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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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萊夫
交錯時空。HE。
正文快1w字，一些細節在彩蛋裏補。
\"過去時構成時間的物質，因此時間很快就變成過去。\"*
0.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一場夢。
透過意味不明的介質，周澤楷的意識剔除出了自己的身體。他的思想穿過介質，他聽見介質裏有飄渺旋轉的大氣，誠虔的歌聲在不存在的空中流蕩。越過這一道門，思想裏的躁動悉數平息，他像是不再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像是在重重人潮裏耳語，無法聽聞的巨大聲浪讓個體的鼓噪撲滅。
他在風裏飄流，他落腳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集市裏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游動的商賈在他周身密密匝匝縫成兩條反向的線，紅紅綠綠的影子晃蕩成延時的光點色塊。時間在瞬息裏變得無比的慢，卻又驟然加速——他脫離了集市，不斷脫離重力的追捕，逆向上行，他離燦爛的星河無比接近，繁星與燦爛觸手可及。
他像是遙望一切生命來來去去的神明。他在不存在的聖歌裏聆聽世上一切人的生息。他於一點窺伺宇宙的過往，他在此刻瞥見未來朦朧的面影。
然後，一切在他睜開眼的時刻——紛紛的消失了。
他的眼睛註視著那一道背影。它薄薄的，穿著與旁人並無不同的襯衣長褲，蓬勃的、蔥蘢的、郁烈的生命感像聞見清雅、入喉回甘的白米酒。背影三五結朋，他註視著一道又一道人影在那背影身邊，來來去去。
他渴望也能成為那些接近背影的一員。然而在這道思念沖破人群、當這份鼓噪傳出世界的瞬息，他明白他無法達成這一切：他與那背影本不屬於一個世界，機緣在此、偶然中的偶然裏得以見面，他的心念應當就此止歇。
他還有無數的牽絆，他難以就此拋下那些親人、朋友。累累的絲線細細的纏住他的掌心。這份愛憐疼痛的讓他正準備閉上眼睛——
周澤楷自夢中醒來。冷汗沾濕了他的睡衣。
在夢的最後一刻，那背影回過神來，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1.
江波濤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還會有人敲他的門。
他駐守在邊遠的哨塔裏，這個位於最邊緣、終年大雪彌漫的地界長年被視為生命死地。早幾年他剛被調職到這裏的時候，路途遙遠時還來得及唏噓的、來自上層對他的惡意，到站時被冷風兩耳刮子扇的幹幹凈凈。但人這種生物，面對艱難的環境時能呈現出的適應力著實難以預估——他不僅沒能像上層預料的、早早在這地方沒了命，甚至逐漸與一切相處得當、小生活奇異的舒適。
夜晚風大，凜冽的氣象裏，渺遠的星光卻隔著風與雪，在稀薄的空氣裏明亮得透徹。銀河像不斷流淌的、曲曲折折的光帶：自某一些不為人知的天象變動、宇宙震顫，許多已知的星鬥不約而同的改換了位置與形狀，然而人們還是一廂情願的叫著它們舊時的命名，仿佛這樣就能帶回一些不存在的追憶與遐想。
打開氣密門需要一些工夫，江波濤選擇在機械艱難運作的時候，給未知的客人準備暖呼呼的、熨心的熱巧克力。物資上面，上層沒必要也不大敢這樣去克扣他；偶爾鬧妖了，他也有些活絡的門路，願意幫他些細小的忙。感應顯示只有一個人站在門外，他不吝嗇的用光了最後一點巧克力粉，端著托盤走到會客區時，那位敢於在無人區裏跋涉的人剛剛脫下了保暖的外套，沒能被帽子焐住的發尖帶一點融雪般的潮濕。
年輕的男人將外衣隨意的放在地面上，厚重的衣服在地面與外層洇出淡淡的水痕。他從口袋裏摸出塊糖，白糖紙拆了一半，見到江波濤來了便頓住，略帶一絲拘謹的、友好的笑了笑，準備起身幫江波濤端熱巧克力。江波濤搖了搖頭，招呼著讓他坐下，把熱巧克力放在桌子兩頭。
江波濤見那年輕男人躊躇著，似乎感謝於他的好意，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言說，於是主動打開話匣。
\"你好。我叫江波濤，是這一帶的巡防。\"
\"......你好。\"
年輕男人說每一個字都仿佛費了很大力氣，像是本可以正常說話、卻因為要遏制住錯亂的語句而不得不放慢速度，江波濤猜測他是不是在風雪裏跋涉太久，鮮少與人再度交談。
\"方便的話，這段時間先在這裏休整一段時間吧？邊地溫差大，你一個人旅行，這個點也不安全。\"
年輕人點了點頭，斂著眼睛慢慢啜飲著熱巧克力。一絲奇異的銀色從他密密的眼睫底下流瀉出來，色彩斑斕得像銀河——本該是極其紮眼的特質，或者說，這樣一個獨行到哨塔的年輕人，他身上具備的特質無一不引人註意、倍感特別，他給人的印象卻異常稀薄，仿佛一轉身就會將他的存在忘掉。
\"我......只在這裏......待一晚上。\"
\"明早就......走。\"
年輕男人的聲音平穩的傳到江波濤耳中，不緊不慢的提示著差一點就忘記會客區有人的江波濤：嘿，兄弟，我還在這裏。江波濤驚了一驚，自顧自苦笑了一下，就又聽到年輕男人慢慢的組織語言，隨著話語數量的增加，他的語言能力仿佛也恢覆了一點。
年輕男人應下了江波濤所說的\"旅行\"，但是否定了\"獨自\"的部分：\"事實上，嗯......方便理解的話，你可以認為......我有一個旅伴。我和他一塊......一塊兒走過了，很多，很多地方。\"
年輕男人彎了彎雙眼，他笑起來的時候，蓬勃的、郁烈的生命氣息蔥蘢著，混合著似有若無的懷念情緒。
他說，我認識你，……想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小江。
2.
