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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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五色
"你一輩子不幹預別人的願望……別人也不來打擾你，你自顧自，獨行其是……你的道路是什麽，老兄？——乖孩子的路，瘋子的路，五彩的路，浪蕩子的路，任何路。那是一條在任何地方、給任何人走的任何道路。到底在什麽地方，給什麽人，怎麽走呢？"
——傑克·凱魯亞克《在路上》
葉修夢見了五色的河流。
繁盛的紅，絢爛的黃，水底一般的藍，奶與蜜一般流淌的紫，遙遠的綠色的群山連綿，無可抵達的路途終點掛在天上。
他向前走，放任自己逐漸沈入河流之中。等到身體過半溺下，水流蕩開層層的波瀾，與另一個來人相會。他看見另一個人靜默的微笑。
他們在一起了太長時間。
長到沒有人記得究竟是怎麽相遇、怎麽開始，怎樣就此相戀、怎樣就此一路延續到了如今。早些年尚且還有職業選手的牽絆，退役之後關註漸漸遠去，彼此之間卻仍然還是不遠不近。倒不至於懷疑是不是所謂的七年之癢，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早超過了這個數；也不是感情的冷卻，不如說始終讓彼此苦惱的地方反倒是這一點，視線相交的時候總得用力克制這份異樣的吸引。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不用做過多的擔心，葉修伸了個懶腰，翻身下床，去洗手間刷牙。他昨天才回這套房子，沒有請人打掃，除了自己才擦過的桌椅，洗手臺的邊角還透著很薄的灰。另一個人擺牙杯的地方，水痕粘了一圈灰塵印子。
他花了點時間整了整外表，去小廚房的路上，他穿過雨後滴水的回廊：房子是有年頭的老宅，已經記不太得它到底是哪裏來的、怎麽來的，只知道它最近是在自己名下。周澤楷帶他去做的過戶手續，一並還在邊上找到了公司，在他住過來之前就做了修繕。葉修不太懂建築，但他粗粗看過去，似乎這房子還是當年的樣子，從未壞過。
——也不準確，還是有些出入的。比如他小時候無聊砸壞的那片瓦，修繕公司不講情調，見那破瓦可能漏雨，大手大腳的修了，平白少了點紀念的樂子。現在房子裏頭不會再下小雨了。可惜可惜。
鳥鳴伴隨花葉啪沙，一縷一縷的日光從漸漸變薄的雲層裏透出來，天色明亮時，整套房子——宅院——都變得通透起來。葉修和雲層裏的太陽默默互看了一會兒，決定今天早上煮面時多磕個荷包蛋。
屬於他這一代的職業選手，退役之後各奔東西。
然而感情還是在的，雖說見面肯定不少敘話和互損，小聚最後還是一路辦了下去。只是來不來比較隨意，全看有誰得閑，願意到拾海跑一趟。
葉修常去小聚一坐。他距離實在太近，不願意遛彎了，叫輛車晃過去也不用多長時間。不過他今天想去菜場屯點菜，也不想讓司機等他太久，幹脆給人放個假。
每一次出門的體驗都很新奇：有兩手空空，被牽著進家之後又偷偷出門買糖葫蘆時的東張西望；有聽著嗩吶一路響，那些人來人往的四下偷瞧；時間軲轆軲轆轉動，碾過門口的車軸從木頭變成金屬，周遭也林立起高樓大廈。宅邸在的地方像是一片突兀凹下去的窪地，鋼筋水泥的森林裏砍伐出的秘密湖泊，道路是蜿蜒進來的河流。
買菜的時候他路過些老婆婆老太太，拾海人的特性吧，說著至今他都聽不全懂的方言，音量適中、衣飾姣好，三兩人走過，帶起細微的香風。他在這一爿不是生面孔，雖然相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卻還是不會與她們相熟多少。
葉修閑閑的在菜場裏逛，不知道周澤楷會不會回來住，所謂的心靈感應、亦或者說直覺，總歸是不太妥當。他看看這家看看那家，買了幾樣兩個人都吃的菜，便就這麽閑閑的晃去了餐廳。
