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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幸福的人不知道死亡，因為幸福的人是永生的。①
我們全都該死。
我們命不該絕。
戰後老兵au。借鑒《刀鋒》。全文9433字。
1.
我們鳧水。
卻到死都上不了岸。
大家又聚在了一起。
說實話沒人想聚在一起——年輕時和同一群人做了錯事，光是償還那些代價就已經夠受的了，沒人有那個雅興翻出來那些堆疊的心上疤——可是大家終究曾經一路走來，便又不得不聚在一起。
已經過去這麽久，每一個人眼神交匯，卻仍然和當時一模一樣的恍惚：我們真的勝利了嗎？這就是我們渴望的勝利嗎？這由平白無故的仇恨、莫須有的懷疑和詭計，一腔熱血和一把刺刀、一心熱望和一地枯血，一片狼藉裏——這就是\"勝利\"嗎？
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進入法庭，人審判了誰誰又審判了自己，只記得那些槍響，那些被砍斷的脖頸，那些永遠關上的牢門……
他們什麽都不記得。不。他們只記得一件事。
——有一個人死了。
死在他們面前。
今年還是有人沒來。
我想努力忘記一些事情，女傭為我安排衣帽間的時候，我在鏡子前面打量了自己很久：我看著自己長長的頭發，再一次為自己頭發長得很慢而心懷感激。時間過的很快又很慢，我大概從那個時候就沒有再剪過頭發，它不知不覺就長長到了現在這個程度。重重的，每天都得勞煩別人幫助我盤起來，或者做成發型——放在以前，這樣大概會被長官叱罵。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些長官了。戰爭結束已經多年，對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來說，它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我聽到敲門聲，女傭幫我準備好了一切，把幾件適合的衣裙擺在了我的手邊。她們問我：女士今天想穿哪一件？
我想說我不知道。我看著那些堆疊起來的華麗衣服，卻感覺怎麽換、怎麽穿，我身上好像始終只有一件衣服：輔助著那個人進行戰鬥時，我常穿的那件作戰服。它陪著我縫縫補補著過來，像我身上的第二塊皮膚。破破爛爛的。
\"人差不多到齊了。\"
衣帽間外站著葉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冷，這麽多年都是如此。
\"還沒有幫莫夫人打扮好嗎？\"
女傭還是有些害怕這位家主：盡管我在葉家生活過的時間很長，她們對待我卻始終不似葉先生這樣......恭敬。
我沒有回過頭去，葉先生體貼的沒有讓他的面孔入鏡。他大約在一片寂靜裏掃視兩眼，沈默少頃，便公事公辦一樣的告知我：讓我照顧好\"我的客人們\"。好像我從未出嫁，好像我仍然如同第一次見面時，是個十歲的、年幼的小女孩兒。
\"......你去哪裏？\"
我終於轉過身去挑選衣服，在一堆一堆的衣料裏，原本拿起黑色那件，卻最後還是近乎逼迫著讓自己選了亮色的長裙。扛得起槍炮的、曾經可以那麽有力的手，如今覆蓋在衣飾和手套之下。女傭將我的頭發盤起，編了花樣。
\"墓地。給你留了輛車。\"
葉先生踱步出去。我知道他大約還是失望：他多少還是存了一點，事到如今我還會探望的念頭。
那個人的死給我們所有人帶來了無可比擬的重創，戰爭結束之後，葉先生心裏還殘餘著些未能親臨的不甘，我卻只剩下些尋找救命稻草的本能——我已經不記得我到底是如何在沙龍裏見到莫凡，恍惚著又是在什麽時候就與他成婚的了。幸好回過神的時候，莫凡沒有怪我，反倒會讓我時常出門散心。
但我沒有他希望的那樣勇敢——我的勇敢全都在那個瞬間就全部被砸碎了。
但他們都沒有怪我。
\"謝謝。\"
我被女傭扶著站了起來，梳妝臺邊上擺著一只匣子，我想了很久，在裏頭挑出來一根金色的項鏈。雖然時間太長，項鏈可能打不開了，但只要攥住它，一絲殘存的力量就好像能從心臟裏泵到全身。
我說，扶我去會客廳吧。
我每一年都需要重新記憶這些人的名字。
倒不是我的記性出了問題；雖然我的記憶力的確大不如前。會客廳裏零散坐著幾個人，我粗粗看著便知道他們又換了職業：讀書的人如今變成了教書的人，做生意的人大概回了家去接手親戚的遺產，我心裏那些遺憾和微妙的苦澀卻在慢慢漲開——投身戰爭的人終究還是變多了。奔跑在前線和硝煙裏的人，無論拿不拿槍，那種氣質和其他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這一年我先註意到的是一臺相機。掛在男人的脖子上。哪怕是坐在安全的屋子裏，他的手也始終離快門很近，他的身體也時時緊繃，像是隨時可以就地一個翻滾，躲開那些殃及的掃射。他迅速的感知到了我的目光，銳利的視線立刻回擊過來，像一把劍——卻又迅速的放緩下來，朝我點點頭。
\"蘇小姐。\"
\"要叫莫夫人——你忘了，她前兩年結婚了。\"
熟悉的嗓音直至現在，都還是少有能夠打斷人的幾個。我同戴眼鏡的那位點頭致意，\"喻先生。\"
\"莫夫人。\"喻文州推了一下眼鏡，他的笑容看起來和十年前無二，溫和友好，\"許久不見。\"視線隨即轉向，\"少天前兩年在外頭跑，沒出席你的婚禮。\"
\"......黃先生去了哪裏？\"
\"戰爭區。\"下意識的回答很快，喻文州的存在似乎還是能讓黃少天放松下來，他的相機終於被放在了桌邊，\"我去做了戰地記者。\"
他的眼睛向四周掃了掃，招手讓侍從送來一杯酒，便直接起身往另一頭的角落去——我看到幾個人沈默的坐在那裏，他們的存在感比起以前似乎越發的低。大約在雇傭兵的行列裏，他們也是最特別的一類。
\"少天先前被他們救了一命。\"喻文州也在侍從那裏接過酒水，\"他們的傭兵團似乎還叫霸圖。\"我在托盤裏隨便選了一杯，悶進嘴裏才察覺自己喝的太快，紅酒只剩下苦澀。我下意識握住了胸前的項鏈。
\"......江先生呢？我記得你和他都在政府供職。\"
\"江先生的部門最近碰上了些麻煩，大概今天得不了空閑。\"
\"周先生如今......還是找不到嗎？\"
喻文州搖了搖頭。
\"軍事法庭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了。\"
2.
我們無法停下腳步，為的是不在原地沈淪。
然而......
不是一切深淵都是滅亡②。
我和先生一同出游。
途經學校，又有人鬧鬧嚷嚷。十年還不足以讓戰爭的餘燼散去，被稱為民粹主義的精神仍然一點就著。前頭一群學生叫嚷著裁判不公，後頭就能有人對著他們一頓臭罵。
\"還喊著什麽戰爭......戰爭。戰爭！這群學生還在渴望戰爭！\"
我看見有人拄拐，對著我們這些陰影裏的人笑：我想起十年前我們大家也是這樣，被民粹主義瞞和騙，被那些瘋狂的觀念混亂心神，我們一心一意要為了反人類的理念燃燒自己、燃燒靈魂，我們也終於......