\"你聽說過\'阿萊夫\'嗎？\"
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江波濤和某位老友一同，拋開了小孩們喜歡的冰西瓜和無數搜羅來的游戲卡帶，蹲進了某一間地下室：這間地下室是他們新近發現的秘密基地，兩個小孩兒不興什麽叛逆，卻也或多或少想在家之外的地方開辟屬於自己的空間。它坐落在廢棄城區的一角，要進去得小心避開倒塌在門前的屋頂——像是邁進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倆算膽子大的小孩，出身緣故武力值也很高，只抄著隨身帶的戰術刀便敢往黑漆漆的屋檐下走。地下室沒有落鎖，撣開密布在門板上的灰塵，在鼻子發癢裏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他們的小天地：看似是以前人們的雜物間，裏頭過時八百年、甚至堪稱古董的游戲卡帶隨意摞了一摞，擺弄著竟然還能在旁邊的機器上湊合著按按樂。江波濤比他沈迷訓練與學習的老友略會一點游戲，當下就坐在地板上游玩起來。老友蹲在他身邊，默默的與塵灰大眼瞪小眼片刻，輕輕拉了一下江波濤的衣袖。
\"江，\"老友示意他看過去，江波濤扭過頭，發現層層灰塵底下，這間地下室似乎還有第二層。老友的行動力很強，他拂開那層灰，輕拍自身身上和手上的塵土，讓那扇門露出來：它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簇新的紅棕色，木板的紋路與漆色看起來至少九成新，搭配的鎖眼卻是最早最早的銅制，平平板板的、筆直的鎖芯。
城區廢棄多年，自然沒有人會去管所謂的隱私。兩個人簡單合計了一下，決定下次來的時候帶上趁手的工具，去這地下二層一探究竟。
——也就是在這地下二層被打開之後，江波濤與他的老友，那原本一眼就能望得到盡頭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急劇的發生了大轉彎。
\"小江......聽說過\'阿萊夫\'嗎？\"
小心翼翼一般，年輕男人用一個問引出一切話語。江波濤安靜的等待著年輕男人的講述，坦白說，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存在感的異樣缺乏時常讓江波濤的註意力發生偏移，當他好不容易摸索到了維持住自己的註意力的方法，能夠像與其他人一般接收年輕男人的話語時，他又不得不感到沮喪。
無他，年輕男人的語言能力存在困難；忽略這一層，他講故事的語調和辭藻，因為非常平板，不去構築那些曲曲折折——盡管那故事本身應當被講述的驚心動魄——以至於江波濤幾度差點睡著。
年輕男人說話的聲音沈穩，他的聲音本身便是一段故事。
那無形無質的\"某物\"是直直落入他手心的。
明明呈現出的是柔和又耀目的銀光，宛若鉆石的火彩一般折射出斑斕的顏色，落進掌中的瞬息卻是無法捕捉的，在接觸到人類的體溫時它便綻開，仿佛冰晶向外伸出開裂的枝椏，又好像瀕死的太陽艱難的追逐著最後一絲餘溫。
也就是在這個瞬息，他什麽都聽不見，然而心跳如鼓如雷；什麽都看不見，卻目視一切星河。無聲裏他見到了無數人的身影：那些曾經陪伴在他身邊，如今陪伴在他身邊，意外裏失散了的親朋，將來裏覆歸的好友。以及無數的人。人和人。人和人和人。他們交織成游走的海洋與繩索，少年感覺到他仿佛於冥冥中，和無數可見又不可見的眾生密密相連。
他的身上纏繞著重重紅線，那些線卻始終離他有一點不可見的距離。它們始終不構成拘束他的基礎，他與這些羈絆既糾纏又游離。它們像沁入他身體裏的水。
他看見了他等待許久的事；不如說，他等待到了他必然迎接到的\"某物\"。
——一切的起始，一切的終結，他需要見到的\"阿萊夫\"，他不得不追尋的阿萊夫。
——為了那些消失在他身邊的人。
\"我......有過一個弟弟。後來，又有了一個妹妹。\"
年輕男人的神情柔和，銀眼睛裏閃爍著些懷念：那是他時間盡頭幾乎不見的、無憂無慮的歲月。他曾經想去追尋的東西，如今他雖然記不清了，但當時那種為了追夢的、鼓噪的熱烈的心情，讓介於小孩和少年之間的他走向了最初的冒險。
\"我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我......我知道我弟弟特別生氣。\"不好意思一般，年輕男人輕輕用手指撫過臉頰，\"他生氣，是必然的，......換誰都會覺得我當時瘋了，拋下唾手可得的......一切，去追什麽莫須有的，夢想。\"
他想念那個星夜如鬥的晚上：他的蠢弟弟氣急敗壞卻又不敢大聲怒罵，只敢咬牙切齒的擠出些破碎的音節，罵完了又陷入細弱的訥訥，說混蛋哥哥這一跑以後八成回不來，說要替他多看看那些他看不到的風景、多見見這世上的人。他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帶走的甚至是弟弟收拾好的行李箱。
那個時候他不後悔，仗著初生牛犢，一路坐車跑到人生地不熟的H星裏，與那對兄妹相遇相知的時候他也不後悔。雖然生活相比以前而言，實在貧窮艱難太多。自小接受著訓練，原志願是家傳的報效國家的他，在困境裏既不會全然的陷入惶然失措、更不會動搖放棄。
\"我們的事業逐漸有了起色。但就在我去接妹妹的時候，出了一場意外。\"
\"他們，都離開我了。\"
——該怎麽去形容這個場面呢？
他只恨自己為什麽在那個瞬間無法移動。
下城區運輸的器械突然故障，一如往常的街道瞬間化為火海。黃金一般的光焰在瞬息之中侵吞了一切，他的靈魂都像是要被那火焰吞掉。
刺耳的爆炸聲裏，從街對面向他沖來、穿過滾滾濃煙、將他一把推開的人，那一頭金發熠熠有如第二輪太陽。
他想讓那金色的身影回來，可他無法動彈、甚至無法開口：他只感覺到了\"窺伺\"，來自人無法理解的次元以上的某種\"東西\"，向蕓蕓眾生裏的一個他突兀的投下了視線。
時間像是被扭曲了的畫片，自然塗抹的長卷尚未完全展開便迎來了突兀的打量。強烈的、不自然的惡寒，被窺伺過去現在甚至投向他的未來的感覺，讓他除了恐懼之外，升不起一丁點對他所處現實的註意。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什麽都聽不見了？
——為什麽動不了了？
恍惚與空洞讓他的神志無法向身體傳達信號，那不安的視線從泛泛的自上而下，猛然一轉變成了自身後來。靈光須臾一閃，他直覺一般向身後看去——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個時候，我看見了兩個世界的對撞。”
宇宙之中傳來無聲的轟鳴。另一個本不屬於這裏、不應當存在於“此時此刻”的世界，無聲之中向處於同一位置、不同層面的“這個世界”碾壓過來。同質而不同維度的能量並不能彼此兼容；對撞的慘烈讓預留的空餘之處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在一場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失去中，他被迫直面另一場沒有實感的失去。
他看見無數的人，兩個世界裏的人，破布娃娃一般被引力粘住拎起，甚至頗有餘裕一般晃了晃，再被初生的裂縫小孩啊的一聲扔進嘴巴。
“我看見另一個我，……看見我的雙胞胎弟弟，和我的妹妹……”
“他們掉進了那道裂縫裏。”
他終於從那種極端的恐怖感裏脫身時，站在他身邊的便不再是那對兄妹——他蹲在墓碑前，他發現他想不起來那個人究竟是怎麽死的，明明他是被他救下來的——
妹妹從他身後走過來，她的眼睛還泛著紅，美麗的臉此刻只顯出不應背負的疲憊。他註意到她手裏顫顫的捏著一支致哀的花。大概是她打工的那家花店送給她的。
她穿著她最好的裙子，努力讓自己不要再流下眼淚。妹妹深吸一口氣，蹲在他前頭一點，將那朵花小心翼翼的放在她哥哥的墳前。
——......哥哥，不要難過，我哥哥他還在的話，肯定不希望我們這麽難過。
她的笑容像陰沈天空裏最後一線陽光，旁人若是看見，感嘆的定然是她的堅強，他眼睛裏卻只能表達出倉皇。
——咦？
像是這陰慘弄人的生活無法容忍一線希望，妹妹那張笑臉、她所有強做的堅強和溫柔，正在無可挽回的伴隨她的身形......一同消散。
3.
