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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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季子隨說這話時眼神清澈,似乎並不在意他想詢問的真正意圖。

若光是千年玄冰中的那具屍首,玄蒼還是會懷疑他的存在的。

可偏偏那晚他真用引魂燈召來了季子隨的神魂,此時正被他束縛在千年玄冰中等待著覆活。

神魂與屍首具在,面前的佛君是季子隨的可能性幾乎微乎其微。

可那種極為熟悉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玄蒼心裏被無盡的疑惑充滿。

“仙尊別忘了,我們來此地是為了什麽?”季子隨出聲提醒他,眸光清冷,“三界天柱出了問題,仙尊身為四方仙庭之主,難道不應該優先考慮這些嗎?”

他毫不在乎玄蒼逐漸冷下的鳳目,雙手合十,“人界的存亡或許在仙尊眼裏不抵仙界重要,但若人界天柱崩塌,三界必會失去平衡,想必這也是仙尊不想看到的。”

暮色悄然來臨,最後一絲霞光收攏,沈於海水之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玄蒼聽錯了,他仿佛從面前這位佛君的話中聽出幾分鄙夷。

可他的神識把對方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凈亮,裏面的情緒並不明顯。

他能清晰地看到面前之人微顫的羽睫,頓時喉嚨像是被堵住,許久後才慢慢開口:“三界各分,仙凡本就不在同一界,哪怕是此地,修士與凡人之間也隔著無妄海,凡人終其一生難以跨越。”

他劍眉挑起,似乎想看清他的表情,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道:“若要佛君在人界與仙界、慈悲殿做個選擇,你又當如何?”

仙尊最開始也不是仙尊,只是他生來就是在仙界,從修行開始就目睹的是弱肉強食,從無盡的鬥爭中養出唯我的心性,最後以絕對的力量成為九重仙尊,淩駕在四方仙庭之上。

他要做的,一開始就是成就無上大道,千年如一日般地維護仙界的存在。

夜色緩緩,兩人之間竟有了點對峙的味道。

季子隨自知無法改變他,乃至於仙界之人的想法。

畢竟,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是由凡人破凡入道而來,也不所有的仙人是由修士求道飛升才成。

有生來就是凡人的,自然也有生來就是修士和仙人的。

季子隨笑容溫和卻不達眼底,雙手合十,“眾生蕓蕓,有何不一樣?”

玄蒼盯著他看了一會,薄唇輕啟:“若佛君是個凡人,也敢這麽說嗎?”

夜風微涼,瓊金聽著兩人的對話心驚肉跳,金色的翅膀撲閃兩下,恨不得讓佛金現在掉頭就走。

季子隨嘴角噙著淡笑,“想必仙尊是沒有接觸過多少凡人的。”

哪怕是仙人,也有喜怒哀樂,在面對強者時也有害怕與不屈,這點世上的生靈並無不同。

說完,他沒有與玄蒼繼續聊下去的意願,只在轉身前說道:“既如此,仙尊還是早日處理好天柱和噩魔神魂之事,早日回仙界吧。”

他又何必跟他解釋這麽多,等此間事了,他與玄蒼就再也不會見面。

夜色漸濃,已無人再在這裏逗留。瓊金重新化成人形,雖還是少年時期的他身形已然挺拔,金色的華服在他身上非但不顯得浮誇,反而透出幾分華貴。

許是玄蒼一直停留的視線有點久,瓊金刻意落在季子隨身後一步,遮擋住了他的大半身形。

銳利的目光落下時,對強者的下意識反應令他差點幻化出翅膀,但好在最後忍住了。

真那樣的話,在佛君面前未免太過丟臉。

暗色濃重,玄蒼站在夜色中沒有動作,直到海浪拍打的聲音漸漸變大,他才緩緩挪動腳步。

“仙尊。”青衡一直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見他停留在屋檐下久久不動,急忙走了上去,“佛光對魔氣有天然的克制作用,金武仙君實力強衡,可讓他與佛君共同處理下界之事。”

“仙界天柱情況比之下界更為嚴重,鳳白仙君仙已找到了鳳涅石與青龍髓,等找到玄武精,就需得仙尊煉化,以補天柱縫隙。”

