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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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晚上時候, 湛君去敲吳家的門。

清晨那奇妙的震動使她真切感受到一個生命的存在,不再是一個僅僅存在於舌齒間的兩個字,湛君於是覺到了責任。

湛君振作了一番, 決意向隔壁那位醫工討教如何顧好一位有孕的婦人並她腹中的孩子。

很快就有人來開門。

吳訥從門裏探出頭,見是她, 先是頓了一下,然後才問:“幹什麽?”

湛君有求人的自覺, 因此聲音低低的,“吳杏林在嗎?”

吳訥盯著她的臉看了一陣兒,又低頭思慮了一陣兒,然後一言不發讓開了路。

湛君倒很好奇他低頭的時候到底鄭重地想了些什麽, 本想問一問, 可隨即想起這孩子長了刺似的紮手,那點好奇心便立時作雲煙散了。

湛君方踏進吳家的門, 吳縝恰好自中堂走出來。他遠遠見了湛君, 臉不自覺便紅了, 連手腳也局促起來, 堂前一番趑趄, 不知要怎麽好。

湛君與吳訥離他都遠, 還瞧不見他的異狀,而那年輕人卻離得近, 因此將他的窘迫瞧了個一清二楚。

那晚處理好傷口之後, 這年輕人便發起了寒熱, 當夜便嘴唇龜裂人事不知,吳縝衣不解帶照顧了他一整晚, 天亮了卻不得不要履諾往南城去,只好留下自己阿弟代他看顧病患, 好在官署仁慈地征調了醫工前往南城救治流民,吳縝得才以及時脫身歸家,接過阿弟的手繼續照看他撿回家的病患。他既將人收容,必是要負起責任來,若是在他家中不治,他定愧疚餘生。好在天似乎也幫他,昨日降下大雪,有冰雪為助,這年輕人身上的炙熱便消降了不少,如今也只是略略熱些。吳縝放下心來。

這年輕人也並非生就一副鐵石心腸,是人世的諸多挫折逼使他成了這副冷硬模樣,他自覺世情盡灰,奈何吳縝實在是個好人。

這年輕人既承恩情,對吳縝便不似前日那般冷淡疏離,見他這般羞靦模樣,便生出了一些與他年紀相符的促狹來。

“善人,何方佳麗,使至此?”

吳縝更添慚怍,蹙臉道:“莫要取笑!”

因吳縝素日都是一副儒雅風流的從容模樣,此刻卻如臨大敵,年輕人見不免失笑,然而由人及己,思緒飛回至往日舊時光,那笑忽然恍惚起來,久之便有了蕭瑟的意味。

眼見湛君近了,吳縝急忙去迎,中途想起湛君曾笑他癡鈍,於是心中暗誡,只擺了平常淡薄神色在臉上,以顯他榮辱不驚,只是不知能否叫她高看一眼?

吳縝還是憂慮。

湛君轉眼已至眼前,而吳縝卻因心中愁緒,眉眼稍顯郁結,又兼他長相本就溫文清淡,故雖做此深沈模樣,竟十分合襯,丁點也瞧不出癡相。

是以湛君見了,稍稍有些訝異,又聞見清苦藥味,便開始想上一回見他是否也有這味道,仔細思索一番後卻發覺並沒有,心中直道奇怪。而後這藥材的清苦味便代替了癡,成為了湛君印象中的吳縝。

湛君今日著男裝又梳男子發式,其實她本來也不是偏柔媚的長相,身量又高,因此這般打扮並不顯得怪異,只會叫人認為她是個明麗得過了分的少年。可即使如此,吳縝看見她,眼裏不斷浮現的,還是那日披著濕發衣裳雪白的少女,神人一樣的風姿。

吳縝只要想起來,就會不由得陷進過往的深潭。仍還是癡。

只是湛君已將對他的觀感改換,再加上她有求於人,於是對這眼前人只有尊重,並不會再玩笑作弄。

她只是喊,“吳杏林?”

“啊?”吳縝驟然回神,“何事?”面上雖笑著,心裏卻極懊悔。

湛君抿起嘴笑,“是這樣,吳杏林,我想請教些生養事,像我阿嫂如今的身子,她吃些什麽好?她太瘦了,還有起居,要著意些什麽?”她很不好意思,“我什麽也不懂,怕看顧不好她。”

“如此。”吳縝點頭,正要請人屋裏坐,忽地想起屋裏已有了一個人,於是只好失禮,繼續與湛君在院中說話。

“夫人胎象穩固,孩子暫且是沒有事的,吃用倒不必太著意,只要不碰散瘀的東西就好,不過夫人憂思過甚,以致肝氣郁滯心脾兩虛,長此以往怕是不好,女、你可以想些法子多叫夫人開懷。”

湛君聽得認真,笑著點點頭,“我都記住了,吳杏林,真是多謝你。”

“微末小事,何須言謝?”吳縝肋下跳動的那個地方軟極了,說出來的話也是輕輕的,“咱們住這樣近,你有需要盡可以來找我。”

“吳杏林真的已幫了我們太多,實在是無以為謝。”

吳縝正要說話,忽聽得隔壁傳來幾聲呼喊,正是小憩後醒來的衛雪嵐正喚湛君。

湛君於是慌忙同吳縝作別,“阿嫂醒了,我得回去了。”

吳縝看著她跑開的背影,心裏很失落。好不容易見一面,他並不她這麽快走,他還想與她說話,可是實在沒有辦法留下她。

吳訥走到他身邊,笑他:“人都已經走遠了。”

吳縝訕訕。

吳訥看起來心情很好,“阿兄,你喜歡她?”

