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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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閻戈從蒼梧峰退去時,整個人還處於雲裏霧裏的狀態。

他回首看了高聳入雲的蒼梧峰一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時隔三年,他仍記得玄蒼仙尊飛升之日時,季子隨倒在他們面前的場景。

滿天大雪中,飄飄仙樂還未散去,他就那樣倒在厚厚的白雪中,身下的鮮血把周身的積雪都要融化了,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猩紅。

那道攻擊大魔一絲神魂的道法落在他身上,一介凡人身軀哪有生還的機會。

當時升仙臺下一片混亂,大部分人追尋那絲大魔神魂而去,季子隨的屍身都在茫茫白雪中慢慢地變得冰冷。

在他奉宗主令開啟護山大陣的時候,他立馬傳音給郁水霄,最後還是她與莫海潮把季子隨的屍身放入千年玄冰中。

那時,誰也不會以為玄蒼仙尊飛升後還會返回下界,因此根本不會有人把註意力放在已經死去的季子隨身上。

他也不確定,只是覺得季子隨一人躺在無人註意的雪地中甚是可憐,若他不管,恐怕回頭時就成了術法下的一堆灰燼。

一個凡人,在這波詭翻滾的修真界,輕得如同一片毫不起眼的浮萍。

可惜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當初讓季子隨致命的道法到底是誰發出的。

但即使知道了又如何,那道道法是循著大魔一絲神魂的方向而去,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為了殺死一個凡人。

原本,他也覺得玄蒼仙尊是不會再從九重天屈尊折返下界的。畢竟,每一界的天地法則都對其它界的生靈排斥。

若下界,除非是實力強大異常,要麽是付出一些代價。這就是許多曾經飛升仙界的修士從未下來的原因,因為不是所有飛升的仙人都擁有可以抵抗一界天地法則的力量。

而季子隨的屍身之所以能保存如此之久,完全是因為他被放在千年玄冰中,而千年玄冰又被置入蒼梧峰內。

聽聞,宗主想要派人去處理蒼梧峰內的東西,均被那只青鸞啄了出去。

其實閻戈知道,被青鸞啄出去的傳言不過是宗主故意放出去的。唯一他與郁水霄三人知道,當季子隨的屍身放入千年玄冰中時,玄蒼仙尊在蒼梧峰設下的陣法自動開啟,所有想要窺探的人都被拒之門外。

直到那時,他知仙尊竟早已有折返下界的打算。

當時閻戈不明白的是,若仙尊想與季子隨長相廝守,為何當初不幫他破凡入道,給予他在下界保護自己的能力,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後來他從瞿承福那得到了答案,原來仙尊竟是只打算與他相守百年以了解這樁情愛,等季子隨壽終正寢後便是道心圓滿,永立三界之巔。

而當他百年相守的計劃被打斷,想的卻也是讓季子隨沈眠在千年玄冰中等他,以便再續前緣。

仙尊他,從未想過與季子隨千萬年相隨,共同並肩與人前。

等真正想明白這些時,閻戈心裏除了震驚就是唏噓。

而宗主任由那攻擊道法落在季子隨身上,恐怕就是篤定了即使仙尊返回下界,也定不會因為一個凡人問罪於他,問罪於青雲宗。

可今日,當他與仙尊交談過後,他覺得宗主的認定應該是出了差錯。

仙尊如此問,分明是後悔了。

閻戈想到這,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這不平靜的修真界又將迎來新一陣的風雨。

在他去往主殿之時,瞿承福卻被青衡仙官喚去了。

春陽和煦,此時的瞿承福卻知覺得渾身發冷。

“瞿宗主,看在你是仙尊渡劫時的肉身父親份上,我才對你恭敬兩分。”青衡並未把下界的任何一個修士放在眼裏,瞿承福自然也不例外,“若你想維持現在的狀況,就得把仙尊在下界時的所有消息告知於我。”

一個下界的天柱再如何重要,也不用四方天庭之主親自下來。

仙尊如此做,不過是因為那千年玄冰中的凡人而已。

還是一個早已死去的凡人。

青衡原本不覺得這是個危險,因為一個入了六道輪回的凡人是不會被引魂燈招來魂魄的。

即便這個凡人是為了仙尊而死,但沒法寄托的愛意不會讓一個九重仙尊永遠困在過去。

仙人的壽命實在太過悠長,凡人一生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眨眼一瞬,再如何深沈的愛意和濃重的愧疚,在沒有具體的對象上,也會被漫長的時光所磨滅。

之前青衡對於玄蒼仙尊的做法雖時常有勸誡,但他卻沒有真正擔心過。

可現在大不相同,直到今日仙尊讓他去鬼界尋來永生花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引魂燈在第九次引魂時竟然召回了那凡人的魂魄!

