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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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折

星期天的上午下了一場雷陣雨。

開晴後碧空如洗,陽光和藹,微風可親,粗壯蒼勁的梧桐樹綠意盛濃,載著這般雨過天晴的心情悠哉游哉。

下午,一個高個子男生走進樹下,掏出手機看了看。

陽光從樹葉縫隙中灑下,落在他頭上、肩上、手臂上,泛出一層淡淡的白色光芒。

幾個握著網球拍的女生看見他,圍了上去。

男生掃她們一眼,狹長的眼睛了無溫度,挺拔秀頎的身影生人勿近,一副高不可攀的氣勢。

是的,他的眼睛狹長,內雙,瞳仁是棕褐色。

眼角上挑的時候燦爛如虹,像驚綻的煙火能引燃全世界的熱情,可他眼瞼下垂時便像淬了寒氣的冰山,有那麽點兒不近人情。

溫錦瀾離著他十多米的距離,悄悄兒打量他。

她印象中,何嘉晟總是笑的,別人說他冷漠,說他刻薄,她從來沒有感受過。

現在想來,就有點好奇他是怎麽打發那些花癡他的女生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還是大一剛開學不久,她去開水房打熱水。

當時,她旁邊有一個男生,個子高高的,帶著棒球帽,側臉在窗外投進來的一道光線中,像座孤勇的險峻山峰,輪廓分明,線條鋒利而流暢。

第一眼,她只覺得帥,第二眼,還是帥,第三眼……

被人逮個正著。

男生偏頭,朝她看來。

她慌忙低頭垂眸,看去開水爐上的壓力表,等待紅燈跳成綠燈。

開水房裏人來人往,很多人看一眼水沒開,便將水壺放下走了。

溫錦瀾想著,一會水開了,打水的人多還得排隊,不如現在多等一會,還能打到第一壺。

那旁邊的男生也這個想法嗎?他怎麽還不走?

就此時有個女生走進來,叫了聲人名,大概是男生的名字,溫錦瀾沒聽清楚。

那女生說:“你字寫的好好看,幫我寫一個吧。”

溫錦瀾忍不住好奇,又轉過頭去,才發現男生在熱水壺上寫名字。

一支普通的黑色水彩筆,“何嘉晟”三個字被他寫得行雲流水。

溫錦瀾那時候才知道他就是何嘉晟,是一開學就風靡全校的新生校草——何嘉晟。

那女生,後來她也知道了名字,就是洪敏。

何嘉晟沒理會,自己寫自己的,寫完了,將筆插進褲兜,看著那墨跡一點點變幹。

洪敏從他左邊繞到右邊,又從右邊繞到左邊,哀求的聲音又嬌又軟。

溫錦瀾聽著,都有些受不了,差一點就想插嘴幫忙說兩句了,卻聽見何嘉晟忽然開口:“離我遠點。”

那聲音極冷,溫錦瀾沒看到他的表情,都能感覺到他眼裏肯定是一陣陰寒。

嚇得她低下頭,專心盯著自己眼前的事,再不敢多管閑事。

後來開水爐終於亮了綠燈,溫錦瀾第一時間打好水,將水壺搬到整理臺靠墻的窗臺上。

因為全校的熱水壺都是統一的,就那麽幾種顏色,她的是粉色的,最大眾,沒名字,放在整理臺上怕水壺多了,認不出來。

然後,她空著手去食堂吃飯,回頭來提水壺的時候,卻一眼瞧見窗臺上一只粉色的熱水壺上寫了她的名字——溫錦瀾。

那三個字,是黑色的水彩,筆畫那麽多,卻被寫得行雲流水。

當時她覺得奇怪,他為什麽要幫她寫名字,他又是怎麽知道她名字的,總不可能他對自己有意思吧?

這事讓她忐忑了好幾天,回寢室就將名字洗掉了,也沒和人提,後來很快發生了教室裏的事,她從此躲著他走……

此時,何嘉晟擡頭,發現了樹背後的溫錦瀾,瞳仁裏變幻了光景,盛滿笑意繞開那幾個女生走過來。

“怎麽,躲在這兒偷偷看我?”