在軍事法庭上，付出了代價。
\"你們知道戰爭的什麽——你們知道那些患了心理創傷的老兵——那些不得不在戰場上開槍，殺人之後吐不出來的——\"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端起槍，和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拼刀時，我在想些什麽。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害怕，但揮之不去的瘋狂，瘋狂，瘋狂，伴隨著毀滅和燃燒......
想想也挺好笑的，我們最年輕的十年全數被戰爭燒光了，如今卻想不起來自己在戰爭裏做了什麽。
\"我這條腿就是在戰爭裏壞了！你們知道腿被炸斷、你的同伴在□□裏打滾——你們敢去想象那種慘叫嗎——那根本就不是......不是......\"
仿佛在發表演講一樣的士兵，斷了一條腿的士兵，巡視著王國時和我對上了視線。
他像是見到了鬼。
索命的幽魂讓他的喉嚨被扼住，嘶啞著出不來了聲。
我努力讓自己的笑不那麽憂郁，我不想讓先生再擔心我了：莫凡真的很關心我。僅僅是這一個瞬間，他便會默默的在陰影裏握住我的手。我對著他搖了搖頭，示意他陪我往別的地方走。那被掐住的聲音終於得以死灰覆燃，飄飄蕩蕩的傳進我的耳朵。
\"那......不是......人......\"
莫凡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我們停停走走，他照顧我就像照顧那些弱不禁風的女子——我從未想象過的那種。最近我不咳嗽了，他察覺我的精神比往日好些，卻還是帶著我轉進露天的咖啡店裏，給我點了三兩食物。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見到了一個人。
——我以為再見不到的人。
那張當年讓無數姑娘傾倒的臉，此時盡管被胡茬覆蓋大半，僅僅一雙眼睛便能夠讓那人自證身份：我還記得他和那個人並肩站在我面前的時候，那時他還很年輕，比我們中的幾個人還要再小一點，入伍的時候顯出一點學生般的羞赧。他當時讓我幫忙拍張照片，我見到陪伴多年的那個人——我見到\"葉修\"那樣去笑。
他笑的那麽好看。那些經久不散、籠罩在我們心裏的浪潮，像是在這笑容裏短暫的停滯了毒液奔淌，陽光微弱的照進來一瞬。
我知道他們之間是不一樣的。我以為他早就已經死了。
但他還活著。
他甚至幻影一般漂浮在街區淡麗的陽光裏。
十年時間裏，\"周澤楷\"成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軍事法庭就像把他的生命一分為二、徹底剪斷：他在公眾的世界裏徹底消失，往日裏最熟悉他的江波濤也找不到他的一分痕跡。我的生命連同戰爭一並死去，如今只能算得上茍延殘喘。他卻仿佛在那些銷聲匿跡的日子裏，一點一點的剝離了一切戰爭的行跡。
他看起來很好。生機蔥蘢一般，他背著包，隨意的路過陰影和陽光，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學生——然而他的眼睛如此深沈，像是跨過了那些恐懼，平靜的......讓自己坐進那深淵之中。
我註意到他擡起手，和我打了個招呼。
3.
\"現在，我可以平靜地被剁開了。\" ③
最開始的兩年，我只能聽見鍘刀落下的聲音。
無論我走到哪裏，無論我清醒或者睡著，我的耳朵裏只有那一聲一聲的刀響。地心引力讓斷頭變成突如其來的必然，血液四濺裏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被人押解——我有沒有尖叫？我有沒有號哭？我該不該沖上前？我該不該攔住他們？我為什麽......
我為什麽......要站在這裏？
我似乎已經忘記了悲慘到底是什麽樣一種東西。我心裏回蕩著的已經不再是鍘刀——它或許也能是吊索，是槍響，是毒藥被緩慢推進血管——我心裏甚至不見那些哀哀的風，我的心裏......只剩下了悲慘這一個詞。
周澤楷在附近坐下。
我看著他把包放在地上，垂著眼不大熟悉的翻著菜單。被譽為\"槍王\"的這個人曾有一雙幹凈又穩定的手，白皙的、學生一般的手，幾處地方磨礪出來不明顯的繭。十年以後這雙手依然穩定，卻在指間磨出些粗礪與毛糙，一些細小的傷口和不明顯的疤痕讓這雙手成為電閃雷鳴裏被燒毀的老樹。
他出身富貴，如今卻指節粗大。
我想問一問他，這麽多年都去了哪裏。話未出口便感覺到，這像極了指責：連我自己都在逃避，我又有什麽資格去問？
他一貫不愛說話，此時卻擡眼瞥一瞥我；他又笑了，那種笑再度出現，讓我察覺到一線不同尋常......我希望這是我的錯覺。
我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還在路上。
我只知道行走好像就成為了我的意義。我去過很多地方，有人的、沒有人的，散盡家財，沒人比我像一個混世的敗家子。我察覺一切好像虛空，無論是榮耀、功勳、業績、成就，盡是揮手便散的雲煙。然而浮華散去，我的心也不知道究竟在哪裏。
我以為我會在不斷的尋覓裏反覆夢見你的臉孔，無論是那些陽光下的擁抱、親吻，我們奔赴一切時緊緊貼合的掌心，炮火聲裏被隆隆的煙塵覆蓋的臉。我寧肯我日日夜夜逡巡在你死去的幻影中間，我寧肯你不斷的拷問著我煎熬著我，我寧肯我對你的愛倏忽成恨。
我年輕時愛在閑暇看書，我讀過那麽多沈默的思辨，郁郁蔥蔥枝枝杈杈的真理爬過我的掌紋，它們訴說著無盡、永恒、真理、不變，它們誆騙我們所有人，叫無頭的蒼蠅成為集群，卻在路的盡頭隨意揮一揮手，便把一切拋閃——它說我是錯誤，你忘了我吧。
你忘了我吧。
\"蘇沐橙。\"
周澤楷這樣叫我。明明是屬於我的名字，我卻感到了陌生：戰爭的時候我被叫過軍銜，戰爭往前我是葉家收養的妹妹，傭人口吻裏那個格格不入的\"蘇小姐\"，再後來我結了婚，我成了\"莫夫人\"，我連自己的臉孔都要改換，我的身體也日漸羸弱。
我註視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疲憊消瘦的自己。我已經看不見我原本的模樣，但這世上竟然還有人願意這樣看我。
......我以為只有哥哥願意這樣叫我。
我不知道如何開口。
事實上我見到她也只是一個偶然：我沒有想到會有這樣巧合的相遇，我只是在靜默裏擡了擡頭。這樣我便看到蘇沐橙蜷縮在那茶座裏，她看起來像時間另一頭徘徊的自己。這種時候，我該說些什麽？又或者說......\"我們\"，該說些什麽？
我不知道。待我被思辨拋棄，又拋棄思辨以後，我的許多想法時時遲滯在生命的靜水裏。而待思維捕獲自己的行動，我的眼睛裏只落進了她的淚水——她是我和葉修最疼愛的妹妹。
我於是開始說話，口袋裏不知道還有沒有糖果，帶著有點久，希望沒有變質。
我訝異的聽著周澤楷說話。
記憶裏的他一向沈默寡言，如今卻會做些眼熟的、堪稱俏皮的事：我看見他努力的在口袋裏翻找，打開放到桌上時發現是我曾經喜歡的糖果。他帶一點揶揄的說著如今他的貧窮；審判以後他所有的財產都上交給了國家，徹底成了窮光蛋，還被家族除名，但他看起來竟比過去快活。
他說他曾經獨自闖進植物蔓生的雨林，陽光熱辣如同傾盆暴雨，他被那些猛獸毒蛇追獵毫發無傷，卻叫隨處可見的芒刺劃拉了一頭一臉；他說他在不知名的部落裏當過囚犯，努力自證清白之後他學會了一門新的語言，相處愉快到他離開時差點被一槍戳死；他說他朝拜過無數的神廟，見證大廈傾頹，陰陰的山與山之間他踱過漫長的步道，他學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響頭，轉山轉塔轉佛寺，卻突然發現自己壓根不信這個......