\"我很抱歉。\"
江波濤的聲音中止了年輕男人的恍惚。他的笑容裏帶上一絲歉意，正要問那年輕男人需不需要再來一杯熱巧克力，卻聽見這本該只有他和年輕男人兩個人在的會客區裏，回響著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江波濤被激出來一線冷汗，回神之後便發現，年輕男人那件大衣已經被穿回了主人身上。陌生的、一頭黑發的男性背對著江波濤，半跪在地上，似乎在替年輕男人整理大衣的褶皺......男性發旋特有的形狀，和那一根長長了許多卻永遠壓不塌的呆毛，無不讓江波濤感到奇妙的——熟悉感。
\"不會吧......？\"
江波濤低聲喃喃，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那男性便轉過臉來，朝江波濤笑了一笑。
\"好久不見。\"
\"江。\"
老友的名字叫周澤楷。
但直到他出現在江波濤的眼前，江波濤在與老友分離的這許多年裏，從未想起來過這個名字。
一次都沒有。
所有的記憶與情感都像是被封裝進潘多拉的打包匣，被收拾的太過幹凈，以至於它們伴隨著\"周澤楷\"的出現一同解封，紛至沓來的思緒宛如最劣質的奇幻玩笑。
理智控制著自己不要再去回想，耳朵卻無法遏制住接收那些組成句段的雜音：江波濤在邊上捂著腦袋，老友同那年輕男人低聲的商量著什麽。捱過一陣一百個小孩兒的腦內踢踏舞集合，意識逐漸從旮旯裏被揪回來。
——\"阿萊夫\"。
他從失而覆得的老友口中，再度聽見了這個名詞。
\"這是......怎麽回事？\"
一切都變了。
準確來說，是原本應當屬於\"周澤楷\"這一存在的一切，被他統統推開了。
那個符合大多數人期待的周澤楷，自某一天起突然和家裏斷了聯系；他不再選擇他應當前往的路，穿梭在星球的每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明明脫離學校逃掉訓練，再一次與江波濤見面時，他卻不知道從哪裏掌握了一手可怕的技術。
人的經歷會扭曲他自身的相貌。哪怕是最親密的朋友，江波濤也是在男人自我介紹以後，才能把他與印象裏的\"周澤楷\"勉強掛上等號：摯友原本只是沈默內斂的眼睛裏多了一層陰霾，舉手投足間也呈現出不應出現在他身上的殺伐之氣。這個周澤楷，像是從某個最荒涼的星球廝殺而來。可偏偏他一開口，還是那個最初的\"周澤楷\"。
他在江波濤旁邊坐著，聲音裏不見一點浮躁——他的家族四處尋找他的蹤跡，半年後他本人又因網絡犯罪，被學校徹底除名、甚至被國家點名通緝。他游離於社會之外，然而他的種種作為，卻那麽像在......
\"奔赴\"些什麽。
\"江。\"
那個時候的周澤楷還沒練就日後的本領，他沒辦法將自己的一切都很好的抹去痕跡，他也感覺到，自己的行動或多或少已經被自己的摯友看穿——像曾經一樣，交托一切秘密如何？就像兒時周澤楷與江波濤互相信任，就像如今他與他並肩作戰的\"某人\"。
——但江波濤沒有見到阿萊夫。
\"你好，小周。\"
\"我想你已經見到了......即將到來的某種可能。\"
\"災難如果不被阻止，那麽一切都不會再獲得\'開始\'。\"
周澤楷回想著\"某人\"傳達的話，那個唯一的、只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某人\"對他說：他追尋阿萊夫，他想用阿萊夫救下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阿萊夫。希臘字母中的第一個。代表一切開始的\"一\"，以及一切結束時、收束的\"一\"。
它是一種，\"存在\"無法觸碰和理解的\"可能性\"。如果要消去\"存在\"，就必須跨越最基本的概念，就必須失去一切。
包括死亡。包括生命。
\"你願意幫我嗎？\"
\"生活在對側世界的、\'唯一的\'周澤楷。\"
\"你怎麽了？\"
從思索中回過神來，周澤楷眼神微動，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還年少，或多或少，他不希望自己長時間的不被理解、陷於孤獨。然而，被阿萊夫牽連、陷入這般困境的人，這個世界裏不應該再多一個。阿萊夫所能施與的、堪稱縹緲的虛無結果，用在\"拯救世界\"上固然荒謬，讓一個本來與此無關的人為此毀滅自己的人生，卻更不應該。
江波濤不應為阿萊夫付出那樣沈重的代價：不同於只能寄托阿萊夫的周澤楷，他對虛無的\"可能性\"無所欲求。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如果，\"如周澤楷預料的一般，江波濤察覺到了他身上的違和與異樣，\"如果你有需要幫忙的的地方......\"
摯友婉轉的向他提問，周澤楷思量再三，規勸自己不說出口。
\"好。\"
萬幸的是，江波濤不會多問。
\"謝謝你，江。\"
周澤楷思考了片刻，給了一個最安穩的說辭。
\"再見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4.
\"我愛他。\"
身處夢中時，沈睡胸腔裏那顆心臟都會為他格外鼓舞。
只能透過夢境、以世界與世界間的隔膜為界的接觸，人力無法跨越的存在之壁。
周澤楷很清楚，\"某人\"被阿萊夫選中是基於他將棲身的拯救，可以估算的漫長時光裏，那人的視線很可能不會撥出一絲一縷，分到自己的身上。
但他還是在那驚鴻一瞥的視線交錯裏，無法遏制的愛上了另一個世界裏的\"唯一\"。
——他追尋阿萊夫，只為能夠擁抱他的愛人。
\"......先前聊了多少？\"
周澤楷幫那年輕男人掖了掖衣服，伸出他的手給那人摘下手套，一面幫男人活絡手腕，一面低聲同他說話。江波濤察覺到，那男人的說話明顯利索許多，語調也些許上揚。
\"沒多少。你到的比我預計的要早一些，我還沒來得及說更多。\"
江波濤適時給周澤楷遞話，不介紹一下嗎？
周澤楷接過話頭，淡淡的介紹一句：他是葉修，我的愛人。
——果然。
梳理思緒之後，江波濤毫不意外於摯友的得償所願。沒有冒昧的去握葉修的手，江波濤只是把自己的視線輕輕落在手腕那道異常的拼接線上：葉修先前尚且看不出異常的手，周澤楷脫下手套後卻扭曲成血肉和機械的粗暴熔合，銀色的光芒和葉修先前半闔的那雙眼睛同樣令人不安。
\"一點副作用。\"
葉修開口回答了江波濤，明明說的是他的受難，他卻不顯一點難過，反倒是輕快的笑了笑，一手托好了那拼合線，狀似輕松的晃了晃那只手。
\"我到這邊來，或者小周到我那邊去，分開行動與一起行動時會隨機變化的小毛病。\"
這一回葉修碰上的是目盲、交流困難與手腕不全，行動上不大方便，卻不妨礙他去判斷四周的視線。視線正常一般，他接住了那些周澤楷眼睛裏流露的擔憂，完好的手摸索了兩指頭便握住愛人的手。
\"也幸好能有這些個小毛病，不然運氣再壞點，可能還真就回不來了。\"
兩個世界逐漸接近。夢境裏的傳話也逐漸可能。
喜憂參半。葉修能在這頭略微瞥見周澤楷的身量，估摸著自己比對面大上幾歲。
那個時候傳話不大穩定，周澤楷時常睡不深沈，葉修自己也或多或少受著些困擾。雖然在心裏感到冒昧，葉修卻不得不盡快同對面商定這件事：與他在阿萊夫中見到的不同，他的妹妹——沐橙消失的時間比\"未來\"的早太多，在\"現在\"這個世界尚未完全交匯的時間點，他必須盡快確認她的去處。
葉修傳話。他希望周澤楷能幫他，在周澤楷所在的世界尋找妹妹的蹤跡。
很冒昧，也非常單刀直入。缺乏任何陌生人間應有的利益交換，周澤楷沈默片刻後卻答應了他。
周澤楷說：我會幫你找你的妹妹。還有，對不起。
\"蘇小姐和葉......葉秋先生嗎？\"
巧克力粉用完了，江波濤不得不用別的東西招待周澤楷。回想著周澤楷的口味，江波濤在熱牛奶裏加了一小勺糖。
\"先前小周輾轉找到他們的時候，我經手照顧過他們一段時間。安定下來之後，基於蘇小姐的意願，我托人把他們送到了......這個世界的H星。\"
\"她還是念舊。\"