感謝大家都做電競選手的歲月，聚會的地方總是很接地氣。葉修提著兩袋子菜晃過去，現代化的餐館拯救了他快審美疲勞的眼睛。他覺察自己始終犯著困的一塊角落終於醒轉。
黃少天還是那頭亮眼的金發，從人群裏找到他真是容易。葉修打了個哈欠，晃蕩過去坐下。兩袋子菜隨意放在腳邊。
"大家好，我來了。"
他漫不經心的樣子，還是當年某個臉T。
"這次來的人不少嘛。"
葉修翻了翻菜單，給自己點了杯可樂。他暫時想遠離一下樸實養生的各類飲品，茶在家裏已經喝膩了，實在不想到外面還拘著口味，"其他你們看著點，我不挑。"
"聽說聯盟改了規則，又趕上拾海正好有比賽，就都想來看看。"
葉修把菜單往邊上一傳。黃少天早點過了，便又一傳給喻文州。聚會默認了可能有人來，於是都往想吃的菜優先了點。他低頭選完兩樣，菜單一轉給對面的王大眼，"輪回主場作戰，對手是興欣。不知道葉神怎麽看？"
葉修哪裏不知道喻文州在揶揄他，作為少數幾個知情人，他和周澤楷之間的關系大概讓喻黃兩人瞳孔地震了相當一段時間。雖然也不是不能對外透露的事，他自己也好周澤楷也好，其實還是更希望局限在兩個人的範疇。
"喻大大可就問住我了。我退役之後很少過問榮耀的事。"
這是真的。他不常用手機，宅邸裏雖然拉了網線，信號卻不是很好。時間一長，他也就漸漸懶得再去等那比看內容還要久的加載條了。真有這個空，還不如拎著水壺，把宅子裏的花全去澆一圈。澆完了花，大半個下午就都要過去了。
"我現在也就養點花，買菜做飯給自己吃，有空了看兩本書，累了就睡。"葉修隨口說著，自己也覺得可樂，"屬於是提前進入退休狀態了。"
"......說真的，難以想象。"
王傑希的兩只眼睛快大小一致了。他端起杯子，一想到當年的網癮青年......變成現在這樣，他就覺得自己需要壓一壓驚。
葉修於是笑。
"不談我了，你們最近怎麽樣——上次是誰要跳槽來著，沒換東家吧？"
"是少天，但他最後沒換單位。被家裏人勸住了。"
"我換了新地方。"張佳樂瞅了一眼旁邊的空位，"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怪怪的，我找老韓幫忙，換他那裏去了。"他眼睛四處轉，服務員走過這邊時他喊停了，讓小姐姐幫忙添份餐具，"老韓臨時去見個委托人，晚點到。"
"我們這些人，現在還在聯盟的也就一個周澤楷了。"
"也不算在聯盟。"江波濤笑了笑，他現在還做著周澤楷的副手，只不過充當的不是戰隊的調和，而是集團的，"前幾年他收購了輪回之後，就把攤子都丟給我們幾個老隊友，自己出去旅游了。"
"那可得讓小周多給你們發些分紅。"
葉修笑著打趣，從他的一舉一動裏，看不出分毫破綻。
電競選手不太喝酒，退役之後在職場裏混，倒是基本都漸漸能喝上一點。
某人帶上桌的那一瓶子啤酒，幾個人數著人頭各分了一杯底的，還帶些拘謹的氣氛便炒熱了。
葉修也湊著手分來了一點，杯子到了手裏，還沒握穩當了就被抽走。他楞了一下，便毫不意外的在自己手邊那個空位看見了周澤楷；雙方都有意錯開些許視線，葉修手上放松了力氣，杯子便徹底落進周澤楷的掌握。
周澤楷把酒杯放在桌面上，低下頭去認認真真掛好了自己的外套，這才拉開椅子坐下。葉修轉了轉玻璃轉盤，各自盛了碗湯之後，默不吭聲、兩個人盡可能避免接觸，互相幫對方挑揀好吃的，小碟子在手臂之間微妙的推來推去。
"怎麽突然回來了？"葉修夾了一筷子菜。
"輪回主場，江讓我回來看看。"周澤楷頭也不擡，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小，"......最近，還好嗎？"
"沒什麽大事，硬要說的話，和以前差不多吧。"
葉修些微苦笑，下意識的，他微涼的手指蜷縮幾分，這讓他想要去握住近在咫尺的那只手，他知道他一直是這樣做的：無論是小時候，怕他走丟所以緊緊牽住他的、大人的手，還是他逐漸長大，掌心的紋路變了、溫情卻不變的那只手，夜深人靜的時候躺在床上，親密依偎時交握的十指。
他習慣了周澤楷的陪伴。從有記憶開始，從遙遠的過去開始，他們永遠彼此長大，不變的宅邸裏，每一塊磚墻每一片石板，年幼的他踩過，年長的他擦過，年長的周澤楷買下宅邸，帶著年幼的他在宅邸裏長大，年長的葉修有了自己的勢力，他找到了年幼的周澤楷帶回不變的家。