他看起來異樣的意氣風發，像一個見多識廣的半大小夥。口若懸河周澤楷，我曾經以為這只會是個戲謔他的笑話。我努力跟著他的話語去想象，那麽長的時間裏跋山涉水，與這個來來往往、創傷未愈的社會，和那些瘡疤潰爛切割開的、逍遙一般的日子。我的精神緩慢的伸出我以為不再有的幼芽，卻又在察覺這個事實的瞬息——迅速的低沈下去。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他能夠那麽快樂？為什麽他看起來那麽快樂？為什麽他看上去那麽悠然又從容，他開口時的聲音讓我覺得恍若隔世，為什麽他的笑、他的行動、他的眼睛......
都那麽、那麽、那麽像那個人。
那個我不願意承認，已經故去、在我們面前被殺死的人。
\"你......為什麽這麽像......\"
\"這麽像......葉修。\"
我好像很久沒有從別人那裏聽見他的名姓。
尋常裏我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默默的在心裏稱呼我撕裂一半的靈魂。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和這撕裂和平共處。我承認我被切開，我被撕裂，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但失去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失去了我的靈魂，我失去了與社會的關聯。我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但名字只是我的過去，它不構成我的現在，也不妨礙我的未來。
我想到他的死；我如今似乎可以平和的接納他的死。我想到斷頭臺，一門被觀賞的藝術。我想象我靜默的躺在斷頭臺上，等待著我的身體被一劈兩半。
我不平和。我不自由。我像是在假裝一切，我知道往日的幽靈在我的身後擁抱著我。
我在靜止中燃燒。瓶中的氧氣始終在告罄的邊緣徘徊。
生命的限度被無限壓縮，我發現我最終想要活下去。
於是我活了下去。
4.
“我們在一起那陣子很開心。要記著我的好。” ④
但我決定放開你了。
我像是在夢裏。我像是在夢中。
我看見舊日裏陽光撲閃，一頁一頁的書在我的臉上打下陰影。我睜開眼睛，沈沈的晌午讓視線昏沈欲睡，我很困，卻有個男孩兒踢球過來。
——我以最普通的方式認識了葉修。
進雨林之前，我在附近打聽了一下，問到這海洋一樣的森林之中，洶湧著一條河流。以前訓練的時候我學過一點劃船，四處奔跑的時候倒也不擔心會一不小心命喪黃泉——某種程度上，就算真的\"喪\"了，也挺好。我也沒什麽不能失去的。
我少時看維特根斯坦，以為他說的悲觀，\"活著就是幸福\"，對少年人的意氣似乎太過卑微，如今才覺察出來這一點腳踏實地。我和當地人告別，帶著地圖和野外裝備，打算見一見那奔流的大河。
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常常習慣控制一切，承擔不起任何的變量和損失。而當一切都成為了變量，生命反倒能在其中獲得異樣的喜悅：簡單又清晰的願望，我要活下去。
陽光實在太熱太燙，我在樹與樹之中胡亂的走來走去，遇到猛獸也不害怕，保存體力、耐心準備，有時候也能成為一頓美餐。蟲蟻反倒成為最難解的問題，後勤會準備的驅蟲藥粉如今沒了著落，只能自己小心一點、多想想辦法。
我想起以前葉修笑話我懶，敏於事而訥於言的那種，現在真碰上應急的場面，我卻覺得我比他想的要能說許多：我們不曾在這樣的地方生存作戰，無限貼近於人的起始的地方是對社會的放逐，卻也讓我睜開雙眼。我不太有空時時想他，打短工換零用錢的時候，我的腦海裏也是一朵花待放的輪廓。
我和葉修在一起的時間很早。
不記得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我便習慣了在無人時吻他的臉頰。他會鬧一鬧我，打球去的時候我就把書翻開，等他回來就把拿倒了的書放下，悄悄的從書底下伸手去牽他。
我不太關心局勢，盡管我的出身會讓我知道的比尋常人多很多。家裏人常說我的射擊多麽精準，搏擊的進步多麽大，我心裏卻只是想：因為他們不知道。不知道我有世界上最好的搭檔、最好的夥伴，和最好的愛人。
葉修來我家做客的時候，我會帶他去訓練室。我知道他很有天賦，他也很快就展現出來了他的才華。他像是開啟時代、即將被群星簇擁的核心。我聽見他說報效祖國。征選青年軍的時候，我也毫不意外的在候選人裏看見了他。
我和他表面上看並不親近。我們的愛好並不完全重合，平日裏用不上訓練的那些技術時，我看起來便只是一個悶頭看書的人。他的人際關系比我廣，卻只會在我面前不那麽游刃有餘。毫無疑問的，我和他都選擇了入伍。分到了不同的部隊，從士官做起。
在陌生的地方討生活，這種體驗意外的很適合我。
雨林裏漂泊的很，我差點兒一頭栽進深水裏頭，心臟在緊急游泳的時候踢踢踏踏奏響了大河之舞。太過響亮的聲音讓我的耳朵鼓噪，我被考察生態的小隊抻了船槳撈上岸。和他們一同相處的時候，我默默的學了很多東西。葉修再笑不了我是理論派了。我如今做飯比他好吃。
但他能笑我的點也變多了：被芒刺糊了一頭一臉的時候，我心裏只有平靜、茫然，和一點點不知所措的絕望。
……不是很想丟這種奇怪的人。
葉修會同我說起他妹妹。
那時候我和他已經能夠帶兵打仗。他在指揮上天賦更高，我比起同人交流更傾向於上手指教。小江那時還不是我的副手，哪怕到最後他也沒完全有個準確的職務——家族的情報讓我知道，這場戰爭裏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我們借著軍官的聯合會見面，我吻他的時候，他把情報的密鑰放進我的手裏。我在心裏默默的翻著用了多年的密碼本，破譯出來的時候我下意識眉頭緊鎖：這場戰爭和我們預估的太不一樣，那些對元首不尋常的信任讓一切都要陷入瘋狂。國家即將被推上戰車，自帶隨時起爆的炸藥，一往無前的朝著深淵狂奔。
我和葉修約好要努力保持清醒。但我們心裏都知道，極端的瘋狂裏，所謂的清醒很可能只會被車輪進一步碾碎。
——我們開始壓下那些“戰功”。
以前聽說過的書，如今我也想試著做“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
我無意中摸索出來的一個部落，左腳剛踩進領地，我就被部落裏的人們圍起來了。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我現如今的心態裏，有趣和困惑大約超越害怕太多。我努力的比劃來比劃去，打算在沒有調查資料的情況下學門外語。
我覺得自己學的很快，學的很好，就是好像有點兒口若懸河。