“我就看看你跟她們……啊哈?”

溫錦瀾的話沒說完,被男生拉住了手。

何嘉晟說:“什麽事也沒有,是不是很失望?”

“有那麽一點。”溫錦瀾笑。

何嘉晟擡手,大拇指按住食指,朝姑娘額頭彈了下,彈得溫錦瀾“啊”了聲:“你打我?”

“對我缺乏基本的信任,該打。”何嘉晟說得振振有詞。

打完了也不給安慰,理所當然的態度,轉過身,牽了姑娘的手往前走。

溫錦瀾瞅準他圓翹的屁股,擡起一腳就往上踹,可惜出腿慢了,被何嘉晟感知到,跑了,溫錦瀾追上去,何嘉晟雙手護在身後,勾著手指很欠揍地逗引她。

兩人打打鬧鬧,你追我逐地出了校園,笑聲灑了一路。

那天,何嘉晟帶溫錦瀾去電影院看電影了。

那是個愛情片,溫錦瀾挑的。

劇情很簡單,說一對情侶,女主有一天被診斷出了癌癥,她為了不拖累男主,便故意和他鬧脾氣,鬧到兩人分手。

看到這裏的時候,何嘉晟有些不爽,和溫錦瀾說:“這個太扯了,既然是情侶,有什麽不能說的?男主這麽愛女主,女主生病了,男主必定會陪著她,她這麽做,是要把自己的愛情作死。”

“不是的。”溫錦瀾看得卻很動容,她說,“這個電影最精彩的地方就在這兒。”

“有什麽精彩的?”

“你知道嗎?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更容易教一個人活下去。”

“怎麽說?”

“就是你恨一個人的時候,你會心裏充滿鬥志,想要擊敗對方,打垮對方,尤其這種感情糾葛。男主這麽愛女主,卻得不到女主的體諒,他的愛轉變成了恨,會想要自己更好的活下去,努力尋找下一段更好的感情,想要讓女主看看,自己是不是沒了她就不行。”

何嘉晟聽了,若有所思:“好像有點道理。”

溫錦瀾接著說:“那如果一開始女主就告訴男主自己的病情,那男主是會陪著她,一直陪到生命盡頭,可是那樣留給男主什麽呢?無盡的思念和對過去的留戀嗎?那對男主的未來有什麽積極的意義?”

到底女孩子的情感細胞比男孩子發達,何嘉晟茅塞頓開,像是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他摟過溫錦瀾,笑著說:“我明白了。所以女主也是深愛男主的,所以才這樣對嗎?”

溫錦瀾笑:“孺子可教。”

“但是。”何嘉晟還是不讚成女主這樣的處理方式,他側著額頭抵在溫錦瀾腦袋上,說,“我們倆之間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要聽真話,你不要粉飾,也不要想推開我。”

溫錦瀾楞了兩秒後,才對他的思維跳轉反應過來,同時耳邊聽見他的逼問:“聽見了嗎?”

溫錦瀾木訥:“我們不是在看電影嗎?”

男生的聲音低下去:“是在看電影,但我的話也是認真的。”

溫錦瀾:“……”

影院是個大廳,人卻不多,觀眾很分散,熒幕上暗下來的時候,四周陷入一片沈寂,溫錦瀾感覺他們兩人像是陷進了一座孤島,隔絕了人煙。

男生只手摟著她的肩,她依在他臂彎裏,這樣的姿勢,她忘了保持了多久。

而現在,她有感覺一股氣流打破了這片相對的寧靜。

是男生的呼吸。

他將她摟緊了些,額頭低下,鼻尖輕輕蹭在她臉上。

似在聞她的味道,又似將他清冽的氣息逐片籠罩她的世界。

鼻尖相抵的時候,溫錦瀾想到一個故事。

是說親密的動物之間,它們就是靠氣味來辨別對方,尤其是在黑暗裏,它們籍此準確地找到另一半。

她翕動了一下嘴唇,想將這個故事講給他聽,卻未及開口,有片冰涼的柔軟貼上了她。

她下意識低下頭去。

“別躲。”

