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人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今夜上海灘的紫霞路的街頭似乎較往日要有所不同，弦月中天，萬籟俱靜，，平坦的柏油馬路上只有燈柱散發著忽明忽暗的光，偶有汽車駛過，一個醉漢東倒西歪的臥在草叢裏……一切，較往日又似乎並無不同。而就在此時，不遠處的黑暗裏卻陡地傳來槍響，緊接著，就是令人頭皮發麻無數支狙擊步槍瘋狂掃射的聲響，那篤篤篤的槍聲震耳欲聾，此起彼伏，猶如一波波潮水，一浪接著一浪，一浪蓋過一浪，在這寂靜孤清的夜裏，驚起一地飛鳥和醉生夢死的上海灘。很快，那槍聲傳來的上空隱隱可見火光，那火光帶著某種舍身取義的蓬勃撲向夜空，想來，是決意要幹一場大事的，然而，那火並沒有燒多久，轉眼，便就又暗了下去，空氣裏唯留那劈裏啪啦的槍響。這場激戰持續了很久，紫霞路103號的公寓內此時早已是沸反盈天，日本憲兵隊大佐藤田龍一漠然佇立在門口，註視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臉上的表情是恰如日本武士刀般的肅殺與果決，寒光盡現。“一定要給我捉活的！”

此時的紫霞路103號，殘垣斷壁，屍橫遍地，鮮血汩汩地從傷兵死士的身上向外冒著，裹挾著殘肢碎肉靜靜地向遠處蜿蜒，死神的鐮刀盡情的在這裏收割，這裏充滿了血腥與殺戮。四周的墻壁全是如蜂窩一樣密密麻麻的彈孔，地面與墻體一片焦黑，即使在過去很多年以後，這裏荒煙蔓草，歲月蒙塵，它也能昭示世人，曾經，在這個地方發生過一場以多淩寡的戰爭，而這戰爭，只是那段歷史裏的滄海一粟。

“砰！”又是一聲槍響，旋即，一個日本憲兵慌慌張張的從樓上跑下來，“報告大佐，徐永昌已經，已經……”那憲兵此時的臉色已是慘白，還未等他說完，藤田龍一就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他一把推開那個憲兵，怒氣沖沖的疾步奔上了樓。

二樓的書房內，一個身著長衫的中年男人正一動不動的躺在一汪血泊裏，他雙目微睜，神態安詳，只是，他的頭上一個黑洞洞的槍口，鮮血正從那裏汩汩的往外流，而他的手裏，正握著一柄M1911式勃朗寧手槍。

“混蛋！”多日來的周密部署精心安排，可到最後還是百密一疏！藤田龍一怒不可遏，一掌便拍在了那紅木案幾上，那案幾仿佛也經受不住他的淫威，在他掌下微微發著顫。

“大佐，是小的一時疏忽才讓徐永昌舉槍殉國，雖然現下已無法從他嘴裏問出什麽，但想來那東西還在站裏，只要大佐一寸一寸地毯式搜索，就一定能找得到！即使姓徐的已將那東西轉移，也定然會留下蛛絲馬跡，小的自請接下這差事，以求將功贖罪！”說話的正是軍統上海站的副站長，僅次站長徐永昌之下的阮漢新。聽到阮漢新的話，藤田龍一緩緩轉過臉來，面色鐵青，目若鷹隼，牢牢的盯著阮漢新，“你之前也是這般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證，說你親眼見到徐永昌將那東西拿回來，計劃也是你想出來的。你說，只要有你裏應外合，那東西定然手到擒來，萬無一失。”“是是是，”阮漢新兩腿發軟，唯唯諾諾，大氣也不敢喘，當初可是他主動找上藤田龍一出賣情報的，作為軍統的叛徒，他早已沒了退路。投靠日本人，可他這條狗又出師未捷，日本人派遣重兵進攻，雖然獲勝，但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傷亡慘重。如此，他在日本人面前不僅不能得其庇佑，反而處境更是危在旦夕。“這個任務是上頭直接下達給徐永昌的，極為機密。可以說，這世上除了徐永昌以外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而如今，徐永昌死了，這項任務卻不會終止，上頭一定會再派人取回東西，大佐閣下只要在此設下埋伏，就不怕無功而返。”