我沒想到會遇見蘇沐橙。
那會兒打了勝仗，打掃戰場的時候我找到葉修，給他遞一根我托關系買來的煙。物資緊俏，煙草在軍中成了奢侈品。沒有哪隊後勤嫌輜重好運，強塞些非必需品的東西。除非錢給的夠多。他口袋裏的打火機是我送他的，職業原因，我沒能在明顯的地方刻字，送他的這個也只是大眾款。但他挺喜歡的，說輕便好用，還方便藏起來。
確實很方便藏起來。我看著那打火機這一秒還在他的手裏，下一秒便迅速的滑進他的衣袖——我擡眼去看，果不其然是他志願入伍的妹妹。她似乎也很吃驚會見到我，——青年軍的選拔結果沒有對外公開。我意識到這個問題，心裏閃過不妙的可能，面上不動聲色去瞥葉修。
他便找了個借口，讓蘇沐橙去借了相機，留了張我們的合照。女孩子走之後我說，這合照不是很合規矩，被查到會很麻煩。他卻笑著把照片折了兩折，無事發生一樣先行一步。
我坐在原地，打算等小江來報告情況。以為他不會再來，幾步路過去葉修卻又掉了個個兒，叫我悄悄找人給沐橙買點好吃的，小姑娘要過生日了。
我去到了那些神廟。
站在最接近於天的地方，空氣太涼了，鐘聲靜默的在山間的每一道臺階回蕩。
我見到信徒叩拜，我問他們在叩拜什麽，他們說著神的聲音，我卻恍惚著聽見那些最瘋狂的日子裏，我自以為能保持清醒、卻拖著我一同昏聵的聲響。玄想與癲狂似乎也只是一線之隔。
我有點想要後退，我卻又有點被蠱惑一般，渴望著前去聆聽，去跪伏在神的面前，在無聲裏陳述自己的罪孽……
我像是又被喚醒，我的神志與身體斷裂，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縫合，那些粗糙的針腳現下又開裂滲血，我不知道我究竟在臺階上走出多遠，我像是最虔誠的信徒……我又一次醒來。我渾身濕透。我像是又走進鬼門關，但逼近懸崖、逼近黃泉，我又被推了回來。
我在最寧靜的地方突兀的被戰爭的呼號沖殺，丟盔卸甲。我跪拜時我的雙手顫抖，我的刺刀就是我的經文，我向著敵人突進正如我接過那純白的長巾；我被加冕，我被授勳，我享受無上禮遇，我沐浴神的榮光。
我精神恍惚著走到了神廟的正殿之前，我終於修補起自己的理智，我終於想起我究竟想要什麽、我來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只是路過時突發奇想，打算給葉修祈個福而已。
正殿恢宏，我卻想起了被燒毀的國會大廈。這意頭不祥。
我覺得葉修會原諒我。於是我沖著那大殿擺了擺手，過了門檻，快步下了臺階。
我害怕你在夢裏見我，卻料想不到你從未入夢。
我放開你的手，卻不意味著愛的停止。我依然愛你，你溶進我鮮活的生命裏。
過去的你將安然的成為舊影。
番外
>【故事的餘聲裏，你看見了一本日記，裏頭夾著幾封書信。】
>【日記數則】
其一
我的腿斷了。
亂玩的時候被推搡著骨折了，有點嚴重，打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石膏。輪椅是個大麻煩，我差點沒能從轟炸裏跑掉。
還好有個女兵跑過來把我推走了。
其五
多虧這條腿，我不用上前線了。
就是被媽媽姐姐抱著哭了一晚上有點煩人。
其七
戰爭結束了。
比我想象的要快。聽說有人被處死了。
我覺得這場戰爭就不應該開始。
其十
我在沙龍裏見到了那個女兵。
沒想到她居然也是貴族小姐，但比起她當時的模樣，現在她看著真的很憔悴。
......我是不是也應該為她做點什麽。
其十二
她原來叫蘇沐橙。
其十六
我和她結婚了。
但她看起來並不快樂。
其十七
心理醫生說，她有很嚴重的創傷性應激障礙。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媽媽建議我多陪陪她。
其二十
我想帶她出國轉轉，結果簽證怎麽都辦不下來。
我好像知道了一點什麽。
其二十四
她病了。
其三十二
妻身體好些，嘗試帶她出門。
其四十
妻今日精神好轉，飲食上比往日吃的多些。
叫人再找些新奇玩意兒來吧。
其四十五
她不快樂。
其四十七
收到來信。葉先生讓我好好照顧妹妹。
其五十
妻出席聚會，神色消沈。
其五十五
她願意出門走走。
我得趕緊差人備車。
其六十
我慶幸她願意出門。
她看起來似乎振作不少。我第一次見周先生，這才知道她和葉先生的兄長是什麽樣子。
我給了他們交談的空間，談話結束後，周先生把一封信交給我，讓我在合適的時候交給她。
其六十一
她哭的很厲害。
我焦頭爛額。
其六十二
她慢慢的有了些變化。
不知道是好是壞。
其六十五
天氣很好。與妻出門。
>【書信一封】
沐橙：
展信佳。雖然那個時候你可能展信不太佳。
不好意思哈，沒跟你們提前說我的打算。我不太清楚到時候我會被怎麽處死，說實話我對這件事還挺無所謂的——只希望到時候場面別太糟糕。我有打申請讓你們不要旁觀，不過這申請大概不會被通過吧。
我向上級報告的時候稍微壓了一下你們應得的功勳，這件事我很抱歉，希望大家可以念著那點舊情原諒我一下；那些不好的風向和訊息，就破例容許我冒名頂替吧，當作我的小自私。
我心裏一直有個願望，我想你們每個人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見面了還能一塊兒笑鬧。事到如今我也這樣想，我也慶幸我還有去實現這個願望的機會。說不擔心你們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思來想去，我最擔心的還是你，沐橙。
你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沐秋，戰場上你害怕著失去我，我還能給你叮囑和安慰；如今你真的要失去我，我擔憂著這件事，這個關頭我卻沒有什麽能為你做的。我記得以前跟小周說過你愛吃的糖的牌子，他有錢，讓他買糖給你吃。
我打賭你肯定哭了，沐橙。哎，我沒想弄哭你的。沐秋走之後我就把你接回家，你是我親愛的妹妹，我只想你快快樂樂的長大，當年還說誰欺負你我就一拳揍飛那臭小子......這樣算我是不是得先揍自己一拳？條件不大允許，好妹妹，就先原諒我、記上這一次吧。
葉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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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幸福的人不知道死亡，因為幸福的人是永生的。①
我們全都該死。
我們命不該絕。
戰後老兵au。借鑒《刀鋒》。全文94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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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鳧水。