吳縝漲紅了臉,小聲斥他:“小孩子不要亂講。”

“我哪有亂講?”吳訥有些生氣,“做了卻不認,阿兄你什麽變成這樣?”

吳縝嘆氣,摸了摸他的發頂,“小孩子不好懂太多的。”

吳訥撇嘴,“好不好都已經知道了。”又說,“這個好看,前面那些加一起也不如她美,而且也不是個討厭的人。”

“哪裏是那麽簡單的事呢?珠玉在側,覺我形穢,越喜歡就會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吳縝又嘆氣,“你往後會明白的。”

“喜歡就是喜歡,管這些?”

吳縝一下楞住了。

衛雪嵐急的臉色發白,看見湛君,“阿澈,你去了哪裏?”

“去了隔壁,阿嫂怎麽了?”

聽說只是隔壁,衛雪嵐松了一口氣,“我怕你亂跑,給人捉走。”

“怎麽會?”湛君哭笑不得,挽住她胳膊。

“不要亂跑。”衛雪嵐囑咐道。

湛君乖乖點頭,“我知道的。”

衛雪嵐又問,“去吳杏林家做什麽?”

“有些事請教他。”

衛雪嵐聽了更是詫異,問她:“什麽事呢?”

“問他怎麽樣能把阿嫂你,還有鯉兒,兩個照顧好。”

衛雪嵐胸口忽然揪緊,忍不住抓起湛君的雙手緊緊握著,“阿澈,難為你,說到底天底下只咱們是親人了。”

湛君抱住衛雪嵐,“不止有我,阿嫂,我們還有先生,阿兄說,那是我們舅舅,他對我很好的,也一定會對阿嫂還有鯉兒很好的。”

衛雪嵐兩眼盈盈帶淚,“好,我們到時候帶著鯉兒去找他。”

湛君逃跑的第五天,元衍靜靜坐在她曾經住過的書齋裏。

五天,並不算很久,空氣裏似乎還遺存著她的味道,淺淡的甜。

明明分別時候還說著情話。

毫無預兆的,元衍一把將幾案掀翻,壺盞重重摔在地上,他仍覺不夠,提劍將目之所及盡砍成了碎片。

杜擎見到元衍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堆雜亂裏,腳邊扔著的是他的劍。杜擎不免心驚肉跳。

那可是持鈞,就這麽被扔在了地上。

“你發瘋啊?”

“滾。”

踢著腳下或碎或壞的東西,杜擎忽地笑了一聲,“你想過這一天嗎?一還一報,元二,這些都是你該受的。”

“別惹我。”

“我不走。”杜擎扒拉了個地方在元衍身邊坐下,笑嘻嘻地說:“你殺了我吧。”

元衍擡頭看他,雙眼出奇的寧靜。

看著他這樣子,杜擎笑出了聲,“元二,求不得的苦,你可懂了嗎?”

嘎——

杜擎翻著白眼,臉皮漲成紫紅色,或許是早有準備,他的臉並不猙獰。

元衍仍舊平靜,待到杜擎四肢開始痙攣時,他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神色不變地看著躺在地上急促喘息的杜擎,狹長的眼尾睨著他,很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你幹什麽?”元衍的聲音聽起來沒有起伏。

杜擎坐起來,摸著喉嚨不停地咳。瀕死的感覺並不好受,但杜擎是為了郭青桐,所以他並不後悔。

“你去看青桐了嗎?”他這樣問了一句。

“沒有。”

“為什麽不去?”

“我很忙。”

杜擎又笑起來,“忙著發瘋?”

元衍竟然點頭,甚至笑了,“算是,怎麽了?”

“青桐沒做錯什麽,對她好一些吧。”

元衍忽然盯了他一眼。

杜擎泰然自若。

元衍就問他,“三郎,在你眼裏,青桐是什麽?”

“你的妻子。”杜擎答。

元衍看神情大概是有些失望,“三郎,你是我的朋友,誰也不比我們親近。”

杜擎笑著說,“你方才扼著我脖子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嗎?”不過說完他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也是,如果不是那樣想,我大概死了。”

“三郎,你知道的,我脾氣很壞的,沒什麽人受得了。”

杜擎點頭,“我受得了你,所以我們是朋友。”

“青桐有個侍從,郭岱給她的,昨天被扔去亂葬崗了,這會兒估計渣子都不剩了。”

杜擎稍覺意外,一個侍從,元衍怎麽會放在眼裏,“他怎麽惹到你?”

“青桐要他殺人。”

杜擎是想了一會兒,才瞪大眼睛猛地擡起了頭。元衍明明沒有動手,他卻像是又被狠扼住了脖子。

“青桐是我母親手裏的玩意兒,可是我把她當做人,她不該辜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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