青衡說完,站在黑暗中等待著。

濃重的黑暗並未阻攔兩人的視線,玄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自有定斷。”

青衡只覺得如山岳般的威勢充斥著這片空間,他不敢與玄蒼對視,說完後立即垂眸,心裏卻在思考瞿承福那邊是否得手。

“三界天柱唯有鬼界天柱安然如初。”沒了佛君在前,他又成了高站於九重之巔的玄蒼仙尊,滿目冷然,“我去鬼界一趟。”

月光從厚重的雲層中破碎而出,落下幾分在緊緊關閉的窗沿下。

玄月當空,狹長的鳳目中情緒翻滾異常。

在青衡還想說些什麽的時候,玄蒼已經化成一道道光,宛如流星般劃過夜空,沒入到虛空之中。

青雲宗蒼梧峰下,瞿承福心事重重地站在法陣外。

“動手吧。”青衡仙官冷冷的嗓音響起,在瞿承福聽到後,臨時傳訊玉玨化成一道青煙消失在夜色中。

瞿承福手中一空,手指緊緊地按在手心中,恨恨道:“他倒是怕被發現。”

若說他當初針對季子隨完全是不想玄蒼的飛升之路收到阻礙,不想青雲宗大好的未來遲遲難到。

那麽現在,他就是騎虎難下了。

九重仙尊威勢赫赫,今晚之事他除了自己親自動手,放在任何人手中都難以放心。

一個秘密若被第三個人知道,那麽這個秘密大白於天下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此時剛好是玄月氣息最濃郁之時,月色下,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藏在靈臺上的鬼針如一條細小透明的毒蛇,吐著他人看不見的信子輕松地循著蒼梧峰內的神魂而去。

若不是青衡仙官對仙尊常用的陣法熟悉如常,想如此順利根本不可能。

任憑心中如何忐忑,瞿承福趕緊跟著鬼針溜進去的方向,準確地踩在五行卦象點上,來到了蒼梧峰。

在玄蒼走後,一直習慣守在閣樓前的青鸞機敏地看見他。

嘹亮的鳴叫聲響起,警告著來人。

本就緊張的瞿承福被它嚇了一跳,低低呵斥:“混賬!”

雖說玄蒼曾經是青鸞的主人,但自他飛升後與青鸞的主仆契就自動解除,青鸞日覆一日地守在蒼梧峰三年,早已經習慣了守著季子隨的屍身。

它敏銳地感受到了瞿承福帶來的惡意,翅膀高高揚起,警告他不要過來。

瞿承福只想趕緊把青衡交待的事情辦完,哪裏容得下一只青鸞阻攔。他知道青鸞與玄蒼的感應早已消失,歸位後擁有無數仙獸的仙尊自然也不會再要一個下界的坐騎。

若真要,當初不就帶它飛升仙界了?

“鬼針,去!”思及此,他幹脆操控鬼針朝青鸞而去。

強烈危機感令青衡渾身羽毛紮起,只是對季子隨的守護感讓它本能地站住那警惕著。

它一走,季子隨就會受傷害。

哪怕他早已死了。

鬼針無影無蹤,是鬼氣凝聚而成,即使在鬼界也是難得的專對神魂的法寶。

青鸞自然也抵抗不住,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倒下時已經只剩下一絲薄弱生機。

不消半刻,它就會死得無聲無息。

就在瞿承福把它隨意踢到一邊,鬼針朝著千年玄冰而去的一瞬間,正在翻經書的季子隨動作一頓。

修長白皙的手指停在經書的頁面上,他擡頭朝青雲宗的方向看去,慢慢地站了起來。

無邊惡念纏繞著他故意留下的一絲神魂。

他走出一步,白蓮在他腳下自動盛開。

守在門外的瓊金察覺到他的氣息,揉了揉眼睛,“佛君。”

他本能地跟在季子隨身側,甚至不問他要去幹什麽。

季子隨沒打算讓他跟著,朝他搖搖頭:“瓊金,你不必跟著,去休息吧。”

烏瞳還被關在陣法中,以防萬一還是要讓瓊金留在這,他瞧見瓊金想要拒絕,適時開口:“還有兩個時辰即將天亮,還麻煩瓊金給我準備一下早膳。”