他們在時間的縫隙裏循環長大。宅邸被時間腐蝕的刻痕底下，都是他們陪伴時光的見證。
只是某一天，周澤楷對葉修說：他想要打破這個循環。
"我們......分開一陣。"
葉修還飄在天上的神志落地，他努力讓自己的腦子轉起來，身體尚因過載的快樂發抖，給他按著摩的周澤楷卻突然說了這樣的話。
"為......什麽？"
費勁說話的結果就是，他聲音沙啞的像是砂紙磨過，還帶著莫名其妙的哭腔。
"我們這種'永恒'是一種變形的詛咒。只有分開才能減少影響。"
"你聽誰......說的。"
葉修喘了口氣，他費勁的讓自己翻了個身，一瞥過去就看到周澤楷微紅的眼眶。
"葉修......最近，身體變差了，不是嗎？"
就像一種強力的腐蝕，周澤楷在心裏想。此前的循環當中尚不明顯，但他們彼此之間太過熟悉，光是在過去替對方送終都經歷過好多回。他知道葉修健康和衰弱的樣子。
他在夢中也能"看見"葉修如今的樣子。
——永生的人們擁有沒有終點的五色河流。
——生命無有盡頭，循環的輪回讓他和他的生命分支成無數的河流、無數的可能性，卻最終只會註入同一片湖泊，在湖泊之中彼此糾纏打轉。
"我不想......你就這樣衰弱死去。"
——他在河流走過，時至今日仍然涉水而漂浮其上，可他對面的葉修，早已過半沈入水中。
葉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夢見自己又身處五色的夢境當中。他在河流當中走過，不多時便只剩頭顱還在水面。水底曾經那麽淺、那麽淺，粼粼的河水底下，河床躺著光滑的鵝卵石。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潛入水中。然而下一刻，腰上頓時傳來一陣力道，牽制住他不準下沈。
——他突然睜開眼。他看見周澤楷沈默註視自己的眼睛。
"小周......"
周澤楷默默把織物往上拉。葉修毫不意外的發現他身上多了一條薄毯。
"你睡著了，他們去看比賽。我沒去。"
這是周澤楷的車。雖然上一次坐還是幾年之前......葉修抻了抻，彎腰去夠一貫置物的地方，果不其然翻到了換過一批的、保質期內的糖果。甜味不濃，他從小就吃的那個味道，第一次吃的時候周澤楷靠這個騙了他一根糖葫蘆。
也不知道這家夥當時那麽小，是怎麽從拾海跑到B市的，但他就是蹲在一片薄薄的雪中，辨認出長得一模一樣、家裏人都會搞錯的雙胞胎兄弟，牽住葉修的手。
葉修還記得周澤楷那時候的笑，像重新得到了自己珍藏的寶物。他現在不這麽笑了，但他的眼睛仍然這樣訴說。
他其實想過這份情感和牽絆是否來自於自身的異常。
循環時記憶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被打包配齊，連同靈魂發往下一具身體。那些周澤楷不在的日子，他還是葉修，他作為並無牽絆的葉修，獨自一人活著。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凡人，哪怕榮耀打出來成就、萬眾矚目之時，他自始至終也還是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
然而他鬼使神差多在等待室等候的那十秒，他無所事事對著空曠的黑暗發呆的時候，過度的安靜將他包裹，他看見黑暗中隱約走過的模糊人影——記憶便雪花片一般突然洶湧爆炸。
他看見無數個被閉鎖在固定時間裏的自己，他看見無數個閉鎖循環的時間裏，和他一同前進的周澤楷。他看見無盡漫長的時間的最初，他看到無盡延伸的時間的最後。無數的情緒、紛亂的多重的情感，紛至沓來、不容有疑，砰嗙砸下。
——"愛"。
縮略成一個字的情感，葉修回望周澤楷的眼睛。
他曾經想過的問題，如今還在想：
他愛他嗎？
他確實如他呈現的一般愛嗎？
又或者這份"愛"......才是無盡循環的詛咒所在？
"小周......"