他之前在仙尊出閣樓門時偷偷地往裏面瞧了一眼,雖隔著陣法看不清千年玄冰中的身形,但纏在千年玄冰上的紅線卻十分顯眼。

仙尊真的用了束魂術!那凡人的魂魄此時正困在千年玄冰中。

等瞿承福忐忑地把他想要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知時,濃烈的危機感襲上青衡的心頭。

玄蒼仙尊修的是無情大道,若任由那凡人重生醒來,只怕道途崩塌在即。屆時九重天無仙尊鎮壓,那四方仙庭必亂,下界造不成什麽威脅,鬼界卻虎視眈眈。

他絕對不能讓仙尊陷入紅塵情愛中!

“青衡仙官。”瞿承福微微低頭,眸光閃爍,“若有吩咐,還請仙官示下。”

祖師爺的畫像靜靜地落在墻上,手執長劍的男子仰頭看向蒼穹的方向,腳底祥雲陣陣,像是根本不在意這一切。

青衡看了那墻上的畫像一眼,勾了勾唇,“明日我與仙尊會去無妄海駐地處理噩魔一事,屆時你讓人打開蒼梧峰的陣法,毀了千年玄冰中的屍身。”

“這是一絲鬼氣凝結的鬼針,在明日的玄月之夜中你只需要把它帶去蒼梧峰,它感應到裏面本該輪回的神魂,就會悄無聲息地帶你進去。”

“放心,等裏面的神魂消散後,鬼針也會隨之消散。”

神魂?誰的神魂?

瞿承福敏銳地抓到了這兩個字眼,心頭猛地一跳,“仙官說的神魂是......”

青衡仍是那副笑語晏晏的樣子,“自然是那凡人的神魂。”

“仙尊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招魂回來的。”

“凡人的神魂!”宛如晴天霹靂,瞿承福的嘴唇狠狠地抖了一下,“怎麽會?”

“可若是玄蒼...玄蒼仙尊召回的,我們去幹涉了,仙尊定會生氣!”

那他和玄蒼的最後一絲存在於渡劫前的父子情分當真是沒了。

青衡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嗤笑一聲提醒他,“若那凡人重生醒來,你會如何?”

“瞿宗主,你該不會以為他當真沒看見是誰施展的道法令他喪命吧?”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瞿承福的腦海,令他神臺戰栗,他心頭抖了又抖,幾乎是在瞬間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場。

“你們開山祖師巫黎道君雖因為仙界而死,仙尊這才給你們留了點情面。”他慢悠悠地說道,滿意地欣賞瞿承福臉上不斷變化的神色,“但這點情面,可不夠你這樣消磨的。”

“當然,若你說什麽父子情分更是在癡人說夢,一個下界之人,也妄想在仙尊面前稱什麽父子情分?”

青衡的話說得極重,但卻是一針見血地說出了瞿承福如今宛如站在隨時會倒翻的巨浪上的困境。

瞿承福聽清後,便知道自己當真是沒得選。

他知道,若玄蒼離開青雲宗,宗門與他的結局最差的不過許多年後是泯然眾人。

可若是玄蒼知道了季子隨的死亡真相,恐怕他就會死於季子隨醒來的當日。

一個凡人,竟是死了都讓他不得消停。

畢竟是一宗之主,瞿承福向來都曉得如何權衡利弊,更何況青衡給他的選擇十分清晰。

他接過青衡手中的鬼針,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會做好這件事,還請仙官日後多關照我青雲中。”

青衡見他這麽快做了決定,也覺得甚是舒心,“那是自然。”

有瞿承福出手,又有鬼針,那凡人的神魂徹底消失,又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季子隨又在劍宗駐地度過了一日,才見到乘著晚霞而來的玄蒼。

他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便低頭繼續講經。

海風陣陣,吹得各宗的旗幟紛飛,那位慈悲殿的佛君換上了一身月色僧袍端坐在蒲團之上,如綢的墨發幹凈整潔地垂落在他的腰後,發尾似染了層佛光,給單調的僧袍增添了兩分色彩。

“莫為無心,順隨無礙,行至無形。”

金色的小鳥乖乖地靠在蒲團一角,認真地聽著這清潤的嗓音。

玄蒼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一陣風朝他迎面吹來,他嗅到了一種似是帶著清晰草葉滋味的檀香。

“仙尊。”青衡看著那張與千年玄冰中一模一樣的臉皺了皺眉,輕聲提醒他,“佛君在講經。”

