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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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這麽喜歡吃糖啊。\"

葉修和周澤楷一前一後,坐在公交車靠窗的位置上。周澤楷坐的端正,葉修倒是放開手腳,生生把塑料椅子坐成長長的軟榻。手杖被他隨意的擱在車邊,公交車晃蕩著開了會兒,葉修明明背向它,同周澤楷笑著敘話,卻總能在手杖落地之前把它抄回原處。

\"拾海人,喜歡甜口的一般多些。\"

周澤楷原本右手撐頭,見到葉修反過來坐公交座椅,便改換了姿勢,身體前傾,左手伸長去扶葉修,\"坐好。留神急剎車。\"他臉上帶一點笑,神情沒有太大波瀾,那雙眼睛裏卻粼粼閃爍著對葉修的寵愛。想了一想,他又補了點,\"明華和嫂子,印象裏不怎麽愛甜。江以前說,明華本來甜口,和嫂子在一起之後倒是成了辣口。\"

\"愛情的魔力嗎?\"葉修剛一說完,自己沒繃住先笑了。他轉了半個身,最後選擇靠著公交車身,側著談天,\"可這魔力偏偏沒能在你身上起效,勸你多少回了,掌勺的時候成天把糖罐子往菜裏塞。\"記憶猶新、泛濫成災的甜味讓葉修苦了臉,\"拗了這麽久,還好沒吃出病來。\"

\"但你還是出來陪我買糖了。\"

周澤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點,他自以為隱蔽的伸手,小指似有若無的去勾葉修搭在椅背上的右手手指。葉修被鬧了幾下,委實受不住這孩子氣了,當兩個人幾歲呢,還來這一套。他嗤笑一聲,沒好氣的拍開周澤楷悄悄作妖的手,卻搶在對方收手之前,揪住周澤楷的手腕,認認真真把手拉住。

\"想牽手就好好牽唄,哥又不嫌棄你,是吧。\"

這回換周澤楷感到無語,真不愧是葉修,南下的北方人終究還是在有些時候難以領會那一點偷閑般的情趣。他回想以前他倆亂七八糟的戀愛史,那個時候的葉修還沒那麽了解他對糖的癖好,逛一條小街他在糖畫攤子停下來三五回,那視線直接得仿佛想搶走熬糖的鍋,葉修都楞是沒什麽反應。

......所以他後來都選擇直接告訴葉修他想吃糖。

然後頂著葉修寫滿難以置信的眼神註視,快樂的把糖吃掉。

\"以前家裏不怎麽放任我吃糖。\"周澤楷記得那個時候,他是這樣磕磕巴巴的同葉修解釋的,雖然這臨時扯起來的理由沒過多久就被戳破了:葉修那天帶著糖果一二三四五,橫跨南北中外,林林總總一大包,並著他那身軍裝,蹬蹬上樓看他的時候,周圍的仆從那毫不收斂的訝異眼神直接出賣了小周少爺。

\"你那個時候也真是會瞞,\"葉修瞇著眼睛,公交車繞過高架橋,穿過那些附生在建築墻面的綠植,陽光在他的發絲上編織出細密的花環,\"堂堂周少爺,周家的獨子,裝到沒一個人知道你喜歡吃糖。我那次拎著糖去找你,他們比我提槍帶刀上樓還驚訝。那樣子太叫人快活了。\"

\"父親也不知道我喜歡糖。\"周澤楷感覺到葉修在揶揄他,辯也不辯,叫葉修為他的不配合癟了一下嘴,這才徐徐開腔,\"他只知道愛糖的是我母親。她去世之後,我跟著吃了一點糖,最小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習慣之後覺得好吃,但也沒人給我單獨買了。\"

\"畢竟泰山大人是鐵直男。他頂多想著鍛煉鍛煉我們小周,繼承家業什麽的。哪想得到這一層。\"葉修握住周澤楷的手變得用力了一點,周澤楷意會了葉修在在意什麽,他搖了搖頭,\"不必再為那件事掛懷。我也談不上多在意那些財與物。你走之後老宅雖然挨了炸,對我來說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生活雖然不如以前,但也不再需要時時把自己裝成某一種人。\"