卻到死都上不了岸。
大家又聚在了一起。
說實話沒人想聚在一起——年輕時和同一群人做了錯事，光是償還那些代價就已經夠受的了，沒人有那個雅興翻出來那些堆疊的心上疤——可是大家終究曾經一路走來，便又不得不聚在一起。
已經過去這麽久，每一個人眼神交匯，卻仍然和當時一模一樣的恍惚：我們真的勝利了嗎？這就是我們渴望的勝利嗎？這由平白無故的仇恨、莫須有的懷疑和詭計，一腔熱血和一把刺刀、一心熱望和一地枯血，一片狼藉裏——這就是\"勝利\"嗎？
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進入法庭，人審判了誰誰又審判了自己，只記得那些槍響，那些被砍斷的脖頸，那些永遠關上的牢門……
他們什麽都不記得。不。他們只記得一件事。
——有一個人死了。
死在他們面前。
今年還是有人沒來。
我想努力忘記一些事情，女傭為我安排衣帽間的時候，我在鏡子前面打量了自己很久：我看著自己長長的頭發，再一次為自己頭發長得很慢而心懷感激。時間過的很快又很慢，我大概從那個時候就沒有再剪過頭發，它不知不覺就長長到了現在這個程度。重重的，每天都得勞煩別人幫助我盤起來，或者做成發型——放在以前，這樣大概會被長官叱罵。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些長官了。戰爭結束已經多年，對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來說，它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我聽到敲門聲，女傭幫我準備好了一切，把幾件適合的衣裙擺在了我的手邊。她們問我：女士今天想穿哪一件？
我想說我不知道。我看著那些堆疊起來的華麗衣服，卻感覺怎麽換、怎麽穿，我身上好像始終只有一件衣服：輔助著那個人進行戰鬥時，我常穿的那件作戰服。它陪著我縫縫補補著過來，像我身上的第二塊皮膚。破破爛爛的。
\"人差不多到齊了。\"
衣帽間外站著葉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冷，這麽多年都是如此。
\"還沒有幫莫夫人打扮好嗎？\"
女傭還是有些害怕這位家主：盡管我在葉家生活過的時間很長，她們對待我卻始終不似葉先生這樣......恭敬。
我沒有回過頭去，葉先生體貼的沒有讓他的面孔入鏡。他大約在一片寂靜裏掃視兩眼，沈默少頃，便公事公辦一樣的告知我：讓我照顧好\"我的客人們\"。好像我從未出嫁，好像我仍然如同第一次見面時，是個十歲的、年幼的小女孩兒。
\"......你去哪裏？\"
我終於轉過身去挑選衣服，在一堆一堆的衣料裏，原本拿起黑色那件，卻最後還是近乎逼迫著讓自己選了亮色的長裙。扛得起槍炮的、曾經可以那麽有力的手，如今覆蓋在衣飾和手套之下。女傭將我的頭發盤起，編了花樣。
\"墓地。給你留了輛車。\"
葉先生踱步出去。我知道他大約還是失望：他多少還是存了一點，事到如今我還會探望的念頭。
那個人的死給我們所有人帶來了無可比擬的重創，戰爭結束之後，葉先生心裏還殘餘著些未能親臨的不甘，我卻只剩下些尋找救命稻草的本能——我已經不記得我到底是如何在沙龍裏見到莫凡，恍惚著又是在什麽時候就與他成婚的了。幸好回過神的時候，莫凡沒有怪我，反倒會讓我時常出門散心。
但我沒有他希望的那樣勇敢——我的勇敢全都在那個瞬間就全部被砸碎了。
但他們都沒有怪我。
\"謝謝。\"
我被女傭扶著站了起來，梳妝臺邊上擺著一只匣子，我想了很久，在裏頭挑出來一根金色的項鏈。雖然時間太長，項鏈可能打不開了，但只要攥住它，一絲殘存的力量就好像能從心臟裏泵到全身。
我說，扶我去會客廳吧。
我每一年都需要重新記憶這些人的名字。
倒不是我的記性出了問題；雖然我的記憶力的確大不如前。會客廳裏零散坐著幾個人，我粗粗看著便知道他們又換了職業：讀書的人如今變成了教書的人，做生意的人大概回了家去接手親戚的遺產，我心裏那些遺憾和微妙的苦澀卻在慢慢漲開——投身戰爭的人終究還是變多了。奔跑在前線和硝煙裏的人，無論拿不拿槍，那種氣質和其他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這一年我先註意到的是一臺相機。掛在男人的脖子上。哪怕是坐在安全的屋子裏，他的手也始終離快門很近，他的身體也時時緊繃，像是隨時可以就地一個翻滾，躲開那些殃及的掃射。他迅速的感知到了我的目光，銳利的視線立刻回擊過來，像一把劍——卻又迅速的放緩下來，朝我點點頭。
\"蘇小姐。\"
\"要叫莫夫人——你忘了，她前兩年結婚了。\"
熟悉的嗓音直至現在，都還是少有能夠打斷人的幾個。我同戴眼鏡的那位點頭致意，\"喻先生。\"
\"莫夫人。\"喻文州推了一下眼鏡，他的笑容看起來和十年前無二，溫和友好，\"許久不見。\"視線隨即轉向，\"少天前兩年在外頭跑，沒出席你的婚禮。\"
\"......黃先生去了哪裏？\"
\"戰爭區。\"下意識的回答很快，喻文州的存在似乎還是能讓黃少天放松下來，他的相機終於被放在了桌邊，\"我去做了戰地記者。\"
他的眼睛向四周掃了掃，招手讓侍從送來一杯酒，便直接起身往另一頭的角落去——我看到幾個人沈默的坐在那裏，他們的存在感比起以前似乎越發的低。大約在雇傭兵的行列裏，他們也是最特別的一類。
\"少天先前被他們救了一命。\"喻文州也在侍從那裏接過酒水，\"他們的傭兵團似乎還叫霸圖。\"我在托盤裏隨便選了一杯，悶進嘴裏才察覺自己喝的太快，紅酒只剩下苦澀。我下意識握住了胸前的項鏈。
\"......江先生呢？我記得你和他都在政府供職。\"
\"江先生的部門最近碰上了些麻煩，大概今天得不了空閑。\"
\"周先生如今......還是找不到嗎？\"
喻文州搖了搖頭。
\"軍事法庭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了。\"
2.
我們無法停下腳步，為的是不在原地沈淪。
然而......
不是一切深淵都是滅亡②。
我和先生一同出游。
途經學校，又有人鬧鬧嚷嚷。十年還不足以讓戰爭的餘燼散去，被稱為民粹主義的精神仍然一點就著。前頭一群學生叫嚷著裁判不公，後頭就能有人對著他們一頓臭罵。
\"還喊著什麽戰爭......戰爭。戰爭！這群學生還在渴望戰爭！\"
我看見有人拄拐，對著我們這些陰影裏的人笑：我想起十年前我們大家也是這樣，被民粹主義瞞和騙，被那些瘋狂的觀念混亂心神，我們一心一意要為了反人類的理念燃燒自己、燃燒靈魂，我們也終於......