藤田龍一微微冷笑，清峻的臉龐上浮現一抹運籌帷幄的狠厲，倏忽即逝。“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叫說的比唱的好聽，我姑且就相信你最後一次，如果此次還是功敗垂成，我就得仔細想想你倒戈的真實目的了。”“嗨！”阮漢新頷首，滿臉肅穆的說道：“請大佐閣下放心，鄙人對大日本帝國，對天皇陛下絕對忠誠，此情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藤田龍一睇著阮漢新，依舊只是不置可否的淡淡冷笑，對於背叛自己國家的人，在他的內心裏已經不配為人，雖然他需要他，但內心卻是充滿了深深的不屑與鄙視的。十天前，他得到情報，軍統竇某人秘密召見軍統駐上海站站長徐永昌，並交由他一件東西。任務是由竇某人直接下達的，所以，那東西究竟是什麽，秘密任務又為何，沒有第三個人能知道。只是，縱觀當前情勢，結合手頭情報，隱約他也猜到了幾分。直覺告訴他，他必須得到這樣東西，不惜一切代價。可是，那竇某人的保密工作實在做得太好，所有能用的間諜，眼線，暗樁都用上了，可裏面就如鐵桶似的，那些人，連風都摸不到。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天降福音，上海站副站長阮漢新主動送上門來，宣布投誠。藤田龍一是何許人，怎可能因他三言兩語就輕信了他，阮漢新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不僅帶來了不少軍統內的絕密情報，還獻上一計，足以解藤田龍一的燃眉之急。計劃似乎很完善，日本人在今夜出動一個憲兵中隊的武力實施突襲，呈左右包抄將紫霞路103號圍得嚴絲合縫，然後，再以阮漢新為內應，裏外夾擊，徐永昌腹背受敵，找到那東西，便不費吹灰之力。當然，在這之前，阮漢新已將上海站內所有武裝力量以及站外暗哨分布一五一十告知了日本人，可盡管如此，這場 突襲還是比預期中結束的要晚許多，甚至中途日本人險些完敗，若不是藤田龍一臨時改變作戰計劃派遣出一個特工隊充當先鋒，鹿死誰手就未可知了。阮漢新雖然身為上海站副站長，但徐永昌並沒有完全信任他，依目前所見，至少站內藏有重型武器，且數量不少的事他就是渾不知情的，由此，藤田龍一也得好好評估他帶過來的，所謂絕密情報的真實價值了！

“報告大佐，什麽也沒有發現！”這時，一個憲兵跑上樓來。

果不其然，徐永昌已經提前將那東西秘密轉移了。

“不可能，我這兩日一直盯著他，他沒有機會將那東西送出去。東西即使被他轉移了，以他的性格，也一定會留下線索。你們有沒有仔細找找？”真相確實擺在眼前了，阮漢新又不能接受了，他急急追問，猶不死心。

接下來就是細微到幾乎有些變態的大搜索，不僅僅是地毯式搜索，藤田龍一吩咐下去，即使地上有一只螞蟻，也要看看那只螞蟻腿上有沒有刻字。日本人開始微毫必究的一片片杳起，還用塗滿隱顯藥水的手沿著地面、墻根、窗欞一點一點一寸一寸的摸，只是，最後，還是毫無所獲。

看著眼前的結果，阮漢新有些洩氣，但更多的是惶恐。“大佐閣下，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徐永昌是死了，但上頭一定還會派人取回那東西，我們只要安排人埋伏在這裏，就不怕兔子不來！”阮漢新口幹舌燥，疾疾的說道：“小的願意不眠不休守在這裏，只求將功折罪，還請大佐閣下再給我一次機會。”

藤田龍一知道，雖然眼前之人並不值得依賴，但他所說也確實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他淡淡的掃了一眼阮漢新，“好，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倘若這次還是失敗，你自己該知道怎麽做。”說完，轉身離去。

“是是是，屬下定當不辱使命！”阮漢新口中一疊聲稱是，俯首帖耳的樣子活像是一只哈巴狗，滿含深情的目送著藤田龍一離去。“呸！”待藤田龍一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後，他神色倏然一改，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奶奶的小日本！”

楔子（二）

紫霞路的槍戰事件因為是淩晨發生，所以到了第二天傍晚各大報紙才陸陸續續刊登發行出來。各大報社都統一口徑對此事諱莫如深，看得讀者紛紛抓心撓肝，浮想連連。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報社對此事也相知寥寥，其間的來龍去脈更只是主觀臆斷，之所以行文玄虛，也不過是為了滿足讀者的獵奇心理，博個眼球罷了。

而此時，上海灘的茶樓酒館裏男女老幼談論的話題皆均是昨夜紫霞路103號的槍戰案，一傳十，十傳百，一時間版本眾多，謠言四起。晚間的街道上，車行如織，人行路上，一個身著月白色絳紗旗袍的美麗的女子款款走來，她停在一個報攤前，隨手拿了一份當日報紙放進手包裏，隨即招來一輛黃包車坐上，走了。

這個月想衣裳花想容的美麗女子正是上海灘上風頭無兩的第一名媛，唐予齡。見過她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嘆一聲，北國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到家時，天已擦黑。她回到房間，從包內取出報紙，輕輕展開，裏面正靜悄悄地躺著張小小的素箋，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她從梳妝櫃底部的抽屜裏取出一支蠟燭，擦燃火柴，點在燈芯上，隨即將那素箋放在火上烘烤，她的動作嫻熟而從容，仿佛這事情是做過多遍了的。很快，那原本空無一字的素箋就起了變化，只見那紙上赫然一行隸書小字——“大雨將至，天黑前勿必收衣！”最後落款——木蘭。

