逃跑。”說著,又覆將予齡的手腳綁了起來,嘴也再次用布賭上了。一切料理妥當後,便喜滋滋的徑自去了。

掐著時間,予齡估摸約過了一柱香,想著時機也差不多了。只是,她的手腳均被綁得牢牢的,嘴也堵住了,溜目打量一眼四下,進門的墻角處似乎有一片碎瓦,手腳並用的奮力向前挪去,她像是只離水的魚兒蠕蠕爬行,可是,地上滿是顏料,滑膩膩的,一個不慎,睡仰過去了。她掙紮著想要坐起,可是她的手腳均被束縛住,地上又實在太滑,才剛一坐起,向前沒行幾步就又滑倒了。索性,她也不再坐起身,反而就勢往前滾,還別說,這動作雖然難看了些,但卻要輕松快速許多。

一圈下來,予齡滿頭滿臉,全身上下,已被顏料染得面目全非,完全可以用五彩繽紛,眼花繚亂來形容,可以說,即使此時親爹站在面前,這個女兒他也不敢認了。突然,一雙穿著布鞋的小腳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她不由得心頭一驚,慌的扭著脖子朝那方向望去,“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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