在軍事法庭上，付出了代價。
\"你們知道戰爭的什麽——你們知道那些患了心理創傷的老兵——那些不得不在戰場上開槍，殺人之後吐不出來的——\"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端起槍，和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拼刀時，我在想些什麽。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害怕，但揮之不去的瘋狂，瘋狂，瘋狂，伴隨著毀滅和燃燒......
想想也挺好笑的，我們最年輕的十年全數被戰爭燒光了，如今卻想不起來自己在戰爭裏做了什麽。
\"我這條腿就是在戰爭裏壞了！你們知道腿被炸斷、你的同伴在□□裏打滾——你們敢去想象那種慘叫嗎——那根本就不是......不是......\"
仿佛在發表演講一樣的士兵，斷了一條腿的士兵，巡視著王國時和我對上了視線。
他像是見到了鬼。
索命的幽魂讓他的喉嚨被扼住，嘶啞著出不來了聲。
我努力讓自己的笑不那麽憂郁，我不想讓先生再擔心我了：莫凡真的很關心我。僅僅是這一個瞬間，他便會默默的在陰影裏握住我的手。我對著他搖了搖頭，示意他陪我往別的地方走。那被掐住的聲音終於得以死灰覆燃，飄飄蕩蕩的傳進我的耳朵。
\"那......不是......人......\"
莫凡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我們停停走走，他照顧我就像照顧那些弱不禁風的女子——我從未想象過的那種。最近我不咳嗽了，他察覺我的精神比往日好些，卻還是帶著我轉進露天的咖啡店裏，給我點了三兩食物。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見到了一個人。
——我以為再見不到的人。
那張當年讓無數姑娘傾倒的臉，此時盡管被胡茬覆蓋大半，僅僅一雙眼睛便能夠讓那人自證身份：我還記得他和那個人並肩站在我面前的時候，那時他還很年輕，比我們中的幾個人還要再小一點，入伍的時候顯出一點學生般的羞赧。他當時讓我幫忙拍張照片，我見到陪伴多年的那個人——我見到\"葉修\"那樣去笑。
他笑的那麽好看。那些經久不散、籠罩在我們心裏的浪潮，像是在這笑容裏短暫的停滯了毒液奔淌，陽光微弱的照進來一瞬。
我知道他們之間是不一樣的。我以為他早就已經死了。
但他還活著。
他甚至幻影一般漂浮在街區淡麗的陽光裏。
十年時間裏，\"周澤楷\"成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軍事法庭就像把他的生命一分為二、徹底剪斷：他在公眾的世界裏徹底消失，往日裏最熟悉他的江波濤也找不到他的一分痕跡。我的生命連同戰爭一並死去，如今只能算得上茍延殘喘。他卻仿佛在那些銷聲匿跡的日子裏，一點一點的剝離了一切戰爭的行跡。
他看起來很好。生機蔥蘢一般，他背著包，隨意的路過陰影和陽光，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學生——然而他的眼睛如此深沈，像是跨過了那些恐懼，平靜的......讓自己坐進那深淵之中。
我註意到他擡起手，和我打了個招呼。
3.
\"現在，我可以平靜地被剁開了。\" ③
最開始的兩年，我只能聽見鍘刀落下的聲音。
無論我走到哪裏，無論我清醒或者睡著，我的耳朵裏只有那一聲一聲的刀響。地心引力讓斷頭變成突如其來的必然，血液四濺裏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被人押解——我有沒有尖叫？我有沒有號哭？我該不該沖上前？我該不該攔住他們？我為什麽......
我為什麽......要站在這裏？
我似乎已經忘記了悲慘到底是什麽樣一種東西。我心裏回蕩著的已經不再是鍘刀——它或許也能是吊索，是槍響，是毒藥被緩慢推進血管——我心裏甚至不見那些哀哀的風，我的心裏......只剩下了悲慘這一個詞。
周澤楷在附近坐下。
我看著他把包放在地上，垂著眼不大熟悉的翻著菜單。被譽為\"槍王\"的這個人曾有一雙幹凈又穩定的手，白皙的、學生一般的手，幾處地方磨礪出來不明顯的繭。十年以後這雙手依然穩定，卻在指間磨出些粗礪與毛糙，一些細小的傷口和不明顯的疤痕讓這雙手成為電閃雷鳴裏被燒毀的老樹。
他出身富貴，如今卻指節粗大。
我想問一問他，這麽多年都去了哪裏。話未出口便感覺到，這像極了指責：連我自己都在逃避，我又有什麽資格去問？
他一貫不愛說話，此時卻擡眼瞥一瞥我；他又笑了，那種笑再度出現，讓我察覺到一線不同尋常......我希望這是我的錯覺。
我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還在路上。
我只知道行走好像就成為了我的意義。我去過很多地方，有人的、沒有人的，散盡家財，沒人比我像一個混世的敗家子。我察覺一切好像虛空，無論是榮耀、功勳、業績、成就，盡是揮手便散的雲煙。然而浮華散去，我的心也不知道究竟在哪裏。
我以為我會在不斷的尋覓裏反覆夢見你的臉孔，無論是那些陽光下的擁抱、親吻，我們奔赴一切時緊緊貼合的掌心，炮火聲裏被隆隆的煙塵覆蓋的臉。我寧肯我日日夜夜逡巡在你死去的幻影中間，我寧肯你不斷的拷問著我煎熬著我，我寧肯我對你的愛倏忽成恨。
我年輕時愛在閑暇看書，我讀過那麽多沈默的思辨，郁郁蔥蔥枝枝杈杈的真理爬過我的掌紋，它們訴說著無盡、永恒、真理、不變，它們誆騙我們所有人，叫無頭的蒼蠅成為集群，卻在路的盡頭隨意揮一揮手，便把一切拋閃——它說我是錯誤，你忘了我吧。
你忘了我吧。
\"蘇沐橙。\"
周澤楷這樣叫我。明明是屬於我的名字，我卻感到了陌生：戰爭的時候我被叫過軍銜，戰爭往前我是葉家收養的妹妹，傭人口吻裏那個格格不入的\"蘇小姐\"，再後來我結了婚，我成了\"莫夫人\"，我連自己的臉孔都要改換，我的身體也日漸羸弱。
我註視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疲憊消瘦的自己。我已經看不見我原本的模樣，但這世上竟然還有人願意這樣看我。
......我以為只有哥哥願意這樣叫我。
我不知道如何開口。
事實上我見到她也只是一個偶然：我沒有想到會有這樣巧合的相遇，我只是在靜默裏擡了擡頭。這樣我便看到蘇沐橙蜷縮在那茶座裏，她看起來像時間另一頭徘徊的自己。這種時候，我該說些什麽？又或者說......\"我們\"，該說些什麽？
我不知道。待我被思辨拋棄，又拋棄思辨以後，我的許多想法時時遲滯在生命的靜水裏。而待思維捕獲自己的行動，我的眼睛裏只落進了她的淚水——她是我和葉修最疼愛的妹妹。
我於是開始說話，口袋裏不知道還有沒有糖果，帶著有點久，希望沒有變質。
我訝異的聽著周澤楷說話。
記憶裏的他一向沈默寡言，如今卻會做些眼熟的、堪稱俏皮的事：我看見他努力的在口袋裏翻找，打開放到桌上時發現是我曾經喜歡的糖果。他帶一點揶揄的說著如今他的貧窮；審判以後他所有的財產都上交給了國家，徹底成了窮光蛋，還被家族除名，但他看起來竟比過去快活。
他說他曾經獨自闖進植物蔓生的雨林，陽光熱辣如同傾盆暴雨，他被那些猛獸毒蛇追獵毫發無傷，卻叫隨處可見的芒刺劃拉了一頭一臉；他說他在不知名的部落裏當過囚犯，努力自證清白之後他學會了一門新的語言，相處愉快到他離開時差點被一槍戳死；他說他朝拜過無數的神廟，見證大廈傾頹，陰陰的山與山之間他踱過漫長的步道，他學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響頭，轉山轉塔轉佛寺，卻突然發現自己壓根不信這個......