他既頭疼於這張極為相像的臉,又慶幸這張臉長在佛君身上。

玄蒼的眸光中透著冷冽,只一眼便讓青衡悻悻閉嘴,落在他身後一步。

一日未見,他竟不知這佛君的人緣竟好到這種程度,在他座下聽經的,除了劍宗的弟子,竟然還有飛鳳樓和藥宗的。

大家都聽得很是認真,其他經過的人都忍不住放輕了腳步,甚至還不斷有人加入了隊伍。

許是講得有點累了,季子隨輕輕抿了抿唇,手中的佛珠轉動停下,落下最後一句:“凈心如凈人,言凈則量,不思而往。”

他握著佛珠,雙手置於腿上,這便是今日的講經結束。

瓊金早就註意到了玄蒼,他這兩日混跡於人群,聽了不少版本的仙尊與凡人的二三事。

什麽仙尊寵愛凡人,為其藍顏沖冠一怒;

什麽仙尊飛升又下來,就是為了與凡人長相廝守啊;

總而言之,瓊金是越聽越氣。

若當真是如這些人所說的這種美好解決,那佛君怎麽又會真成了佛君呢。

知道“真相”的瓊金在推測出玄蒼並未察覺到佛君曾經的身份時,對其的警惕性簡直得到了最高點。

青燈方丈錯了,命族窺探天機,讓佛君嘗盡愛別離、求不得之苦的渡劫對象根本不是什麽凡人,而是修無情道的玄蒼仙尊!

天知道他在串聯出這一切時是多麽地崩潰,隨即對佛君又是多麽地心痛!

難怪佛君情根缺失,原來是給這廝證道了!

此時,哪怕瓊金化成了金色小鳥,但那圓溜溜的小眼睛中全是對著玄蒼噴出的怒火。

“你心不靜。”季子隨把佛珠纏在手腕,起身時朝眾人雙手合十還了禮,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腦袋,“聽經時要靜心。”

霞光滿天,就連海水上都似鋪上了錦緞。

玄蒼的目光落在那清俊的側臉上,恍惚間看見了季子隨帶著溫和的笑意在輕撫著青鸞的腦袋。

只是等他擡頭朝自己看來時,那雙眼睛裏的笑意又被融入了疏淡禮貌。

青衡見自己仙尊朝前一步,明明知道對面是佛君,但心總是冷不丁地一跳。

“見過佛君。”他頂著仙尊令人頭皮發麻的眸光率先開口,“佛君之前傳訊說,是想借蓬萊仙府的府靈一用嗎?”

霞光傾灑,季子隨身上的僧袍衣襟束到了喉結一寸之下,好似那佛堂中清冷禁欲的佛像。

見兩人正在交談,其他想要詢問解惑的弟子不好上前,紛紛退下。

季子隨對上玄蒼的目光後微微頷首,“正是,聽聞府靈正在仙尊手中,謝辭離無法喚醒的劍靈與其有關,還請仙尊相助一二。”

“噩魔神魂雖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人界目前雖平靜,但噩魔神魂一日不被封印,隱患就一日難除。”

聽到正事,玄蒼終於回神,只是他劍眉微皺,“謝辭離體內的劍靈便是最純粹的?”

季子隨沒有做過多解釋,唯再次點頭:“慈悲殿自有判斷之法。”

哪怕是在仙界,個人的功法向來都是不容被打探的隱秘。玄蒼自然也知道,除了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倒也沒有多問。

他伸手朝虛空中一抓,一個渾身冒著黑氣的小人被他抓了出來。

“此府靈被噩魔蠱惑,從仙界逃了下來。”他沒去看府靈在他手中瑟瑟發抖的身影,目光落下,“佛君現在可查看。”

季子隨雙手合十,“好。”

他手心一攤開,一團佛光飛了出去。

讀靈術。

不過是在瞬息之間,季子隨就看見了如他腦海中記憶重疊的一切。

他神色不動,沒去管這些,而是很快看到了關於謝辭離從進入蓬萊仙府後的畫面。

“多謝仙尊。”季子隨收回佛光,唇角掛著淡笑,“如此,事情就好解決了。”

月色僧袍衣擺隨風輕輕飄蕩,清潤的嗓音似是帶著對世人的憐憫。

玄蒼垂眸盯著那衣擺的弧度看了會,突然擡頭問他,“佛君想必也看到了裏面的一位凡人。”

“他與佛君長得幾乎一樣,難道佛君不曾好奇嗎?”

霞光快要沒入海平線,暮色從四面八方而來。

穿過旗幟的風吹起了腳邊的淺淺一層細沙。

瓊金心頭忍不住打顫,下意識地就要化出身形擋在佛君身前。

“仙尊。”季子隨卻又輕喚了他一聲,身姿如一棵不沾塵埃的青竹,他看著玄蒼慢慢地說道,“他是他,我是我,難道仙尊不知道嗎?”

寫到這裏,我暫時不能透太多,只能說子隨最後肯定是佛君哈,剩下的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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