恍惚之中，葉修差點脫口而出心底的疑問，但他終究還是不想傷害周澤楷。話到嘴邊，他決定臨時換一個問題：
"旅行的時候，去了哪裏？"
周澤楷垂眼，他說的很慢。
"很多......各種各樣的，也見到了很多人。"
"雖然你不在，我很孤獨，但......"
周澤楷想起他在節日裏遇上的外國夫妻。拉著只是路過的他興高采烈的跳舞，他手足無措的和女方推拒著邀請，結果還是男方大剌剌的推了一把，力氣大的他一個趔趄。
他想他們大約是新成婚的夫婦，這一點在他借宿的時候也證實了：他們彼此不全知道對方的喜好，口味也會順著自己而非伴侶的意思調味，飯菜上桌之後沒少因為這些打架。
但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哪怕是在吵架，互相指責的時候，那種難以形容的氣氛十米開外就能讓人牙酸。
真奇怪。
為什麽呢？明明他們沒有那麽長時間的相處，沒有循環和永恒的牽絆，物質條件也很難說得上富足舒適，但......
"很開心。"
他們，和看著他們的自己。
都那麽開心。
可他看起來卻像是在為這份開心而內疚。
葉修默默的想。雖然這份內疚的源頭解讀起來容易又清楚：他們分開的時間裏，葉修住在宅邸裏，觀察和調養身體，以防意外出行都有司機接送。周澤楷卻看著自由又快樂，滿世界的旅行......怎麽看都很不著調，雖然按這家夥的性子，大概是壓力真的太大了，才會有這一出。
哎。
葉修很想嘆氣：有一個把對象看的太重的相好，有時也確實是個問題。
"小周。"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循環，從一開始就是會走向崩潰的。"葉修停了停，他看見周澤楷立時投向他的目光，他還是第一次發現——那目光裏帶著無意識的祈求——他把視線轉開。
"我是說，這其實接近正常的生老病死。只是我和你大概更接近於所謂的長生種，面對死亡的時間也有差異。
"我沒法確定之前的那些'我'是怎麽想的，但我自己覺得，小周，你把自己逼的太緊了。
"兩個人之間並不是只有互相抱緊這一個答案。分開的時候我想你也註意到了，我和你都是獨立的個體，並不是強要依附彼此才能快樂。
"無論有沒有循環，一味的抱緊只會導致窒息而死。
"所以......"
砰。砰。砰。
安靜的車廂裏，周澤楷聽著自己不穩的呼吸和心跳。
他其實或多或少知道，他和葉修之間的感情存在著扭曲。循環的結果是太過沈重，責任一般傳遞下來的感情早就變質成了互相壓抑，就連本該有的依賴和溫存都怯怯的。
葉修一貫追求自由，他其實也驚訝於葉修直到這時才對他提出宣判。達摩克利斯之劍逐漸懸在他的頭頂。他引頸受戮。
葉修的聲音溫和，帶著讓他想要擁抱的柔軟。
“所以，讓我們正式開始吧。”
“不去管以前的我和你是什麽樣子、怎麽生活，......"