\"沐秋......也就是她哥哥，和沐橙葉秋他們不大一樣。\"葉修用行動自如的手摩挲杯壁，熱巧克力涼了，品質讓它還殘餘最後一絲香濃，\"沐秋的死和阿萊夫無關，他的死亡無法逆轉。\"
開口的卻是周澤楷，\"......抱歉。\"
——僅僅是被阿萊夫\"註視\"，便也能構成一種\"不幸\"。
但那個瞬息的\"註視\"，並不只來自於阿萊夫本身。
周澤楷很清楚這一點，葉修亦然。
基於\"不可能\"的愛情，不必說相互依存，連見面都是一種奢侈。
但他們就這樣湊合著，斷續來往了好幾年。
阿萊夫是一種可能性，他們需要努力從可能性和可能性之間，找到平衡的那一點。
但他們又都是堅持底線的人。無法妥協的部分無從商榷。也就是這一點執念，他們比計劃中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接觸到高高在上的阿萊夫。
人或多或少還是希望，自己來到這世界上，能夠被誰認同，能夠留個念想。
記憶的作用比邏輯上推論的更為廣博，記憶的長久不散也讓生者得以長存、讓死者得以不朽。
他們的記憶在那些無法割舍的人的心裏，盡管只要不再次相見，那些記憶便不會隨意產生影響，但有些東西卻是再怎樣想辦法都無法忘卻的。
愛之一字，音簡情深。
然而再深的情——哪怕是周澤楷選擇跨越世界的那份愛情——在此時此刻，此方天地，也顯得過於空蕩。
他們終於見到了阿萊夫。拋下一切，去觸摸存在之外的可能性。
\"那個時候，其實我們都以為自己會\'死\'。\"
\"準確一點說，更接近於\'虛無\'？不是個很好形容的概念，但總之，\"葉修笑了笑，神情混雜著些嘲弄，\"如你所見，我們\'活\'下來了。\"
5.
人們講究蓋棺定論。
英雄只有在死後，人們才會歡呼英雄的名字，忽略英雄的不仁。英雄如果沒能在最光輝燦爛的時刻死去，等待他的往往只有生的末路。
他們在江波濤的目送裏出了哨塔。
這一次他們來到存在世界，只是為了赴這樣的約：先見一面江波濤，之後便調整地點，計劃去遠遠看一眼蘇沐橙。周澤楷問葉修，要不要去見一下他的孿生弟弟，葉修說不必了。
\"我和阿秋的生活......如今已經成了完全不同的兩個軌跡。\"
外頭的風雪鼓動葉修披在身上的棉襖。口中呼出的白氣像綿綿寥落的煙霧。
\"我看著他，......有時會透過阿秋，我會看見遇到阿萊夫以前的某個\'我\'。\"
葉修掖著衣服，垂著眼默默註視他被周澤楷握在掌中的另一只手。實際並未發生的損毀，讓機械的手也能向心傳遞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們接近阿萊夫時，自身也無限的接近於高位的、概念的\"無\"。
無形無質的可能性在落進他們掌心的瞬息便爆發了無聲的風暴；不自然的眩暈、紛亂和扭曲嗡嗡響、嚓嚓鬧，不存在一切的空間熔進了外在的異質，阿萊夫被他們觸動，那份去不掉的執念也讓他們無法更多的再接觸到概念性的\"未知\"。
有很多辦法，讓外在世界裏的一切消卻對他們的\"認知\"和\"記憶\"。然而，最堅不可摧的認知、人之所以為人的記憶，根源於名為\"自我\"的核心。
永恒一般的昏眩抵達之前，葉修聽見周澤楷的聲音——真奇怪，他沒能從對方的聲音裏捕捉到一絲無措。
周澤楷的聲音一如往常。
觸及阿萊夫的此時此刻，是他們距離最近的一回。葉修無需在心裏猜想周澤楷應有的面容，那些為了阿萊夫而發生的改變，讓原本不凡的人一點一點磨去所有的火彩，變成最原初的模樣。因而葉修從未想過，與他並肩的、世界之外獨一無二的人，投向他的眼神會這般——溫柔。
鬼使神差，他問周澤楷，會害怕嗎？
周澤楷的視線偏移些微，明明神色是篤定的，嘴上卻扯了一點都站不住腳的謊。
\"會。\"
\"但，不是一個人面對。\"
名為\"自我\"的枷鎖被打碎的瞬間，周澤楷牽住了葉修的手。
年輕人的手穿過無數的經歷、無數的時間，指尖與指尖的相觸卻讓他們能夠對抗一切。
阿萊夫的爆炸沒有聲音，可能性的載體散去的時候，連破碎的光都流水一般溫和。最接近阿萊夫的他們最接近高位的\"概念\"，可能性與可能性在他們面前化作沒有邊界的星辰。遙遠的地方傳來無聲的轟鳴，他們見證了某一個世界與世界不將相遇的、保持平行的宇宙。
——像是結束了。
自我的毀棄讓最後的邊界也消散了。他們分不清究竟是誰在感嘆。
無盡延伸的命運裏，他們在概念與概念之間漂流。不再擁有自我的如今，其他的宇宙裏也無法再誕生他們應當承載的可能性。
——該往哪裏去？
這像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他們如今已經成為概念，他們能夠抵達一切地方，他們無所不知。交握的手讓他們成為\"他們\"，不再擁有邊界、逃逸孤獨與渴望，安寧的自在漂游。
......但這就夠了嗎？
在他們還是獨立的個體時，他們所渴望的是什麽？明明能夠實現一切，卻剝離了一切欲望。
平和與虛無在這個時刻無限趨同。
——哪也不去。
嚓。
欲望宛如火光。明亮卻沈寂的星河廣袤，卻被這一星火花撕開了層層夜幕。
葉修得以接續來自周澤楷的溫柔視線：他們的雙眼彼此倒映，緊接著，相交融的是彼此徐徐回歸的體溫——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們已經回歸了獨立的個體。
葉修感受著遲來太久的擁抱，他聽見周澤楷在他耳邊的絮語：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將你擁入懷中。\"
end
*博爾赫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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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錯時空。HE。
正文快1w字，一些細節在彩蛋裏補。
\"過去時構成時間的物質，因此時間很快就變成過去。\"*
0.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一場夢。
透過意味不明的介質，周澤楷的意識剔除出了自己的身體。他的思想穿過介質，他聽見介質裏有飄渺旋轉的大氣，誠虔的歌聲在不存在的空中流蕩。越過這一道門，思想裏的躁動悉數平息，他像是不再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像是在重重人潮裏耳語，無法聽聞的巨大聲浪讓個體的鼓噪撲滅。
他在風裏飄流，他落腳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集市裏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游動的商賈在他周身密密匝匝縫成兩條反向的線，紅紅綠綠的影子晃蕩成延時的光點色塊。時間在瞬息裏變得無比的慢，卻又驟然加速——他脫離了集市，不斷脫離重力的追捕，逆向上行，他離燦爛的星河無比接近，繁星與燦爛觸手可及。
他像是遙望一切生命來來去去的神明。他在不存在的聖歌裏聆聽世上一切人的生息。他於一點窺伺宇宙的過往，他在此刻瞥見未來朦朧的面影。
然後，一切在他睜開眼的時刻——紛紛的消失了。
他的眼睛註視著那一道背影。它薄薄的，穿著與旁人並無不同的襯衣長褲，蓬勃的、蔥蘢的、郁烈的生命感像聞見清雅、入喉回甘的白米酒。背影三五結朋，他註視著一道又一道人影在那背影身邊，來來去去。
他渴望也能成為那些接近背影的一員。然而在這道思念沖破人群、當這份鼓噪傳出世界的瞬息，他明白他無法達成這一切：他與那背影本不屬於一個世界，機緣在此、偶然中的偶然裏得以見面，他的心念應當就此止歇。
他還有無數的牽絆，他難以就此拋下那些親人、朋友。累累的絲線細細的纏住他的掌心。這份愛憐疼痛的讓他正準備閉上眼睛——
周澤楷自夢中醒來。冷汗沾濕了他的睡衣。
在夢的最後一刻，那背影回過神來，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1.