滾燙的字和氣息一起落下。

何嘉晟另只手捧住了她的臉,溫熱的掌心托起她的下巴。

唇瓣相貼,剛才的觸感重新襲來。

他輕輕地含著親,舌尖描繪她的唇瓣,像得到一份至寶,需要如此這般的一遍遍確認,才能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

溫錦瀾感覺身上所有的神經都被麻痹了,唇角僵硬了,思維僵硬了,就連呼吸也僵硬了。

有液體,濕濕的,從嘴角流下。

她本能地吸了一下。

下一秒,窺探在齒關背後的舌尖像觸到了高壓線,火光驚乍。

一絲驚慌,卻容不得掙脫。

剛才忘了的呼吸像撞上礁石,忽然變得湍急。

大腦宕機,她手抓住他的衣料,掙紮中想推開他,卻又抓得更緊。

所有的推拒都變成了欲拒還迎式的催化劑。

他的手臂與掌心牢牢禁錮了她,密不透風的吻卷走她全部的嗚咽和氧氣。

城池失守,掠奪者將她攪了個天翻地覆……

電影結束時,影院的大頭燈亮起,熒幕上女主丟開誤診的病歷單撲向男主的懷抱,溫錦瀾臉面埋在何嘉晟胸懷裏,很長一段時間不肯擡頭。

“人走光了嗎?”她囁嚅地問。

“還有幾個。”何嘉晟摟著人兒笑。

原來他的學霸女友竟然是一只鴕鳥,傻勁兒上來,是這麽可愛。

本來其他人都沒發現什麽,這會一個個探尋的目光看過來,全都知道他們倆剛才怎麽了。

後來兩人走出影院,溫錦瀾還一直晃神緩不過來,唇齒裏的神經還在激烈反應,總好像有東西在攪著她,哪哪都不對勁。

步行街上,太陽漸漸西沈,大片橙色的雲朵渲染了天空,濃墨重彩的陽光打在街道上,處處是繁華。

何嘉晟買了兩杯紅豆奶茶,和溫錦瀾一起找了張長椅坐下。

身邊人來人往,夏風熱烈地吹,看什麽都是美好。

那天,兩人在步行街呆到很晚,逛了兩條街,買了很多小玩意。

還一起吃了晚飯,滿滿一鍋香辣小龍蝦,一大半都是何嘉晟剝得殼,一大半都進了溫錦瀾的胃。

何嘉晟還要了兩紮生啤,看著姑娘喝一點酒,臉上便燦若桃花,可叫他喜歡,勸著她喝更多。

走出飯店大門時,街頭已然換了副風景,到處燈火輝煌,人影攢動。

溫錦瀾擡頭看天,發現頭頂繁星萬千,鑲嵌在幽藍深空裏,熠熠璀璨如星河閃耀。

“好多星星。”她驚喜地拉了拉身邊的人,“快看,今晚的夜空好美。”

何嘉晟牽住她的手,也仰起頭看去。

溫錦瀾說:“這麽美的夜晚最適合散步了。我們往學校走,走一站地,再坐公交回去,怎麽樣?”

何嘉晟笑:“你走得動嗎?”

“一站地算什麽?我有那麽弱不禁風嗎?”

溫錦瀾頭一揚,走在了前面。

何嘉晟笑著,跟上。

晚風吹來,兩人手牽手,並肩而行,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走在人群中,走在這樣的煙火氣息裏,有著一種稀松平常的親近和安寧。

好像他們生來就該如此。

然而,樂極生悲。

一站地還沒走完,溫錦瀾摸了摸肚子,看見公共廁所,先往那去了趟。

何嘉晟站在路邊,提著他們買的東西等她。

十分鐘後,他正想發消息調侃她,手機進來幾條消息:

【麻煩大了】

【我急需一樣東西】

【薄薄的,帶翅膀的】

【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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