他看起來異樣的意氣風發，像一個見多識廣的半大小夥。口若懸河周澤楷，我曾經以為這只會是個戲謔他的笑話。我努力跟著他的話語去想象，那麽長的時間裏跋山涉水，與這個來來往往、創傷未愈的社會，和那些瘡疤潰爛切割開的、逍遙一般的日子。我的精神緩慢的伸出我以為不再有的幼芽，卻又在察覺這個事實的瞬息——迅速的低沈下去。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他能夠那麽快樂？為什麽他看起來那麽快樂？為什麽他看上去那麽悠然又從容，他開口時的聲音讓我覺得恍若隔世，為什麽他的笑、他的行動、他的眼睛......
都那麽、那麽、那麽像那個人。
那個我不願意承認，已經故去、在我們面前被殺死的人。
\"你......為什麽這麽像......\"
\"這麽像......葉修。\"
我好像很久沒有從別人那裏聽見他的名姓。
尋常裏我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默默的在心裏稱呼我撕裂一半的靈魂。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和這撕裂和平共處。我承認我被切開，我被撕裂，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但失去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失去了我的靈魂，我失去了與社會的關聯。我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但名字只是我的過去，它不構成我的現在，也不妨礙我的未來。
我想到他的死；我如今似乎可以平和的接納他的死。我想到斷頭臺，一門被觀賞的藝術。我想象我靜默的躺在斷頭臺上，等待著我的身體被一劈兩半。
我不平和。我不自由。我像是在假裝一切，我知道往日的幽靈在我的身後擁抱著我。
我在靜止中燃燒。瓶中的氧氣始終在告罄的邊緣徘徊。
生命的限度被無限壓縮，我發現我最終想要活下去。
於是我活了下去。
4.
“我們在一起那陣子很開心。要記著我的好。” ④
但我決定放開你了。
我像是在夢裏。我像是在夢中。
我看見舊日裏陽光撲閃，一頁一頁的書在我的臉上打下陰影。我睜開眼睛，沈沈的晌午讓視線昏沈欲睡，我很困，卻有個男孩兒踢球過來。
——我以最普通的方式認識了葉修。
進雨林之前，我在附近打聽了一下，問到這海洋一樣的森林之中，洶湧著一條河流。以前訓練的時候我學過一點劃船，四處奔跑的時候倒也不擔心會一不小心命喪黃泉——某種程度上，就算真的\"喪\"了，也挺好。我也沒什麽不能失去的。
我少時看維特根斯坦，以為他說的悲觀，\"活著就是幸福\"，對少年人的意氣似乎太過卑微，如今才覺察出來這一點腳踏實地。我和當地人告別，帶著地圖和野外裝備，打算見一見那奔流的大河。
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常常習慣控制一切，承擔不起任何的變量和損失。而當一切都成為了變量，生命反倒能在其中獲得異樣的喜悅：簡單又清晰的願望，我要活下去。
陽光實在太熱太燙，我在樹與樹之中胡亂的走來走去，遇到猛獸也不害怕，保存體力、耐心準備，有時候也能成為一頓美餐。蟲蟻反倒成為最難解的問題，後勤會準備的驅蟲藥粉如今沒了著落，只能自己小心一點、多想想辦法。
我想起以前葉修笑話我懶，敏於事而訥於言的那種，現在真碰上應急的場面，我卻覺得我比他想的要能說許多：我們不曾在這樣的地方生存作戰，無限貼近於人的起始的地方是對社會的放逐，卻也讓我睜開雙眼。我不太有空時時想他，打短工換零用錢的時候，我的腦海裏也是一朵花待放的輪廓。
我和葉修在一起的時間很早。
不記得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我便習慣了在無人時吻他的臉頰。他會鬧一鬧我，打球去的時候我就把書翻開，等他回來就把拿倒了的書放下，悄悄的從書底下伸手去牽他。
我不太關心局勢，盡管我的出身會讓我知道的比尋常人多很多。家裏人常說我的射擊多麽精準，搏擊的進步多麽大，我心裏卻只是想：因為他們不知道。不知道我有世界上最好的搭檔、最好的夥伴，和最好的愛人。
葉修來我家做客的時候，我會帶他去訓練室。我知道他很有天賦，他也很快就展現出來了他的才華。他像是開啟時代、即將被群星簇擁的核心。我聽見他說報效祖國。征選青年軍的時候，我也毫不意外的在候選人裏看見了他。
我和他表面上看並不親近。我們的愛好並不完全重合，平日裏用不上訓練的那些技術時，我看起來便只是一個悶頭看書的人。他的人際關系比我廣，卻只會在我面前不那麽游刃有餘。毫無疑問的，我和他都選擇了入伍。分到了不同的部隊，從士官做起。
在陌生的地方討生活，這種體驗意外的很適合我。
雨林裏漂泊的很，我差點兒一頭栽進深水裏頭，心臟在緊急游泳的時候踢踢踏踏奏響了大河之舞。太過響亮的聲音讓我的耳朵鼓噪，我被考察生態的小隊抻了船槳撈上岸。和他們一同相處的時候，我默默的學了很多東西。葉修再笑不了我是理論派了。我如今做飯比他好吃。
但他能笑我的點也變多了：被芒刺糊了一頭一臉的時候，我心裏只有平靜、茫然，和一點點不知所措的絕望。
……不是很想丟這種奇怪的人。
葉修會同我說起他妹妹。
那時候我和他已經能夠帶兵打仗。他在指揮上天賦更高，我比起同人交流更傾向於上手指教。小江那時還不是我的副手，哪怕到最後他也沒完全有個準確的職務——家族的情報讓我知道，這場戰爭裏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我們借著軍官的聯合會見面，我吻他的時候，他把情報的密鑰放進我的手裏。我在心裏默默的翻著用了多年的密碼本，破譯出來的時候我下意識眉頭緊鎖：這場戰爭和我們預估的太不一樣，那些對元首不尋常的信任讓一切都要陷入瘋狂。國家即將被推上戰車，自帶隨時起爆的炸藥，一往無前的朝著深淵狂奔。
我和葉修約好要努力保持清醒。但我們心裏都知道，極端的瘋狂裏，所謂的清醒很可能只會被車輪進一步碾碎。
——我們開始壓下那些“戰功”。
以前聽說過的書，如今我也想試著做“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
我無意中摸索出來的一個部落，左腳剛踩進領地，我就被部落裏的人們圍起來了。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我現如今的心態裏，有趣和困惑大約超越害怕太多。我努力的比劃來比劃去，打算在沒有調查資料的情況下學門外語。