江波濤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還會有人敲他的門。
他駐守在邊遠的哨塔裏，這個位於最邊緣、終年大雪彌漫的地界長年被視為生命死地。早幾年他剛被調職到這裏的時候，路途遙遠時還來得及唏噓的、來自上層對他的惡意，到站時被冷風兩耳刮子扇的幹幹凈凈。但人這種生物，面對艱難的環境時能呈現出的適應力著實難以預估——他不僅沒能像上層預料的、早早在這地方沒了命，甚至逐漸與一切相處得當、小生活奇異的舒適。
夜晚風大，凜冽的氣象裏，渺遠的星光卻隔著風與雪，在稀薄的空氣裏明亮得透徹。銀河像不斷流淌的、曲曲折折的光帶：自某一些不為人知的天象變動、宇宙震顫，許多已知的星鬥不約而同的改換了位置與形狀，然而人們還是一廂情願的叫著它們舊時的命名，仿佛這樣就能帶回一些不存在的追憶與遐想。
打開氣密門需要一些工夫，江波濤選擇在機械艱難運作的時候，給未知的客人準備暖呼呼的、熨心的熱巧克力。物資上面，上層沒必要也不大敢這樣去克扣他；偶爾鬧妖了，他也有些活絡的門路，願意幫他些細小的忙。感應顯示只有一個人站在門外，他不吝嗇的用光了最後一點巧克力粉，端著托盤走到會客區時，那位敢於在無人區裏跋涉的人剛剛脫下了保暖的外套，沒能被帽子焐住的發尖帶一點融雪般的潮濕。
年輕的男人將外衣隨意的放在地面上，厚重的衣服在地面與外層洇出淡淡的水痕。他從口袋裏摸出塊糖，白糖紙拆了一半，見到江波濤來了便頓住，略帶一絲拘謹的、友好的笑了笑，準備起身幫江波濤端熱巧克力。江波濤搖了搖頭，招呼著讓他坐下，把熱巧克力放在桌子兩頭。
江波濤見那年輕男人躊躇著，似乎感謝於他的好意，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言說，於是主動打開話匣。
\"你好。我叫江波濤，是這一帶的巡防。\"
\"......你好。\"
年輕男人說每一個字都仿佛費了很大力氣，像是本可以正常說話、卻因為要遏制住錯亂的語句而不得不放慢速度，江波濤猜測他是不是在風雪裏跋涉太久，鮮少與人再度交談。
\"方便的話，這段時間先在這裏休整一段時間吧？邊地溫差大，你一個人旅行，這個點也不安全。\"
年輕人點了點頭，斂著眼睛慢慢啜飲著熱巧克力。一絲奇異的銀色從他密密的眼睫底下流瀉出來，色彩斑斕得像銀河——本該是極其紮眼的特質，或者說，這樣一個獨行到哨塔的年輕人，他身上具備的特質無一不引人註意、倍感特別，他給人的印象卻異常稀薄，仿佛一轉身就會將他的存在忘掉。
\"我......只在這裏......待一晚上。\"
\"明早就......走。\"
年輕男人的聲音平穩的傳到江波濤耳中，不緊不慢的提示著差一點就忘記會客區有人的江波濤：嘿，兄弟，我還在這裏。江波濤驚了一驚，自顧自苦笑了一下，就又聽到年輕男人慢慢的組織語言，隨著話語數量的增加，他的語言能力仿佛也恢覆了一點。
年輕男人應下了江波濤所說的\"旅行\"，但是否定了\"獨自\"的部分：\"事實上，嗯......方便理解的話，你可以認為......我有一個旅伴。我和他一塊......一塊兒走過了，很多，很多地方。\"
年輕男人彎了彎雙眼，他笑起來的時候，蓬勃的、郁烈的生命氣息蔥蘢著，混合著似有若無的懷念情緒。
他說，我認識你，……想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小江。
2.
