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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融化的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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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融化的堅冰

莫羅斯院長曾經在給季珩檢查完身體之後說:“別人受傷找醫生,你受傷還能找我。沒想到我幹了這麽久機械系,還有橫跨醫療系的一天。”

季珩擁有仿人類的骨骼、肌肉和神經,把人類生理反應模擬得大差不差,但這並不代表人類可接受的醫療手段全都能用在他的身上。

普通人生病吃藥,受傷進醫療艙,死亡入棺,但這不是季珩隸屬的生命流程。

先不說他很難生病,如果受傷進醫療艙,仿真材料也許會像其他人類一樣呈現“愈合”的狀態,但損傷依舊存在,經年積累,遲早會徹底毀壞。

但季珩也確實沒想到,他是無法被探測到記憶區的。

畢竟,他有一個龐雜的記憶庫,存放著他所有珍視的記憶。

原來這些,是不能算作人類的“記憶”的嗎?

季珩垂著眼簾坐在沒有靠背的金屬椅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頭。他太陽穴兩側還貼著貼片,面上沒什麽表情,老師在註視著他,同學也在註視著他。

這些視線沒什麽惡意,只沾染著好奇,但季珩卻不知道怎麽回。

怎麽回?

季珩想,要不他現在擡起頭來,對著滿屋子人說,大家好,我沒查到記憶的原因是因為我不是人,好就這樣,都散了吧。

他不是不能這樣做,他不一定立刻被中央帶走,有一線生機,但他的這個社會身份就會徹底廢掉,也許他會回小火苗星盜團,也許他會被金革叫走問罪……

聽上去似乎沒什麽大不了的。又不會死。

只不過到學院為止接觸過的這些同學,這些老師都會從他生活中淡去。

撒謊不是不行,但這種情況不可能只有這一次,要以後真到他產生什麽生命危險,奄奄一息之時,他才能揮揮手叫過來的醫師讓開,說你不行,把你們的機械師找來嗎。

這些思緒只在一瞬間,季珩不知道自己心底泛上來的只是屬於一種名為“孤獨感”的情緒,只知道自己的喉嚨口、關節、四肢像生了銹。

隨便編一個吧,你來之前不是覺得很穩妥嗎?就從機械率入手,沒人會說什麽的……

一只手突然搭在季珩肩上,打斷了他的思路。

季珩擡起頭,看見了路息野放大的臉。

路息野五官的輪廓深邃,看人總是很沈,讓人沒來由地感到壓迫感,但這在季珩身上行不通。

季珩對情緒不敏感,他也完全察覺不到靈魂的重量,他只看到路息野明朗的眼底。

路息野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他用非常正常的神情姿態,和非常正常的語氣說:“老師,你忘了季珩同學經過機械改造了?也許是他的機械師給他加了個記憶封閉組件,畢竟有些改造涉及頭部,非常危險。”

路息野探過溫熱的手指,彎下腰認真地幫季珩把依舊冰涼的圓形貼片取下,最後才跟季珩有了眼神接觸,很輕,一觸即離。

“我跟他一樣啊。”他說。

很難形容季珩這一刻的心情。

身份保住之後的慶幸、感慨、後怕,還是喜出望外?

都不是。

這就像是封閉的盒子被人溫和敲開,向來沒有回聲的洞穴傳來風聲,一直漫無目的散發的流浪信號得到回應。

有些驚異,有些不適應,但這掩蓋不了見光一瞬間的悸動。

季珩只來得及快速記錄下這段內容:

【星歷0198年11月19日,天氣沒看】

【圖片:摘貼片的路息野,邊緣有一角記憶清理機器】

【今天見到了記憶清理機器,比較特別,心情還行,嗯。糾正,心情很好。再糾正,心情非常不錯。】

【我的心跳波段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不太精確,因為是自己聽到的。】

【我的腦電波波段是:——_--__——---_——,好吧,我不知道,瞎編的。】

【路息野還挺好看的。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眼睛是蒼黃色。】

【……我到底在記錄什麽?這篇報廢了,以後別看。】

很久之後,季珩把數據庫導出整理篩查的時候,路息野看到了這一篇通篇充斥著奇言怪語的記錄。

他拖長聲音問季珩:“我們最年輕有為風頭無兩的機械反恐部長官,也會寫出這樣混亂支離的記錄嗎?”

季珩經歷了很多,他已經能輕易做到掩飾所有情緒。但他剛想回懟些什麽,側頭看了一眼記錄,臉色卻變了變:“那個是作廢記錄,沒用了,給我……”

他伸過去搶記錄的手被路息野抓住親了一口,罪魁禍首還不放開,擡起那雙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眸。

“這樣啊——”他的語調還是懶洋洋地拉長,“那為什麽這份記錄被加了星標呢?”