"——在有盡的生命裏，我們重新真正去認識彼此吧。”
他曾經想不幹預、不引導，他想他在等待的過程裏，他在每天獨居、在做飯和澆花裏，能夠逐漸想通的事情，另一個人也能逐漸明白。
但當他潛入河流，潛入水中，他在下沈時突然落入誰的臂彎——那個時候他突然覺得，他原來其實是愛著周澤楷的。只是被扭曲的部分太多，被壓彎的部分太多，他快要看不見屬於"自己"的部分了。
真正應當打碎的，並不是愛，也不是循環，而是攀附螺旋之上、變質了的東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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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輩子不幹預別人的願望……別人也不來打擾你，你自顧自，獨行其是……你的道路是什麽，老兄？——乖孩子的路，瘋子的路，五彩的路，浪蕩子的路，任何路。那是一條在任何地方、給任何人走的任何道路。到底在什麽地方，給什麽人，怎麽走呢？"
——傑克·凱魯亞克《在路上》
葉修夢見了五色的河流。
繁盛的紅，絢爛的黃，水底一般的藍，奶與蜜一般流淌的紫，遙遠的綠色的群山連綿，無可抵達的路途終點掛在天上。
他向前走，放任自己逐漸沈入河流之中。等到身體過半溺下，水流蕩開層層的波瀾，與另一個來人相會。他看見另一個人靜默的微笑。
他們在一起了太長時間。
長到沒有人記得究竟是怎麽相遇、怎麽開始，怎樣就此相戀、怎樣就此一路延續到了如今。早些年尚且還有職業選手的牽絆，退役之後關註漸漸遠去，彼此之間卻仍然還是不遠不近。倒不至於懷疑是不是所謂的七年之癢，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早超過了這個數；也不是感情的冷卻，不如說始終讓彼此苦惱的地方反倒是這一點，視線相交的時候總得用力克制這份異樣的吸引。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不用做過多的擔心，葉修伸了個懶腰，翻身下床，去洗手間刷牙。他昨天才回這套房子，沒有請人打掃，除了自己才擦過的桌椅，洗手臺的邊角還透著很薄的灰。另一個人擺牙杯的地方，水痕粘了一圈灰塵印子。
他花了點時間整了整外表，去小廚房的路上，他穿過雨後滴水的回廊：房子是有年頭的老宅，已經記不太得它到底是哪裏來的、怎麽來的，只知道它最近是在自己名下。周澤楷帶他去做的過戶手續，一並還在邊上找到了公司，在他住過來之前就做了修繕。葉修不太懂建築，但他粗粗看過去，似乎這房子還是當年的樣子，從未壞過。
——也不準確，還是有些出入的。比如他小時候無聊砸壞的那片瓦，修繕公司不講情調，見那破瓦可能漏雨，大手大腳的修了，平白少了點紀念的樂子。現在房子裏頭不會再下小雨了。可惜可惜。
鳥鳴伴隨花葉啪沙，一縷一縷的日光從漸漸變薄的雲層裏透出來，天色明亮時，整套房子——宅院——都變得通透起來。葉修和雲層裏的太陽默默互看了一會兒，決定今天早上煮面時多磕個荷包蛋。
屬於他這一代的職業選手，退役之後各奔東西。
然而感情還是在的，雖說見面肯定不少敘話和互損，小聚最後還是一路辦了下去。只是來不來比較隨意，全看有誰得閑，願意到拾海跑一趟。
葉修常去小聚一坐。他距離實在太近，不願意遛彎了，叫輛車晃過去也不用多長時間。不過他今天想去菜場屯點菜，也不想讓司機等他太久，幹脆給人放個假。
每一次出門的體驗都很新奇：有兩手空空，被牽著進家之後又偷偷出門買糖葫蘆時的東張西望；有聽著嗩吶一路響，那些人來人往的四下偷瞧；時間軲轆軲轆轉動，碾過門口的車軸從木頭變成金屬，周遭也林立起高樓大廈。宅邸在的地方像是一片突兀凹下去的窪地，鋼筋水泥的森林裏砍伐出的秘密湖泊，道路是蜿蜒進來的河流。
買菜的時候他路過些老婆婆老太太，拾海人的特性吧，說著至今他都聽不全懂的方言，音量適中、衣飾姣好，三兩人走過，帶起細微的香風。他在這一爿不是生面孔，雖然相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卻還是不會與她們相熟多少。