\"你聽說過\'阿萊夫\'嗎？\"
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江波濤和某位老友一同，拋開了小孩們喜歡的冰西瓜和無數搜羅來的游戲卡帶，蹲進了某一間地下室：這間地下室是他們新近發現的秘密基地，兩個小孩兒不興什麽叛逆，卻也或多或少想在家之外的地方開辟屬於自己的空間。它坐落在廢棄城區的一角，要進去得小心避開倒塌在門前的屋頂——像是邁進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倆算膽子大的小孩，出身緣故武力值也很高，只抄著隨身帶的戰術刀便敢往黑漆漆的屋檐下走。地下室沒有落鎖，撣開密布在門板上的灰塵，在鼻子發癢裏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他們的小天地：看似是以前人們的雜物間，裏頭過時八百年、甚至堪稱古董的游戲卡帶隨意摞了一摞，擺弄著竟然還能在旁邊的機器上湊合著按按樂。江波濤比他沈迷訓練與學習的老友略會一點游戲，當下就坐在地板上游玩起來。老友蹲在他身邊，默默的與塵灰大眼瞪小眼片刻，輕輕拉了一下江波濤的衣袖。
\"江，\"老友示意他看過去，江波濤扭過頭，發現層層灰塵底下，這間地下室似乎還有第二層。老友的行動力很強，他拂開那層灰，輕拍自身身上和手上的塵土，讓那扇門露出來：它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簇新的紅棕色，木板的紋路與漆色看起來至少九成新，搭配的鎖眼卻是最早最早的銅制，平平板板的、筆直的鎖芯。
城區廢棄多年，自然沒有人會去管所謂的隱私。兩個人簡單合計了一下，決定下次來的時候帶上趁手的工具，去這地下二層一探究竟。
——也就是在這地下二層被打開之後，江波濤與他的老友，那原本一眼就能望得到盡頭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急劇的發生了大轉彎。
\"小江......聽說過\'阿萊夫\'嗎？\"
小心翼翼一般，年輕男人用一個問引出一切話語。江波濤安靜的等待著年輕男人的講述，坦白說，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存在感的異樣缺乏時常讓江波濤的註意力發生偏移，當他好不容易摸索到了維持住自己的註意力的方法，能夠像與其他人一般接收年輕男人的話語時，他又不得不感到沮喪。
無他，年輕男人的語言能力存在困難；忽略這一層，他講故事的語調和辭藻，因為非常平板，不去構築那些曲曲折折——盡管那故事本身應當被講述的驚心動魄——以至於江波濤幾度差點睡著。
年輕男人說話的聲音沈穩，他的聲音本身便是一段故事。
那無形無質的\"某物\"是直直落入他手心的。
明明呈現出的是柔和又耀目的銀光，宛若鉆石的火彩一般折射出斑斕的顏色，落進掌中的瞬息卻是無法捕捉的，在接觸到人類的體溫時它便綻開，仿佛冰晶向外伸出開裂的枝椏，又好像瀕死的太陽艱難的追逐著最後一絲餘溫。
也就是在這個瞬息，他什麽都聽不見，然而心跳如鼓如雷；什麽都看不見，卻目視一切星河。無聲裏他見到了無數人的身影：那些曾經陪伴在他身邊，如今陪伴在他身邊，意外裏失散了的親朋，將來裏覆歸的好友。以及無數的人。人和人。人和人和人。他們交織成游走的海洋與繩索，少年感覺到他仿佛於冥冥中，和無數可見又不可見的眾生密密相連。
他的身上纏繞著重重紅線，那些線卻始終離他有一點不可見的距離。它們始終不構成拘束他的基礎，他與這些羈絆既糾纏又游離。它們像沁入他身體裏的水。
他看見了他等待許久的事；不如說，他等待到了他必然迎接到的\"某物\"。
——一切的起始，一切的終結，他需要見到的\"阿萊夫\"，他不得不追尋的阿萊夫。
——為了那些消失在他身邊的人。
\"我......有過一個弟弟。後來，又有了一個妹妹。\"
年輕男人的神情柔和，銀眼睛裏閃爍著些懷念：那是他時間盡頭幾乎不見的、無憂無慮的歲月。他曾經想去追尋的東西，如今他雖然記不清了，但當時那種為了追夢的、鼓噪的熱烈的心情，讓介於小孩和少年之間的他走向了最初的冒險。
\"我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我......我知道我弟弟特別生氣。\"不好意思一般，年輕男人輕輕用手指撫過臉頰，\"他生氣，是必然的，......換誰都會覺得我當時瘋了，拋下唾手可得的......一切，去追什麽莫須有的，夢想。\"
他想念那個星夜如鬥的晚上：他的蠢弟弟氣急敗壞卻又不敢大聲怒罵，只敢咬牙切齒的擠出些破碎的音節，罵完了又陷入細弱的訥訥，說混蛋哥哥這一跑以後八成回不來，說要替他多看看那些他看不到的風景、多見見這世上的人。他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帶走的甚至是弟弟收拾好的行李箱。
那個時候他不後悔，仗著初生牛犢，一路坐車跑到人生地不熟的H星裏，與那對兄妹相遇相知的時候他也不後悔。雖然生活相比以前而言，實在貧窮艱難太多。自小接受著訓練，原志願是家傳的報效國家的他，在困境裏既不會全然的陷入惶然失措、更不會動搖放棄。
\"我們的事業逐漸有了起色。但就在我去接妹妹的時候，出了一場意外。\"
\"他們，都離開我了。\"
——該怎麽去形容這個場面呢？
他只恨自己為什麽在那個瞬間無法移動。
下城區運輸的器械突然故障，一如往常的街道瞬間化為火海。黃金一般的光焰在瞬息之中侵吞了一切，他的靈魂都像是要被那火焰吞掉。
刺耳的爆炸聲裏，從街對面向他沖來、穿過滾滾濃煙、將他一把推開的人，那一頭金發熠熠有如第二輪太陽。
他想讓那金色的身影回來，可他無法動彈、甚至無法開口：他只感覺到了\"窺伺\"，來自人無法理解的次元以上的某種\"東西\"，向蕓蕓眾生裏的一個他突兀的投下了視線。
時間像是被扭曲了的畫片，自然塗抹的長卷尚未完全展開便迎來了突兀的打量。強烈的、不自然的惡寒，被窺伺過去現在甚至投向他的未來的感覺，讓他除了恐懼之外，升不起一丁點對他所處現實的註意。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什麽都聽不見了？
——為什麽動不了了？
恍惚與空洞讓他的神志無法向身體傳達信號，那不安的視線從泛泛的自上而下，猛然一轉變成了自身後來。靈光須臾一閃，他直覺一般向身後看去——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個時候，我看見了兩個世界的對撞。”
宇宙之中傳來無聲的轟鳴。另一個本不屬於這裏、不應當存在於“此時此刻”的世界，無聲之中向處於同一位置、不同層面的“這個世界”碾壓過來。同質而不同維度的能量並不能彼此兼容；對撞的慘烈讓預留的空餘之處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在一場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失去中，他被迫直面另一場沒有實感的失去。
他看見無數的人，兩個世界裏的人，破布娃娃一般被引力粘住拎起，甚至頗有餘裕一般晃了晃，再被初生的裂縫小孩啊的一聲扔進嘴巴。
“我看見另一個我，……看見我的雙胞胎弟弟，和我的妹妹……”
“他們掉進了那道裂縫裏。”
他終於從那種極端的恐怖感裏脫身時，站在他身邊的便不再是那對兄妹——他蹲在墓碑前，他發現他想不起來那個人究竟是怎麽死的，明明他是被他救下來的——
妹妹從他身後走過來，她的眼睛還泛著紅，美麗的臉此刻只顯出不應背負的疲憊。他註意到她手裏顫顫的捏著一支致哀的花。大概是她打工的那家花店送給她的。
她穿著她最好的裙子，努力讓自己不要再流下眼淚。妹妹深吸一口氣，蹲在他前頭一點，將那朵花小心翼翼的放在她哥哥的墳前。
——......哥哥，不要難過，我哥哥他還在的話，肯定不希望我們這麽難過。
她的笑容像陰沈天空裏最後一線陽光，旁人若是看見，感嘆的定然是她的堅強，他眼睛裏卻只能表達出倉皇。
——咦？
像是這陰慘弄人的生活無法容忍一線希望，妹妹那張笑臉、她所有強做的堅強和溫柔，正在無可挽回的伴隨她的身形......一同消散。
3.