他含笑說著這些話,就像是要去欣賞月色。

瓊金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多問,只是垂著腦袋 ,悶聲回到:“我知道了,佛君。”

季子隨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含笑道:“那就多謝瓊金了。”

他的身形隱藏在深沈的夜色中,經過雲層下偶爾洩出的月光中也不顯現。

瓊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化成一只金色小鳥落在屋檐上,靜靜地等待著他歸來。

季子隨到蒼梧峰時,他沒有直接進入閣樓內,而是停在僅有一絲生機的青鸞旁邊。

梧桐樹下,青鸞一動不動,渾身氣息微弱不堪。

青鸞像是察覺到他的到來,費勁地睜開眼皮,見到他後猛地睜開眼睛,朝他哀哀地輕鳴一聲,下意識地如曾經那般用腦袋去蹭他的手心,可惜怎麽都擡不起來。

它哀哀地叫了一聲,聲音弱得如剛破殼的小鳥,腦袋無力地耷拉在地上。

“青鸞。”季子隨的語氣極其柔和,他從白蓮上扯下一小片花瓣,放在手心時在佛光中融成一汪水,“喝吧,喝了你就能站起來了。”

青鸞喝之前又哀哀地叫了他一聲,季子隨聽出它是在問自己。

“我是。”他動作輕柔地餵了青鸞,等它喝完後又揉了揉它的腦袋,“青鸞,你瘦了。”

青鸞撒嬌的動作一滯,隨後想起來自己曾經在季子隨餵養下快活的日子,一只鳥竟然流淚來。

季子隨不慌不忙地安慰了它兩聲,淡淡的佛光修覆著它的傷勢,耐心地聽它“告狀” ,在傾聽的空隙間看向遠處的閣樓,澄澈的雙眼微瞇。

“你願意去往更廣闊的天地嗎?”他拍了拍它的翅膀,“外面天地很大,再大的鳥兒都能翺翔在天空之下。”

青鸞又低低叫了兩聲,季子隨聽出他想跟著自己的意思後有點詫異,思考幾息後開口:“那你去凡人界等我。”

“去宗永城,變換成一只青色的小鳥,落到季家那棵最大的榕樹上等我。”

隨即,他拿出陣筆在面前虛空點了幾下,整個蒼梧峰的陣法在瞬間被破。

佛光托著青鸞飛到空中,在青雲宗上的微風中,青鸞展翅高飛。

正在千年玄冰內用鬼針避開精血紅線的瞿承福猛然一陣心悸,他不敢去想其他的,只操控著鬼針去悄無聲息地攻擊困在屍首內的神魂。

季子隨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動作只覺得有點滑稽,他沒想到自己為了迷惑玄蒼的一絲神魂也會招來禍端。

“哎...”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寂靜的夜色中,這聲輕嘆都格外明顯。瞿承福心中一寒,下意識地就朝身後看去。

已近後半夜,夜色如墨,四周安靜異常,唯有山風穿堂而來。

早已死去的季子隨安靜地站在閣樓門口,無邊夜色在他身後蜂擁而來,忖得他臉色愈發瑩白如玉,宛如自黑夜誕生。

“季...”瞿承福被嚇得說不出來,在感受到他身後渾厚的氣息時臉色都變了,“你是誰?”

季子隨早已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麽眼前的這位又是誰?

短短的幾息間,瞿承福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到最後化成對面前之人的防備。

季子隨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他腳下白蓮在進來時就自動消失,此時站在瞿承福面前更像是死而覆生的人。

“你既用道法殺了他,難道連一絲神魂都不肯放過嗎?”他輕聲問道,輕松地化開瞿承福率先出手的攻擊,手指朝虛空輕輕一捏,鬼針立馬出現在他手中。

這就是傷了青鸞的東西,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人界的法寶。

瞿承福大驚,再次看向他時驚懼非常,“你是誰?為什麽跟季子隨長得一模一樣?”

就算是季子隨輪回轉世在仙界,也不可能成長得這麽快。

季子隨沒有回答他問題的必要,他捏著鬼針的力度變大,因此瞿承福能看見鬼針竟然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與此同時,在無妄海安心等待著事情發展的青衡心跳亂了兩息,仿佛有什麽事情脫離了掌控的範圍。

他楞了一會趕緊拿出龜殼占蔔,可惜卦象朦朧,似是天機難以窺探。

難道是仙界出事了?