葉修閑閑的在菜場裏逛，不知道周澤楷會不會回來住，所謂的心靈感應、亦或者說直覺，總歸是不太妥當。他看看這家看看那家，買了幾樣兩個人都吃的菜，便就這麽閑閑的晃去了餐廳。
感謝大家都做電競選手的歲月，聚會的地方總是很接地氣。葉修提著兩袋子菜晃過去，現代化的餐館拯救了他快審美疲勞的眼睛。他覺察自己始終犯著困的一塊角落終於醒轉。
黃少天還是那頭亮眼的金發，從人群裏找到他真是容易。葉修打了個哈欠，晃蕩過去坐下。兩袋子菜隨意放在腳邊。
"大家好，我來了。"
他漫不經心的樣子，還是當年某個臉T。
"這次來的人不少嘛。"
葉修翻了翻菜單，給自己點了杯可樂。他暫時想遠離一下樸實養生的各類飲品，茶在家裏已經喝膩了，實在不想到外面還拘著口味，"其他你們看著點，我不挑。"
"聽說聯盟改了規則，又趕上拾海正好有比賽，就都想來看看。"
葉修把菜單往邊上一傳。黃少天早點過了，便又一傳給喻文州。聚會默認了可能有人來，於是都往想吃的菜優先了點。他低頭選完兩樣，菜單一轉給對面的王大眼，"輪回主場作戰，對手是興欣。不知道葉神怎麽看？"
葉修哪裏不知道喻文州在揶揄他，作為少數幾個知情人，他和周澤楷之間的關系大概讓喻黃兩人瞳孔地震了相當一段時間。雖然也不是不能對外透露的事，他自己也好周澤楷也好，其實還是更希望局限在兩個人的範疇。
"喻大大可就問住我了。我退役之後很少過問榮耀的事。"
這是真的。他不常用手機，宅邸裏雖然拉了網線，信號卻不是很好。時間一長，他也就漸漸懶得再去等那比看內容還要久的加載條了。真有這個空，還不如拎著水壺，把宅子裏的花全去澆一圈。澆完了花，大半個下午就都要過去了。
"我現在也就養點花，買菜做飯給自己吃，有空了看兩本書，累了就睡。"葉修隨口說著，自己也覺得可樂，"屬於是提前進入退休狀態了。"
"......說真的，難以想象。"
王傑希的兩只眼睛快大小一致了。他端起杯子，一想到當年的網癮青年......變成現在這樣，他就覺得自己需要壓一壓驚。
葉修於是笑。
"不談我了，你們最近怎麽樣——上次是誰要跳槽來著，沒換東家吧？"
"是少天，但他最後沒換單位。被家裏人勸住了。"
"我換了新地方。"張佳樂瞅了一眼旁邊的空位，"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怪怪的，我找老韓幫忙，換他那裏去了。"他眼睛四處轉，服務員走過這邊時他喊停了，讓小姐姐幫忙添份餐具，"老韓臨時去見個委托人，晚點到。"
"我們這些人，現在還在聯盟的也就一個周澤楷了。"
"也不算在聯盟。"江波濤笑了笑，他現在還做著周澤楷的副手，只不過充當的不是戰隊的調和，而是集團的，"前幾年他收購了輪回之後，就把攤子都丟給我們幾個老隊友，自己出去旅游了。"
"那可得讓小周多給你們發些分紅。"
葉修笑著打趣，從他的一舉一動裏，看不出分毫破綻。
電競選手不太喝酒，退役之後在職場裏混，倒是基本都漸漸能喝上一點。
某人帶上桌的那一瓶子啤酒，幾個人數著人頭各分了一杯底的，還帶些拘謹的氣氛便炒熱了。
葉修也湊著手分來了一點，杯子到了手裏，還沒握穩當了就被抽走。他楞了一下，便毫不意外的在自己手邊那個空位看見了周澤楷；雙方都有意錯開些許視線，葉修手上放松了力氣，杯子便徹底落進周澤楷的掌握。
周澤楷把酒杯放在桌面上，低下頭去認認真真掛好了自己的外套，這才拉開椅子坐下。葉修轉了轉玻璃轉盤，各自盛了碗湯之後，默不吭聲、兩個人盡可能避免接觸，互相幫對方挑揀好吃的，小碟子在手臂之間微妙的推來推去。
"怎麽突然回來了？"葉修夾了一筷子菜。
"輪回主場，江讓我回來看看。"周澤楷頭也不擡，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小，"......最近，還好嗎？"
"沒什麽大事，硬要說的話，和以前差不多吧。"
葉修些微苦笑，下意識的，他微涼的手指蜷縮幾分，這讓他想要去握住近在咫尺的那只手，他知道他一直是這樣做的：無論是小時候，怕他走丟所以緊緊牽住他的、大人的手，還是他逐漸長大，掌心的紋路變了、溫情卻不變的那只手，夜深人靜的時候躺在床上，親密依偎時交握的十指。