我覺得自己學的很快，學的很好，就是好像有點兒口若懸河。
我沒想到會遇見蘇沐橙。
那會兒打了勝仗，打掃戰場的時候我找到葉修，給他遞一根我托關系買來的煙。物資緊俏，煙草在軍中成了奢侈品。沒有哪隊後勤嫌輜重好運，強塞些非必需品的東西。除非錢給的夠多。他口袋裏的打火機是我送他的，職業原因，我沒能在明顯的地方刻字，送他的這個也只是大眾款。但他挺喜歡的，說輕便好用，還方便藏起來。
確實很方便藏起來。我看著那打火機這一秒還在他的手裏，下一秒便迅速的滑進他的衣袖——我擡眼去看，果不其然是他志願入伍的妹妹。她似乎也很吃驚會見到我，——青年軍的選拔結果沒有對外公開。我意識到這個問題，心裏閃過不妙的可能，面上不動聲色去瞥葉修。
他便找了個借口，讓蘇沐橙去借了相機，留了張我們的合照。女孩子走之後我說，這合照不是很合規矩，被查到會很麻煩。他卻笑著把照片折了兩折，無事發生一樣先行一步。
我坐在原地，打算等小江來報告情況。以為他不會再來，幾步路過去葉修卻又掉了個個兒，叫我悄悄找人給沐橙買點好吃的，小姑娘要過生日了。
我去到了那些神廟。
站在最接近於天的地方，空氣太涼了，鐘聲靜默的在山間的每一道臺階回蕩。
我見到信徒叩拜，我問他們在叩拜什麽，他們說著神的聲音，我卻恍惚著聽見那些最瘋狂的日子裏，我自以為能保持清醒、卻拖著我一同昏聵的聲響。玄想與癲狂似乎也只是一線之隔。
我有點想要後退，我卻又有點被蠱惑一般，渴望著前去聆聽，去跪伏在神的面前，在無聲裏陳述自己的罪孽……
我像是又被喚醒，我的神志與身體斷裂，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縫合，那些粗糙的針腳現下又開裂滲血，我不知道我究竟在臺階上走出多遠，我像是最虔誠的信徒……我又一次醒來。我渾身濕透。我像是又走進鬼門關，但逼近懸崖、逼近黃泉，我又被推了回來。
我在最寧靜的地方突兀的被戰爭的呼號沖殺，丟盔卸甲。我跪拜時我的雙手顫抖，我的刺刀就是我的經文，我向著敵人突進正如我接過那純白的長巾；我被加冕，我被授勳，我享受無上禮遇，我沐浴神的榮光。
我精神恍惚著走到了神廟的正殿之前，我終於修補起自己的理智，我終於想起我究竟想要什麽、我來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只是路過時突發奇想，打算給葉修祈個福而已。
正殿恢宏，我卻想起了被燒毀的國會大廈。這意頭不祥。
我覺得葉修會原諒我。於是我沖著那大殿擺了擺手，過了門檻，快步下了臺階。
我害怕你在夢裏見我，卻料想不到你從未入夢。
我放開你的手，卻不意味著愛的停止。我依然愛你，你溶進我鮮活的生命裏。
過去的你將安然的成為舊影。
番外
>【故事的餘聲裏，你看見了一本日記，裏頭夾著幾封書信。】
>【日記數則】
其一
我的腿斷了。
亂玩的時候被推搡著骨折了，有點嚴重，打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石膏。輪椅是個大麻煩，我差點沒能從轟炸裏跑掉。
還好有個女兵跑過來把我推走了。
其五
多虧這條腿，我不用上前線了。
就是被媽媽姐姐抱著哭了一晚上有點煩人。
其七
戰爭結束了。
比我想象的要快。聽說有人被處死了。
我覺得這場戰爭就不應該開始。
其十
我在沙龍裏見到了那個女兵。
沒想到她居然也是貴族小姐，但比起她當時的模樣，現在她看著真的很憔悴。
......我是不是也應該為她做點什麽。
其十二
她原來叫蘇沐橙。
其十六
我和她結婚了。
但她看起來並不快樂。
其十七
心理醫生說，她有很嚴重的創傷性應激障礙。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媽媽建議我多陪陪她。
其二十
我想帶她出國轉轉，結果簽證怎麽都辦不下來。
我好像知道了一點什麽。
其二十四
她病了。
其三十二
妻身體好些，嘗試帶她出門。
其四十
妻今日精神好轉，飲食上比往日吃的多些。
叫人再找些新奇玩意兒來吧。
其四十五
她不快樂。
其四十七
收到來信。葉先生讓我好好照顧妹妹。
其五十
妻出席聚會，神色消沈。
其五十五
她願意出門走走。
我得趕緊差人備車。
其六十
我慶幸她願意出門。
她看起來似乎振作不少。我第一次見周先生，這才知道她和葉先生的兄長是什麽樣子。
我給了他們交談的空間，談話結束後，周先生把一封信交給我，讓我在合適的時候交給她。
其六十一
她哭的很厲害。
我焦頭爛額。
其六十二
她慢慢的有了些變化。
不知道是好是壞。
其六十五
天氣很好。與妻出門。
>【書信一封】
沐橙：
展信佳。雖然那個時候你可能展信不太佳。
不好意思哈，沒跟你們提前說我的打算。我不太清楚到時候我會被怎麽處死，說實話我對這件事還挺無所謂的——只希望到時候場面別太糟糕。我有打申請讓你們不要旁觀，不過這申請大概不會被通過吧。
我向上級報告的時候稍微壓了一下你們應得的功勳，這件事我很抱歉，希望大家可以念著那點舊情原諒我一下；那些不好的風向和訊息，就破例容許我冒名頂替吧，當作我的小自私。
我心裏一直有個願望，我想你們每個人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見面了還能一塊兒笑鬧。事到如今我也這樣想，我也慶幸我還有去實現這個願望的機會。說不擔心你們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思來想去，我最擔心的還是你，沐橙。
你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沐秋，戰場上你害怕著失去我，我還能給你叮囑和安慰；如今你真的要失去我，我擔憂著這件事，這個關頭我卻沒有什麽能為你做的。我記得以前跟小周說過你愛吃的糖的牌子，他有錢，讓他買糖給你吃。
我打賭你肯定哭了，沐橙。哎，我沒想弄哭你的。沐秋走之後我就把你接回家，你是我親愛的妹妹，我只想你快快樂樂的長大，當年還說誰欺負你我就一拳揍飛那臭小子......這樣算我是不是得先揍自己一拳？條件不大允許，好妹妹，就先原諒我、記上這一次吧。
葉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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