青衡對不祥的預感不敢大意,趕緊踏上天梯返回仙界一看究竟。

鬼陣消失不過幾息,瞿承福根本來不及阻止,他臉色血色消失,用盡全力朝他道法攻擊而去。

季子隨不過隨手一揮,甚至連佛光都沒出現,手中的陣筆引動天地法則,把他困在原地。

他走到千年玄冰前靜靜地看了會,手指落在玄冰上能感受到侵入肌膚的寒涼。

他改了主意。

“身為一宗之主,竟手段卑劣自此。”季子隨沒再去看千年玄冰,伸出手指在瞿承福眉心準備落下。

瞿承福瞥見逐漸靠近而來的手指就是一陣猛地心驚肉跳,幾乎是脫口而出:“是青衡仙官叫我這樣做的!”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面前之人的真正身份,生怕他取走自己的性命,趕緊說道:“冤有頭債有主,閣下何必為難我呢。”

畢竟是一宗之主,開口雖說了真相,但本能地暗藏試探。

突然,季子隨輕笑一聲,“你說得對,冤有頭債有主。”

這一笑,宛如清風朗月,可瞿承福卻渾身發麻,無邊的恐懼席卷而來。

季子隨頓住的手指落下,淡淡說道:“你知道他為什麽不怕被玄蒼發現嗎?能在九重仙尊眼皮下動手,必定是思慮周全的。”

他一邊說也沒想等瞿承福的回答,只是隔著虛空在他後腦勺方位點了點,把他今日對自己的記憶完全抹除。

青衡早留了後手,只要瞿承福一得手,神魂的禁制便會自動激發,藏在他神魂中的鬼針就會刺破他的神臺,讓他的神魂在無聲中湮滅。

還真是計劃得十分周到,哪怕到時候玄蒼懷疑,有這個瞿承福的死無對證在,誰又會能想得他呢。

他拐著如此計劃,不過是為了不讓玄蒼發現而已。

季子隨輕笑一聲,如之前那般,把從神魂中取出的鬼針輕輕一捏,順手把神魂中的禁制抹去。

他不喜歡被人算計,無論那人是誰。

菩提佛珠在他手心摩挲,接著他朝千年玄冰中的一絲神魂招了招手,那絲神魂在陣筆的幫助下便如歸家般重新融入到他的神魂之中。

束魂陣被破,遠在鬼界的玄蒼立馬察覺到。

他面上從容的神色一變,從來得及匆匆從鬼主手上拿走永生花,扔下一句:“天柱之事還望鬼主多註意。”

鬼主見九重仙尊竟然臉色大變,也察覺到了或許發生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倒也沒多問,朝他點點頭。

玄蒼隨手撕開虛空,縱身躍了進去。

不過眨眼之間,玄蒼便到了蒼梧峰。

只是此時映入他眼簾的是火紅一片,他走之前還好好的閣樓被直沖雲霄的火焰吞噬在內。

火焰的紅,與那曾在倒在白雪中的鮮紅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無法根除的噩夢。

“子隨!”他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飛身朝閣樓而去,急切地想要去找那千年玄冰中的人。

瞿承福不知為何站在燃燒的閣樓前無動於衷,在聽到他聲音後才如夢初醒般地驚醒,驚恐轉身時就看到玄蒼臉上魂飛膽喪的一幕。

他甚至都來不及開口,就被玄蒼渾身的威勢掀翻在地。

時間仿佛在此刻定格,就在玄蒼到達閣樓前的一瞬,那燃燒正盛的閣樓仿佛已經到了極致,轟然一聲徹底倒塌。

等他沖進千年玄冰存放的位置時,看見的是裏面所有的東西被付之一炬的場景。

他呆楞地站在灰燼中,希望被毀的憤怒甚至來不及產生,無邊無盡的恐慌如洶湧的海水席卷而來。

承載著他與季子隨在修真界僅有的美好回憶的閣樓就在他面前化為灰燼,就連裏面千年玄冰的氣息都消失得幹幹凈凈。

這一瞬間,玄蒼妄想與季子隨重來的希望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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