他習慣了周澤楷的陪伴。從有記憶開始，從遙遠的過去開始，他們永遠彼此長大，不變的宅邸裏，每一塊磚墻每一片石板，年幼的他踩過，年長的他擦過，年長的周澤楷買下宅邸，帶著年幼的他在宅邸裏長大，年長的葉修有了自己的勢力，他找到了年幼的周澤楷帶回不變的家。
他們在時間的縫隙裏循環長大。宅邸被時間腐蝕的刻痕底下，都是他們陪伴時光的見證。
只是某一天，周澤楷對葉修說：他想要打破這個循環。
"我們......分開一陣。"
葉修還飄在天上的神志落地，他努力讓自己的腦子轉起來，身體尚因過載的快樂發抖，給他按著摩的周澤楷卻突然說了這樣的話。
"為......什麽？"
費勁說話的結果就是，他聲音沙啞的像是砂紙磨過，還帶著莫名其妙的哭腔。
"我們這種'永恒'是一種變形的詛咒。只有分開才能減少影響。"
"你聽誰......說的。"
葉修喘了口氣，他費勁的讓自己翻了個身，一瞥過去就看到周澤楷微紅的眼眶。
"葉修......最近，身體變差了，不是嗎？"
就像一種強力的腐蝕，周澤楷在心裏想。此前的循環當中尚不明顯，但他們彼此之間太過熟悉，光是在過去替對方送終都經歷過好多回。他知道葉修健康和衰弱的樣子。
他在夢中也能"看見"葉修如今的樣子。
——永生的人們擁有沒有終點的五色河流。
——生命無有盡頭，循環的輪回讓他和他的生命分支成無數的河流、無數的可能性，卻最終只會註入同一片湖泊，在湖泊之中彼此糾纏打轉。
"我不想......你就這樣衰弱死去。"
——他在河流走過，時至今日仍然涉水而漂浮其上，可他對面的葉修，早已過半沈入水中。
葉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夢見自己又身處五色的夢境當中。他在河流當中走過，不多時便只剩頭顱還在水面。水底曾經那麽淺、那麽淺，粼粼的河水底下，河床躺著光滑的鵝卵石。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潛入水中。然而下一刻，腰上頓時傳來一陣力道，牽制住他不準下沈。
——他突然睜開眼。他看見周澤楷沈默註視自己的眼睛。
"小周......"
周澤楷默默把織物往上拉。葉修毫不意外的發現他身上多了一條薄毯。
"你睡著了，他們去看比賽。我沒去。"
這是周澤楷的車。雖然上一次坐還是幾年之前......葉修抻了抻，彎腰去夠一貫置物的地方，果不其然翻到了換過一批的、保質期內的糖果。甜味不濃，他從小就吃的那個味道，第一次吃的時候周澤楷靠這個騙了他一根糖葫蘆。
也不知道這家夥當時那麽小，是怎麽從拾海跑到B市的，但他就是蹲在一片薄薄的雪中，辨認出長得一模一樣、家裏人都會搞錯的雙胞胎兄弟，牽住葉修的手。
葉修還記得周澤楷那時候的笑，像重新得到了自己珍藏的寶物。他現在不這麽笑了，但他的眼睛仍然這樣訴說。
他其實想過這份情感和牽絆是否來自於自身的異常。
循環時記憶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被打包配齊，連同靈魂發往下一具身體。那些周澤楷不在的日子，他還是葉修，他作為並無牽絆的葉修，獨自一人活著。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凡人，哪怕榮耀打出來成就、萬眾矚目之時，他自始至終也還是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
然而他鬼使神差多在等待室等候的那十秒，他無所事事對著空曠的黑暗發呆的時候，過度的安靜將他包裹，他看見黑暗中隱約走過的模糊人影——記憶便雪花片一般突然洶湧爆炸。
他看見無數個被閉鎖在固定時間裏的自己，他看見無數個閉鎖循環的時間裏，和他一同前進的周澤楷。他看見無盡漫長的時間的最初，他看到無盡延伸的時間的最後。無數的情緒、紛亂的多重的情感，紛至沓來、不容有疑，砰嗙砸下。
——"愛"。
縮略成一個字的情感，葉修回望周澤楷的眼睛。
他曾經想過的問題，如今還在想：
他愛他嗎？
他確實如他呈現的一般愛嗎？
又或者這份"愛"......才是無盡循環的詛咒所在？
"小周......"