予齡一看到紙條上的字，一下子就心領神會，當即便就知道上級讓她執行的任務是什麽。十天前，組織也收到了軍統竇某人將一樣神秘東西交由徐永昌之事的情報，一直以來他們都密切關註著此事，準備伺機而動。只是，沒有想到，日本人會如此耐不住性子，居然以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武力強攻。但若不是最後徐永昌慷慨就義，誰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辦法也的確是最直接且有效的了！事到如今，當務之急就是趕在日本人還有軍統特務之前找到那東西。予齡知道，那東西現在肯定不在103號內，而日本人出其不備突然發難，他也定未有機會提前將那東西送出去，那麽，臨死之前他必然留下那東西所在的線索，如此一來，紫霞路103號是必得走一趟了。

月上柳梢，籠煙含水。予齡脫下旗袍，換上一身黑色短打，烏黑如瀑的長發也盡數藏於帽下，轉過身來，已渾不見女兒嬌態，任憑你前後左右看去，眼前之人也只當是大街上隨處可見，最末等的小特務。身為一名專業特工，在一切技能受訓前，首先學會的就是化妝。

紫霞路103號院墻外，一小隊日本憲兵正一動不動的伏在草叢裏，全神貫註。月已漸漸西斜，困乏襲上每一個人，因為擔心暴露行藏，所以，此處不輪值，每一隊憲兵從天黑之前交班，一直要蹲守至天明。松本小五郎忍不住欠了欠身子，面部微微抽搐，困乏對他倒是其次，人有三急，今天下午他不知道是吃壞了什麽東西，剛才肚子裏一直就是不舒服。

“你怎麽了？”身旁的酒井對著他比了個手勢。松本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出一個十分痛苦的表情。“你去吧，這裏有我！”酒井說。按照藤田龍一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離職守，即使是撒尿，也得就地解決。只是，那可是一泡屎，酒井自認還沒有那麽高的覺悟。得到了隊友的首肯，松本捂著肚子，躡手躡腳的跑到靠近公路邊的一排灌木叢旁，剛想解下腰帶，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猝不及防就捂住了他的口鼻。就是這麽眨眼的工夫，松本就停止了呼吸，連掙紮都不曾有過一下，那手套上塗有劇毒的氰化鉀。予齡輕輕地將松本的屍體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藤田龍一在此處共安排了二十一名憲兵埋伏，散布在各個出入要口。“這麽快就拉……”酒井悄聲說道，還未來得及回頭，轉瞬也軟軟的倒了下去。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予齡執行任務時的準則向來是快，準，狠，一擊必中，從不拖泥帶水，所以就連她的上級木蘭也不得不佩服她出色的能力，天生是做特工的料！

借著月光，予齡身輕如燕的翻上一處墻頭，借力使力，三下兩下就攀進了103號二樓的窗戶，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房間很暗，伸手不見五指，一進到房內，她就閃身避到了門邊，雙臂緊貼著房門。她並不急著去尋找線索，而是待眼睛適應黑暗後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一間寬大的書房，可此時墻壁上全是累累的彈孔和斑斑血跡，桌椅板凳更是缺胳膊少腿，和無數文件案宗散落一地，滿屋狼藉。她溜目逡巡著，一邊看，腦中邊不斷飛快轉著念。徐永昌最後的陳屍之地就是這間書房，那麽線索絕大多數就是留在了這個房間，只是，照房間內的情形來看，日本人已經掘地三尺搜查過無數遍，可為什麽就是沒有找到呢？予齡閉上眼睛，用心一寸一寸的看出去，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情都存在著它的盲區，包括肉眼，那這件事情裏，日本人的盲區又在哪裏？突然，腦中一道金光乍現，她倏地睜開了眼睛，朝那地方看過去，果然！

線索已得，痕跡已毀。就在予齡來到窗前準備原路返回時，就看到一路路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正殺氣騰騰的朝公寓走來，她不由得心中一沈，飛快的一躍下樓，奔至後門，右足一點，撲身躍出墻頭。而就在此時，一顆子彈呼嘯而至，她下意識的頭一偏，只見那顆子彈擦著她的左耳打在了對面人家的院墻上，迸射出點點火花。出得墻來也並不就是安全，只見不遠處數十名日本士兵手持長槍，在一名軍官的指揮下直沖過來。機關槍咆哮著朝她這邊掃射，火花四散，予齡就地一滾，躲在一處墻根底下，趁此空隙，掏出毛瑟手槍開始還擊。槍聲驚動了不遠處的其他日軍，呼呵聲由遠即近，她不禁想，難不成明年的今天就是她的死忌？就在她且戰且退，即將退無可退之時，一輛日軍軍用吉普車自遠處疾馳而來，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卷起一地煙塵，隨著一聲刺耳汽車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音停在了她的身邊。予齡看清，坐在駕駛位上的正是她的直接上級，代號“木蘭”的杜淮川！她當即掏出三枚手雷，拉開拉環，朝前方振臂一擲，旋即跳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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