他摸著下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挑字眼咬重音:“我還以為,這是什麽至、關、重、要,非、同、小、可的機密檔案呢?”

片刻後,機械反恐部部長的私人辦公室裏又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

有人被裏面的聲音嚇到了,偷偷問機械反恐部的副官這是怎麽了?

機械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四的副官說:“別管。隔壁軍部少將又過來跟部長調……啊不是,打架了。”

亞撒院長又找了別人演示操作,季珩一邊記憶,一邊用餘光看著旁邊的路息野。

路息野並沒有不正常的表現,像以前任何一節課堂上一樣,專註地聽課,聽到有意思的地方笑兩下,值得討論的地方轉頭點點季珩的肩膀,跟他互相分享一下看法。

剛剛恰到好處的解圍似乎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小小插曲,並不值得太放在心上。

季珩也就收回視線,沒看到路息野向他投來的目光。

現在似乎還不是時候,路息野想,再等等。

戰術指揮生擅長以小見大,同時,也意味著他們的分析能力、抓細節能力很強。

季珩是個太過純粹的……生命。

路息野不想嚇到他。

季珩又去莫羅斯院長那兒造維和白艦了。

一艘艦船當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這需要漫長的時間、精確的技術和充足的耐心。

季珩機械大考考得不錯,莫羅斯一個高興,答應了季珩親自上手的請求,然後把季珩丟在這兒造維和白艦,偷偷溜出去到處跟人吹噓自己找的好助手大考滿分。

季珩肩膀上的小仿生人投影“幾哼”“幾哼”地叫了兩聲。

季珩說:“我知道,但他可能是太高興了。”

小仿生人:“幾哼?”(為什麽?)

季珩:“可能因為我是他老師的孩子?他感覺報了恩?或者是別的什麽?我也不太清楚。”

小仿生人:“幾哼幾哼!”(人類,太難懂了。)

季珩:“是的,人類太難懂了。我目前也在重點觀察一個人類學習記錄。”

這時,建造場大門處卻突然傳來了認證通過的聲音。

季珩以為是莫羅斯,頭也沒回,說:“炫耀回來了?才一個滿分而已,沒必要。”

他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很熟悉,但並不是莫羅斯院長。

季珩轉頭,看到路息野手裏拿著通過的審批單,笑著看向自己,看了一會兒才回話:“才?這讓我這個想過來補機械原理的很慚愧啊。”

光憑一兩個人類是不可能完成艦船制造的任務的,所以莫羅斯申請了一座建造機器。

此刻季珩就坐在龐大的機械操作艙裏,前方巨大的機械爪安靜地懸停著,在操作艙上頂白冷光的照耀下亮著冰冷的金屬鍍色。

季珩與之相比是那麽小巧,卻又能操使著如此龐大駭人的機械,仿佛身體裏蘊藏著磅礴浩然的力量。

路息野一時間被這副場景震撼了,目光根本無法從他身上移開,心裏竟覺得季珩面無表情的側顏有種蠱惑人心的魅力。

他停了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跟季珩開口''交談。

季珩從建造機器操作艙裏跳下來,看了路息野的審批單,上面填寫了申請人、申報原因和通過部門蓋章。

他冷靜指出:“別裝了,你機械原理分數並不低。過來是有別的想法吧。”

路息野說:“你可冤枉我了,我非必要不演戲,過來也是真的想跟莫羅斯院長學點東西。畢竟我如此高的機械化程度,總不能次次指望別人負擔我的性命。”

“你呢?你也是一樣嗎?”

這人親昵地把季珩劃進了“自己人”的範圍。

“我不是,”季珩搖了搖頭,“我是莫羅斯院長的助手。”

季珩站在路息野面前停住,抱臂看著他:“所以你在這兒要聽我的,懂嗎?”

路息野笑,心裏愈發覺得他可愛:“沒問題,季小珩同……”

季珩:“別叫我同學,叫我助教!”

路息野:“好的季小珩,沒問題季小珩。”

等到莫羅斯院長回來,卻聽見建造場地裏傳來季珩和另一個人的對話聲:

“這根D187鋼材是放置在這裏嗎?”

“剛剛不是給你看過放置圖?再往左一點。”

“沒問題。這裏的數據是不是短了一些?”

“我看看……確實是,你用左三列第四個按鈕,削去一點。”

“嗯,你那邊建造的骨架弧度很好看。”

“謝謝誇獎。你的操作精準度也很不錯。”

莫羅斯站在場地門口,無人關註。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著那邊其樂融融、一派和諧溫馨的教學場景,內心覆雜無法言喻。

這是……什麽情況?

我那麽大一個冷冰冰又生人勿近的弟子呢?

去哪了?

季船長(拍肩膀):老兄,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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