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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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草長鶯飛。在上海法租界的珀朗路上有著這麽一處富麗堂皇的大房子,黑色的鏤花大門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大片青綠青綠直逼人眼的草坪,那草坪修剪的極為齊整,毫無一絲瑕疵,像極了一塊上好的羊毛地毯。順著中間的麻石路向裏走,曲行環繞,前方便是一座直徑長達八米的豪華噴泉,噴泉的基座由漢白玉石砌成,在陽光與噴泉的襯托下越發晶瑩剔透,瑩潤典雅。噴泉二十四小時持續工作,噴水時水柱最高處可達六米,落玉飛珠,變化萬千,陽光一照,絢爛奪目。儼然,立在那裏的並不是一座噴泉,而是一位長袖善舞,儀態萬方的佳人。繞過噴泉,赫然就是主屋了,只見,一座通體白色的四層西式洋樓,拾階而上,朱漆拱形木門,廊檐下四根巨大的朱漆廊柱,上面均是花鳥魚蟲,浮雕彩繪,栩栩如生,錦繡繁麗,令人嘆為觀止。穿過門廳,便是客堂餐廳,大理石穹隆,橡木地板,臥室客房分布其上,全樓上下青銅門環,彩繪壁畫美輪美奐,其中熱水暖氣現代管道設施更是一應俱全。而在主樓的後面則是三棟呈倒品字形的配樓,樓宇中西兼容,飛檐鬥拱,曲橋游廊,假山花園穿布其間,這個地方,就是在上海灘首屈一指的唐公館。一個猶如宮殿的地方,住在裏面的想必也是公主了吧!

“老爺,老爺……不好了,不……”這時,一個身著傭人服的中年婦人慌慌張張連滾帶爬的撞跌進大廳,一臉煞白。

“姜媽,你也忒沒規矩了,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這時,一個臉似滿月,一身羅灰色簇牡丹紋織錦旗袍,但仍略顯臃腫的中年貴婦款款走下樓來,雙眉微蹙。

“老爺太太,大事不好了,小姐,小姐,被人綁了……”姜媽的話猶如一道悶雷,直直的劈在地上,炸出一個大洞。唐紹峰和夫人都不約而同眼前一黑,半響,才總算緩過一口氣來。下人小翠趕忙扶過夫人坐在沙發上,唐紹峰也從一旁的貴妃榻上坐起身。“姜媽,你說清楚,小姐真是被人綁了?”畢竟是商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叱咤風雲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很快,唐紹峰就鎮定了下來。丫環春桃扶著雙腿直哆嗦面如土色的姜媽,“你也坐下說!”唐紹峰不耐看到她這副樣子,於是,又說道。姜媽哪還敢坐下,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原來,最近一周春雨纏綿,予齡總是不得機會出去,今天,見天好不容易放晴,於是撒嬌耍賴說什麽也不肯再留在家中練琴寫字。予齡是唐家長女,從小就聰慧伶俐,尤其是樣貌長得酷似父親唐紹峰,所以在父親那裏得到的寵愛都蓋過了底下的兩個弟弟。見她的確是在家中悶得夠久,於是唐紹峰也就只是佯裝生氣,在她眉心點了點就任其去了,只是有一點,必須多帶幾個仆婦家丁。

走出唐家的大門,予齡就如一只重獲自由的小鳥,好不雀躍。可是,很快她就有些意興索然了,因為,不論她走到哪裏,身邊總跟著一大幫子人,前呼後擁,像盯犯人一樣盯著她,沒勁!

“你,你,你,還有你,你們統統都留在這裏等我,只讓姜媽一個人陪著我就可以了。”她小臉板起,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可是,小姐,老爺說過……”眾人異口同聲。年僅八歲的小女孩眸風一掃,頗有一種莫可回駁的派頭,“誰敢說?”稚聲軟糯,卻是學著大人模樣作威作福,學的個十足十。“今天的事情要是有人敢說出去,回去,就給我收拾包袱走人!”

“那後來呢?”