周澤楷一面說著,一面註視著他與葉修交握的手。屬於他自己的那一只手,曾經握著筆,之後握過槍,天生優裕,但也穿過半生坎坷。不過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穿越時光、仍然被他抓在手裏的人。雖然葉修手上的槍繭和傷痕,無一不讓他的手較旁人的粗糙,但也是這雙手,保護了無數的人,更成為了周澤楷在漫長時間裏,清明又安平生活的根骨。

算算差不多到了,公交車播報了到站提示,周澤楷先站起來,把手杖遞到葉修手邊,葉修握緊、用手杖杵了杵地面之後,他們才一前一後,慢慢下了公交車的臺階,轉進售糖的小巷。

甜食的味道讓人回想童年的滋味,周澤楷甫一走進巷子,眼神都明亮了幾分。葉修正覺得好笑,便註意到周澤楷眼睛一轉,想起什麽可樂的事情一般,傾身湊近葉修一點嘀嘀咕咕。

\"我在這一爿生活的時候,還真開了間糖鋪子。現在這些畫糖畫、販甜點的,他們的技術還真沒法和我那個時候比。\"

周澤楷拉著葉修,兩個人在巷子裏東瞅瞅西看看,葉修全程經受周澤楷的嘟嘟囔囔,什麽\"這家的糖球不實在\"啦,什麽\"這個糖畫勾絲技術不行,畫畫功底不好\"呀,到後來甜到頭疼,葉修被揪來揪去,愛人孩子氣的樣子看了個十成十的管飽,平白泛起一點酸。

\"可是小周,你光嫌棄別人做的不好。你還記得你那會兒給我做的拉花嗎?\"

葉修一提這件事,周澤楷便直接梗住:那個時候他也是拉著葉修東逛西逛,臨了一時起意要給愛人露一手,卻完全忘記了自己多年沒碰這些,年歲漸長,手上也沒那麽靈活穩定,一杯咖啡拉花,最後一筆的葉子尖能飛到天上去。

每次想起這件事,周澤楷都感覺他自己能尷尬到徒手打洞,偏偏葉修慣愛拿這件事取笑他,這回也不例外,壞心的湊近了臉問他:\"西洋畫水平一流的大畫家,我們家小周少爺,采訪一下你,你對此有什麽想說的嗎?\"

啊啊可惡。周澤楷帶一點惱怒,也實在是他拿自己按少爺模子太多年,比不上葉修這潑皮無賴,被惱的恨不得跳腳,卻真回不出什麽能反噎葉修的話。年輕的時候尚且能拋下臉皮,用吻去堵住葉修那叫人牙癢癢的嘴,現在他倒還真拿不出什麽回擊的好辦法,只能湊合著裝傻充楞,努力讓自己蠢蠢欲動的手不要伸出去捏住葉修笑嘻嘻的臉。

他們一路散步,直到黃昏逐漸漫過高樓,塗滿天橋,落進歲月變遷的黃浦江。

葉修大剌剌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早年參軍的時候叫身體吃了太多亂七八糟的苦頭,年紀上來了,腿腳實在談不上特別好使。他靠著手杖歇了會兒氣,周澤楷站在他不遠處,太陽甜蜜的光線像愛人相擁時溫暖的身體,和彼此信賴時交握的手心。他傾身問葉修,回家嗎?

葉修點點頭,出來野了那麽久,也是時候回去了。

兩個人沐浴在陽光底下,年邁的外貌逐漸消失,他們經歷了漫長的時間,從少年相識到流離分散,再又幸運的遇見彼此,再一次的相知相愛、相互疼惜,甚至此時此地,他們還能托身於物、時時相見。

他們回到了年輕的樣子,風度翩翩的少年家主牽住他在外奔忙的軍官先生,一同向更遙遠的未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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