\"我很抱歉。\"
江波濤的聲音中止了年輕男人的恍惚。他的笑容裏帶上一絲歉意，正要問那年輕男人需不需要再來一杯熱巧克力，卻聽見這本該只有他和年輕男人兩個人在的會客區裏，回響著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江波濤被激出來一線冷汗，回神之後便發現，年輕男人那件大衣已經被穿回了主人身上。陌生的、一頭黑發的男性背對著江波濤，半跪在地上，似乎在替年輕男人整理大衣的褶皺......男性發旋特有的形狀，和那一根長長了許多卻永遠壓不塌的呆毛，無不讓江波濤感到奇妙的——熟悉感。
\"不會吧......？\"
江波濤低聲喃喃，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那男性便轉過臉來，朝江波濤笑了一笑。
\"好久不見。\"
\"江。\"
老友的名字叫周澤楷。
但直到他出現在江波濤的眼前，江波濤在與老友分離的這許多年裏，從未想起來過這個名字。
一次都沒有。
所有的記憶與情感都像是被封裝進潘多拉的打包匣，被收拾的太過幹凈，以至於它們伴隨著\"周澤楷\"的出現一同解封，紛至沓來的思緒宛如最劣質的奇幻玩笑。
理智控制著自己不要再去回想，耳朵卻無法遏制住接收那些組成句段的雜音：江波濤在邊上捂著腦袋，老友同那年輕男人低聲的商量著什麽。捱過一陣一百個小孩兒的腦內踢踏舞集合，意識逐漸從旮旯裏被揪回來。
——\"阿萊夫\"。
他從失而覆得的老友口中，再度聽見了這個名詞。
\"這是......怎麽回事？\"
一切都變了。
準確來說，是原本應當屬於\"周澤楷\"這一存在的一切，被他統統推開了。
那個符合大多數人期待的周澤楷，自某一天起突然和家裏斷了聯系；他不再選擇他應當前往的路，穿梭在星球的每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明明脫離學校逃掉訓練，再一次與江波濤見面時，他卻不知道從哪裏掌握了一手可怕的技術。
人的經歷會扭曲他自身的相貌。哪怕是最親密的朋友，江波濤也是在男人自我介紹以後，才能把他與印象裏的\"周澤楷\"勉強掛上等號：摯友原本只是沈默內斂的眼睛裏多了一層陰霾，舉手投足間也呈現出不應出現在他身上的殺伐之氣。這個周澤楷，像是從某個最荒涼的星球廝殺而來。可偏偏他一開口，還是那個最初的\"周澤楷\"。
他在江波濤旁邊坐著，聲音裏不見一點浮躁——他的家族四處尋找他的蹤跡，半年後他本人又因網絡犯罪，被學校徹底除名、甚至被國家點名通緝。他游離於社會之外，然而他的種種作為，卻那麽像在......
\"奔赴\"些什麽。
\"江。\"
那個時候的周澤楷還沒練就日後的本領，他沒辦法將自己的一切都很好的抹去痕跡，他也感覺到，自己的行動或多或少已經被自己的摯友看穿——像曾經一樣，交托一切秘密如何？就像兒時周澤楷與江波濤互相信任，就像如今他與他並肩作戰的\"某人\"。
——但江波濤沒有見到阿萊夫。
\"你好，小周。\"
\"我想你已經見到了......即將到來的某種可能。\"
\"災難如果不被阻止，那麽一切都不會再獲得\'開始\'。\"
周澤楷回想著\"某人\"傳達的話，那個唯一的、只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某人\"對他說：他追尋阿萊夫，他想用阿萊夫救下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阿萊夫。希臘字母中的第一個。代表一切開始的\"一\"，以及一切結束時、收束的\"一\"。
它是一種，\"存在\"無法觸碰和理解的\"可能性\"。如果要消去\"存在\"，就必須跨越最基本的概念，就必須失去一切。
包括死亡。包括生命。
\"你願意幫我嗎？\"
\"生活在對側世界的、\'唯一的\'周澤楷。\"
\"你怎麽了？\"
從思索中回過神來，周澤楷眼神微動，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還年少，或多或少，他不希望自己長時間的不被理解、陷於孤獨。然而，被阿萊夫牽連、陷入這般困境的人，這個世界裏不應該再多一個。阿萊夫所能施與的、堪稱縹緲的虛無結果，用在\"拯救世界\"上固然荒謬，讓一個本來與此無關的人為此毀滅自己的人生，卻更不應該。
江波濤不應為阿萊夫付出那樣沈重的代價：不同於只能寄托阿萊夫的周澤楷，他對虛無的\"可能性\"無所欲求。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如果，\"如周澤楷預料的一般，江波濤察覺到了他身上的違和與異樣，\"如果你有需要幫忙的的地方......\"
摯友婉轉的向他提問，周澤楷思量再三，規勸自己不說出口。
\"好。\"
萬幸的是，江波濤不會多問。
\"謝謝你，江。\"
周澤楷思考了片刻，給了一個最安穩的說辭。
\"再見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4.
\"我愛他。\"
身處夢中時，沈睡胸腔裏那顆心臟都會為他格外鼓舞。
只能透過夢境、以世界與世界間的隔膜為界的接觸，人力無法跨越的存在之壁。
周澤楷很清楚，\"某人\"被阿萊夫選中是基於他將棲身的拯救，可以估算的漫長時光裏，那人的視線很可能不會撥出一絲一縷，分到自己的身上。
但他還是在那驚鴻一瞥的視線交錯裏，無法遏制的愛上了另一個世界裏的\"唯一\"。
——他追尋阿萊夫，只為能夠擁抱他的愛人。
\"......先前聊了多少？\"
周澤楷幫那年輕男人掖了掖衣服，伸出他的手給那人摘下手套，一面幫男人活絡手腕，一面低聲同他說話。江波濤察覺到，那男人的說話明顯利索許多，語調也些許上揚。
\"沒多少。你到的比我預計的要早一些，我還沒來得及說更多。\"
江波濤適時給周澤楷遞話，不介紹一下嗎？
周澤楷接過話頭，淡淡的介紹一句：他是葉修，我的愛人。
——果然。
梳理思緒之後，江波濤毫不意外於摯友的得償所願。沒有冒昧的去握葉修的手，江波濤只是把自己的視線輕輕落在手腕那道異常的拼接線上：葉修先前尚且看不出異常的手，周澤楷脫下手套後卻扭曲成血肉和機械的粗暴熔合，銀色的光芒和葉修先前半闔的那雙眼睛同樣令人不安。
\"一點副作用。\"
葉修開口回答了江波濤，明明說的是他的受難，他卻不顯一點難過，反倒是輕快的笑了笑，一手托好了那拼合線，狀似輕松的晃了晃那只手。
\"我到這邊來，或者小周到我那邊去，分開行動與一起行動時會隨機變化的小毛病。\"
這一回葉修碰上的是目盲、交流困難與手腕不全，行動上不大方便，卻不妨礙他去判斷四周的視線。視線正常一般，他接住了那些周澤楷眼睛裏流露的擔憂，完好的手摸索了兩指頭便握住愛人的手。
\"也幸好能有這些個小毛病，不然運氣再壞點，可能還真就回不來了。\"