說到這裏,姜媽就再也不敢說下去了,“後來,後來小姐說帶我去雲山公園聽音樂會,大約在那裏逗留了一盞茶的時間我們就離開了。回家途中小姐說想要去探望一個同學,於是我們又去到……”對於姜媽這種記流水賬似的敘述方式,唐紹峰真的聽不下去了,幹脆打斷她的話道:“說重點,說重點!”於是姜媽說:“就在我們才轉進那個同學家住的弄堂,就有兩個人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劫持小姐就跑了……”說完,“嗚嗚嗚”的號啕大哭起來。聽到姜媽這般一哭,予齡的母親唐夫人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哭倒是不哭了,只是張大了嘴巴,進氣多,出氣少,捂著胸口,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一時間,唐家上上下下亂作一團,倒水的倒水,掐人中的掐人中,打電話的打電話,喊的喊,哭的哭,兵荒馬亂,人仰馬翻。

“好啦,你們都給我鎮定些,”此時唐家上下唯只有唐紹峰還算冷靜,“這應該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那些綁匪不敢在租界動手,所以一直跟著你們,等瞧準機會伺機而動。”唐紹峰踱到妻子旁邊,溫聲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那些綁匪無非是為了求財,我們只要耐心等等,一定會有電話來的。”

唐夫人悠悠醒轉,聽到丈夫的話心下方才寬慰一些,只是轉念又想到女兒才年僅八歲,小小年紀就要受此劫難,此時不定在哪個地方哭著喊著找媽媽呢,思及此,心中如萬箭穿心惶急痛楚,眼淚不由的又是簌簌往下落來。一家人耐心的守在電話機旁,可到了傍晚時分,綁匪的電話仍始終沒有打進來。唐夫人有些坐不住了,不停的詢問丈夫綁匪到底什麽時候打電話來。而此時的唐紹峰也是心急如焚,握著拳頭,坐立難安。又加之妻子不停的在旁沒完沒了的絮叨,早已是焦頭爛額不勝其煩。

“那些人可別是亡命之徒,收了贖金要是不放人怎麽辦?要不,我們給趙局長打個電話吧!”唐夫人淚眼汪汪的小聲提議。“你這個女人是瘋了還是蠢?通知巡捕房,你是存心讓你女兒活不成是不是?”唐紹峰的心情真的是糟糕透了,抑制已久的恐懼終於還是在這一刻被妻子的一句話給釋放了出來,說實話,他也很怕。只是,唐紹峰這麽一呵,唐夫人的臉色頓時就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白,嘴唇顫抖著半響也說不出話來。

當著下人的面如此下她的面子,唐紹峰也自知是自己做過了,可身為唐家當家人的他又拉不下臉給妻子賠不是,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道:“齡兒被綁,我的擔心不比你少!”

晚餐時,大家誰都沒有吃,飯菜端上來,冷了又熱,熱了又冷,最後還是又原封不動的盡數撤了下去。墻角的西洋鐘“當”的一聲指針指向七點,而就在這時,話機鈴響了。

唐紹峰一直守在話機旁,聽到鈴響,卻也不急著去接,待過了幾秒,方才從容的接起,不緊不慢的“餵”了一聲。

“如此良辰如此夜,唐董想必卻已經是急得火澆眉毛了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拿腔作調的聲音,一開場就是個二貨。唐紹峰緊緊握著電話聽筒,卻是一言不發。對方見他不搭腔,又兀自說下去,“沒錯,你的寶貝女兒現在就是在我手裏,最近世道不好混,家中早已揭不開鍋了,所以才舔著臉向唐董開口,還望唐董接濟一二。”“那敢問閣下要多少?”“哎,眾所周知,咱們信達實業的唐董可是一名附庸風雅的儒商,和您談錢,未免也太輕狂了,我一個子也不要。”聽到這裏,唐紹峰不禁心下一沈,“那閣下要什麽?”對方幹笑幾聲,“唐董放心,金銀珠寶,銀元現鈔我一樣都不要。上海灘人都知道,唐董您富可敵國,家中奇珍異寶古玩玉石應有盡有,其中更不乏宮中出來之物。我也不要別的,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圖和墨皇平覆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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