恍惚之中，葉修差點脫口而出心底的疑問，但他終究還是不想傷害周澤楷。話到嘴邊，他決定臨時換一個問題：
"旅行的時候，去了哪裏？"
周澤楷垂眼，他說的很慢。
"很多......各種各樣的，也見到了很多人。"
"雖然你不在，我很孤獨，但......"
周澤楷想起他在節日裏遇上的外國夫妻。拉著只是路過的他興高采烈的跳舞，他手足無措的和女方推拒著邀請，結果還是男方大剌剌的推了一把，力氣大的他一個趔趄。
他想他們大約是新成婚的夫婦，這一點在他借宿的時候也證實了：他們彼此不全知道對方的喜好，口味也會順著自己而非伴侶的意思調味，飯菜上桌之後沒少因為這些打架。
但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哪怕是在吵架，互相指責的時候，那種難以形容的氣氛十米開外就能讓人牙酸。
真奇怪。
為什麽呢？明明他們沒有那麽長時間的相處，沒有循環和永恒的牽絆，物質條件也很難說得上富足舒適，但......
"很開心。"
他們，和看著他們的自己。
都那麽開心。
可他看起來卻像是在為這份開心而內疚。
葉修默默的想。雖然這份內疚的源頭解讀起來容易又清楚：他們分開的時間裏，葉修住在宅邸裏，觀察和調養身體，以防意外出行都有司機接送。周澤楷卻看著自由又快樂，滿世界的旅行......怎麽看都很不著調，雖然按這家夥的性子，大概是壓力真的太大了，才會有這一出。
哎。
葉修很想嘆氣：有一個把對象看的太重的相好，有時也確實是個問題。
"小周。"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循環，從一開始就是會走向崩潰的。"葉修停了停，他看見周澤楷立時投向他的目光，他還是第一次發現——那目光裏帶著無意識的祈求——他把視線轉開。
"我是說，這其實接近正常的生老病死。只是我和你大概更接近於所謂的長生種，面對死亡的時間也有差異。
"我沒法確定之前的那些'我'是怎麽想的，但我自己覺得，小周，你把自己逼的太緊了。
"兩個人之間並不是只有互相抱緊這一個答案。分開的時候我想你也註意到了，我和你都是獨立的個體，並不是強要依附彼此才能快樂。
"無論有沒有循環，一味的抱緊只會導致窒息而死。
"所以......"
砰。砰。砰。
安靜的車廂裏，周澤楷聽著自己不穩的呼吸和心跳。
他其實或多或少知道，他和葉修之間的感情存在著扭曲。循環的結果是太過沈重，責任一般傳遞下來的感情早就變質成了互相壓抑，就連本該有的依賴和溫存都怯怯的。
葉修一貫追求自由，他其實也驚訝於葉修直到這時才對他提出宣判。達摩克利斯之劍逐漸懸在他的頭頂。他引頸受戮。
葉修的聲音溫和，帶著讓他想要擁抱的柔軟。
“所以，讓我們正式開始吧。”
“不去管以前的我和你是什麽樣子、怎麽生活，......"
"——在有盡的生命裏，我們重新真正去認識彼此吧。”
他曾經想不幹預、不引導，他想他在等待的過程裏，他在每天獨居、在做飯和澆花裏，能夠逐漸想通的事情，另一個人也能逐漸明白。
但當他潛入河流，潛入水中，他在下沈時突然落入誰的臂彎——那個時候他突然覺得，他原來其實是愛著周澤楷的。只是被扭曲的部分太多，被壓彎的部分太多，他快要看不見屬於"自己"的部分了。
真正應當打碎的，並不是愛，也不是循環，而是攀附螺旋之上、變質了的東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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