兩個世界逐漸接近。夢境裏的傳話也逐漸可能。
喜憂參半。葉修能在這頭略微瞥見周澤楷的身量，估摸著自己比對面大上幾歲。
那個時候傳話不大穩定，周澤楷時常睡不深沈，葉修自己也或多或少受著些困擾。雖然在心裏感到冒昧，葉修卻不得不盡快同對面商定這件事：與他在阿萊夫中見到的不同，他的妹妹——沐橙消失的時間比\"未來\"的早太多，在\"現在\"這個世界尚未完全交匯的時間點，他必須盡快確認她的去處。
葉修傳話。他希望周澤楷能幫他，在周澤楷所在的世界尋找妹妹的蹤跡。
很冒昧，也非常單刀直入。缺乏任何陌生人間應有的利益交換，周澤楷沈默片刻後卻答應了他。
周澤楷說：我會幫你找你的妹妹。還有，對不起。
\"蘇小姐和葉......葉秋先生嗎？\"
巧克力粉用完了，江波濤不得不用別的東西招待周澤楷。回想著周澤楷的口味，江波濤在熱牛奶裏加了一小勺糖。
\"先前小周輾轉找到他們的時候，我經手照顧過他們一段時間。安定下來之後，基於蘇小姐的意願，我托人把他們送到了......這個世界的H星。\"
\"她還是念舊。\"
\"沐秋......也就是她哥哥，和沐橙葉秋他們不大一樣。\"葉修用行動自如的手摩挲杯壁，熱巧克力涼了，品質讓它還殘餘最後一絲香濃，\"沐秋的死和阿萊夫無關，他的死亡無法逆轉。\"
開口的卻是周澤楷，\"......抱歉。\"
——僅僅是被阿萊夫\"註視\"，便也能構成一種\"不幸\"。
但那個瞬息的\"註視\"，並不只來自於阿萊夫本身。
周澤楷很清楚這一點，葉修亦然。
基於\"不可能\"的愛情，不必說相互依存，連見面都是一種奢侈。
但他們就這樣湊合著，斷續來往了好幾年。
阿萊夫是一種可能性，他們需要努力從可能性和可能性之間，找到平衡的那一點。
但他們又都是堅持底線的人。無法妥協的部分無從商榷。也就是這一點執念，他們比計劃中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接觸到高高在上的阿萊夫。
人或多或少還是希望，自己來到這世界上，能夠被誰認同，能夠留個念想。
記憶的作用比邏輯上推論的更為廣博，記憶的長久不散也讓生者得以長存、讓死者得以不朽。
他們的記憶在那些無法割舍的人的心裏，盡管只要不再次相見，那些記憶便不會隨意產生影響，但有些東西卻是再怎樣想辦法都無法忘卻的。
愛之一字，音簡情深。
然而再深的情——哪怕是周澤楷選擇跨越世界的那份愛情——在此時此刻，此方天地，也顯得過於空蕩。
他們終於見到了阿萊夫。拋下一切，去觸摸存在之外的可能性。
\"那個時候，其實我們都以為自己會\'死\'。\"
\"準確一點說，更接近於\'虛無\'？不是個很好形容的概念，但總之，\"葉修笑了笑，神情混雜著些嘲弄，\"如你所見，我們\'活\'下來了。\"
5.
人們講究蓋棺定論。
英雄只有在死後，人們才會歡呼英雄的名字，忽略英雄的不仁。英雄如果沒能在最光輝燦爛的時刻死去，等待他的往往只有生的末路。
他們在江波濤的目送裏出了哨塔。
這一次他們來到存在世界，只是為了赴這樣的約：先見一面江波濤，之後便調整地點，計劃去遠遠看一眼蘇沐橙。周澤楷問葉修，要不要去見一下他的孿生弟弟，葉修說不必了。
\"我和阿秋的生活......如今已經成了完全不同的兩個軌跡。\"
外頭的風雪鼓動葉修披在身上的棉襖。口中呼出的白氣像綿綿寥落的煙霧。
\"我看著他，......有時會透過阿秋，我會看見遇到阿萊夫以前的某個\'我\'。\"
葉修掖著衣服，垂著眼默默註視他被周澤楷握在掌中的另一只手。實際並未發生的損毀，讓機械的手也能向心傳遞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們接近阿萊夫時，自身也無限的接近於高位的、概念的\"無\"。
無形無質的可能性在落進他們掌心的瞬息便爆發了無聲的風暴；不自然的眩暈、紛亂和扭曲嗡嗡響、嚓嚓鬧，不存在一切的空間熔進了外在的異質，阿萊夫被他們觸動，那份去不掉的執念也讓他們無法更多的再接觸到概念性的\"未知\"。
有很多辦法，讓外在世界裏的一切消卻對他們的\"認知\"和\"記憶\"。然而，最堅不可摧的認知、人之所以為人的記憶，根源於名為\"自我\"的核心。
永恒一般的昏眩抵達之前，葉修聽見周澤楷的聲音——真奇怪，他沒能從對方的聲音裏捕捉到一絲無措。
周澤楷的聲音一如往常。
觸及阿萊夫的此時此刻，是他們距離最近的一回。葉修無需在心裏猜想周澤楷應有的面容，那些為了阿萊夫而發生的改變，讓原本不凡的人一點一點磨去所有的火彩，變成最原初的模樣。因而葉修從未想過，與他並肩的、世界之外獨一無二的人，投向他的眼神會這般——溫柔。
鬼使神差，他問周澤楷，會害怕嗎？
周澤楷的視線偏移些微，明明神色是篤定的，嘴上卻扯了一點都站不住腳的謊。
\"會。\"
\"但，不是一個人面對。\"
名為\"自我\"的枷鎖被打碎的瞬間，周澤楷牽住了葉修的手。
年輕人的手穿過無數的經歷、無數的時間，指尖與指尖的相觸卻讓他們能夠對抗一切。
阿萊夫的爆炸沒有聲音，可能性的載體散去的時候，連破碎的光都流水一般溫和。最接近阿萊夫的他們最接近高位的\"概念\"，可能性與可能性在他們面前化作沒有邊界的星辰。遙遠的地方傳來無聲的轟鳴，他們見證了某一個世界與世界不將相遇的、保持平行的宇宙。
——像是結束了。
自我的毀棄讓最後的邊界也消散了。他們分不清究竟是誰在感嘆。
無盡延伸的命運裏，他們在概念與概念之間漂流。不再擁有自我的如今，其他的宇宙裏也無法再誕生他們應當承載的可能性。
——該往哪裏去？
這像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他們如今已經成為概念，他們能夠抵達一切地方，他們無所不知。交握的手讓他們成為\"他們\"，不再擁有邊界、逃逸孤獨與渴望，安寧的自在漂游。
......但這就夠了嗎？
在他們還是獨立的個體時，他們所渴望的是什麽？明明能夠實現一切，卻剝離了一切欲望。
平和與虛無在這個時刻無限趨同。
——哪也不去。
嚓。
欲望宛如火光。明亮卻沈寂的星河廣袤，卻被這一星火花撕開了層層夜幕。
葉修得以接續來自周澤楷的溫柔視線：他們的雙眼彼此倒映，緊接著，相交融的是彼此徐徐回歸的體溫——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們已經回歸了獨立的個體。
葉修感受著遲來太久的擁抱，他聽見周澤楷在他耳邊的絮語：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將你擁入懷中。\"
end
*博爾赫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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